第49章 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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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清談大會選址是在中域核心,雲夢城。

  雲夢城的夜色深沉如墨,天地間靈氣氤氳,幾乎凝成實質。

  皎潔的月光傾瀉而下,宛若流動的水銀,將庭院中的青石板、梧桐樹、甚至是石縫間新抽的嫩草,都浸染成一片冷冽的銀白。

  旅社中。

  沈璃端坐在青玉榻上,雙目微闔。

  她體內真氣流轉,正沿著經脈緩緩運行,一點一滴地修復著強行催動毒丹造成的經脈裂痕。

  細密的汗珠從她額角滲出,在月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

  「吱呀——」

  房門未經通傳,便被一隻手從外面推開。

  沈璃警覺,豁然睜眼。

  一道修長的身影逆著月光走了進來,帶來一陣微涼的夜風,也帶來了那股令沈璃刻骨銘心的熟悉氣息。

  蕭瀛。

  他原本生得清俊儒雅,眉目如畫,可這些年周旋於貴女之間,縱慾過度,眼下青黑,面容浮腫,早已失了往日風采。

  雲婉倒是葷素不忌,連這等殘羹冷炙也吃得津津有味。

  此刻,他刻意將這份頹唐之態偽裝成悔恨與思念,仿佛飽受煎熬。

  他褪去華貴道袍,只著一身粗布衣衫,萎頓地站在沈璃面前,目光沉痛,似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間。

  那雙眼裡的「深情」濃得幾乎要溢出來,演得頗有幾分情真意切。

  沈璃嘆了一口氣。

  暗道:若是前世那個傻姑娘,恐怕早已心軟如泥。

  沈璃閉上眼,只是靜靜調息,將他視作一團空氣。

  蕭瀛見她不理,眼中的痛苦之色更甚。

  他早已打聽清楚,沈璃入玄天宗以來,除了接任務便是閉關苦修,身邊連個稍有曖昧之意的異性都沒有。

  果然還是對他舊情難忘。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大定,心底閃過一絲勝券在握的得意。

  他上前一步,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阿璃,我知道你在怪我。"

  "與雲婉訂婚,非我所願。

  宗門之內,派系林立,我無依無靠,若不抓住太虛宗主拋出的橄欖枝,根本無法立足。"

  他喉結滾動,將算計藏在痛楚之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權宜之計。"

  他開始細數過往,那些被他精心包裝過的「美好回憶」。

  「你難道忘了?你炸爐那次,是我冒死把你救出來的。」

  沈璃的思緒飄回了那個午後。

  她明明只是煉丹脫力,他卻故意打翻爐火,製造混亂,自導自演了一場「英雄救美」。

  如今想來,不過是為了讓她對他更加依賴,更加感激。

  「沈家後院的星辰花已經開了……

  阿璃可還記得?那年你說花枝垂落的樣子像等人歸家的燈。

  如今陌上花開依舊,你可願,緩緩歸矣?」

  沈璃在心中冷笑。

  她當然記得那片花海。

  當初,只因他隨口一句"想看花海",她便耗盡靈力日夜催生,如今,倒成了他深情的見證。

  這些看似溫柔的過往。

  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是糖衣炮彈,包裹著算計與利用的毒。

  沈璃不是上一世的傻姑娘,她不會再上當了。

  蕭瀛見她始終沉默,以為她已沉浸在回憶中,心中暗喜。

  他緩緩伸出手,試圖去撫摸她的臉頰,那雙眼中滿是深情,仿佛他才是那個被辜負、被傷害、獨自忍辱負重的可憐人。

  「阿璃,相信我,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們的將來。等我拿到了清談大會的頭籌,在宗門徹底站穩腳跟,我便能擁有一切,到那時,我就有足夠的力量保護你,再也無人能將我們分開。」

  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沈璃的肌膚。

  沈璃的眼睫,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

  就在這一瞬,庭院中,一棵桂樹的陰影深處,那片黑暗仿佛扭曲了一下。


  一道身影與夜色完美地融為一體,只有一雙妖異的紫眸,在暗中亮起,醞釀著毀滅性的風暴。

  楚囂本是察覺到一股不善的氣息靠近,才過來看看情況,卻沒想到,會撞上這麼一出令人作嘔的戲碼。

  他看著蕭瀛那張虛偽的臉,聽著那些顛倒黑白的鬼話,更讓他怒火中燒的是,沈璃竟然沒有第一時間把這個男人踹出去!

