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除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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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體疲憊得像散了架,可腦子卻異常清醒。昨晚的驚魂未定,加上對「邪煞」二字的沉重認知,像兩股擰緊的弦,繃得神經生疼。眼皮沉重得像掛了鉛墜,可意識卻在黑暗中異常活躍,翻來覆去,怎麼也沉不進