  她就那麼坐著,任由那個男人靠近,任由他胡言亂語!

  她難道忘了,白天在飛舟上,這個男人是如何縱容他的未婚妻羞辱她的嗎?

  一股冰冷而暴戾的氣息自楚囂身上不受控制地瀰漫開來,院中的溫度驟然下降,連地上的青石板都凝結起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房間內的蕭瀛對此毫無察覺,他見沈璃似乎被自己的話打動,終於圖窮匕見,說出了自己的真實目的。

  「所以,阿璃,」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溫柔,「這次清談大會,你能不能……幫我一次?」

  「在賽場上,若你我帶領的小隊相遇,你『不小心』輸給我,好不好?

  只要我拿到最終的獎勵『靈池洗髓』,便可一舉突破瓶頸。

  屆時,太虛宗宗主之位,亦是我囊中之物。」

  他巧舌如簧,畫餅畫得天花亂墜。

  「事成之後,我立刻便尋個由頭,與雲婉解除婚約。

  我們離開這裡,遠走高飛,去一個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就像我們以前說好的那樣。」

  好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

  踩著她的失敗,去換取自己的錦繡前程。

  可是,利用完她,他會不會像上一世那樣,說他們早已不同?

  被剖心挖骨的劇痛,在這一刻,仿佛又重新在胸口蔓延開來。

  沈璃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一股濃烈的殺意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束縛。

  殺了這個男人,將他碎屍萬段。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瘋狂叫囂。

  可隨即,她又想到了一個更有趣,更能讓他痛苦百倍的報複方式。

  就這麼殺了他,太便宜了。

  要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在乎、最渴望的東西,在即將到手的那一刻,化為泡影。

  要讓他從雲端,狠狠地摔進泥里。

  那樣的絕望,才配得上他。

  沈璃心中殺意翻湧,面上卻緩緩抬起了眼。

  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此刻竟像是蒙上了一層水霧,帶著恰到好處的動搖、委屈與掙扎。

  她望著蕭瀛,紅唇輕啟,聲音細若蚊蚋,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此話……當真?」

  僅僅四個字,卻像是一劑強心針,讓蕭瀛欣喜若狂。

  上鉤了!

  他就知道,這個女人對自己用情至深,無論自己做了什麼,只要稍稍用些手段,她還是會回到自己身邊。

  「當真!我蕭瀛對天發誓,此生此世,只愛沈璃一人,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他立刻賭咒發誓,信誓旦旦,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狂喜與得意。

  沈璃緩緩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顫動,完美地遮掩住了眼底所有的譏諷與冰冷。

  良久,她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仿佛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默認了這場荒唐的交易。

  蕭瀛心滿意足,他深深地看了沈璃一眼,那目光中充滿了占有欲和自得,仿佛在欣賞一件失而復得的珍貴藏品。他沒有再多停留,轉身大步離去,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沒有看到,在他轉身之後,沈璃抬起的眼眸中,那看死人一般的目光。

  蕭瀛的氣息徹底消失在庭院中。

  楚囂從陰影里走了出來,他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臉色黑如鍋底。

  他一步步走向沈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面上,發出「咯吱」的聲響。

  他停在門前,妖異的紫眸死死鎖著她,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冷刺骨。

  「你信他?」

  沈璃抬眸,平靜地對上他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

  她的眼神無波無瀾,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反而讓楚囂心頭那股滔天的怒火,莫名地一滯。

  不等他再開口,沈璃已經站起身,走過來,伸手關上了房門,將他隔絕在外。

  只留下一句輕飄飄,卻意味深長的話,從門縫裡傳了出來。

  「看戲,就要有始有終。」

  「砰。」

  房門關緊。

  楚囂一個人愣在清冷的月光下,反覆品味著這句話。

  心頭那股毀天滅地的煩躁不僅沒有消散,反而像是被澆上了一勺滾油,燒得他更加猛烈,更加無處發泄。

  這個女人,到底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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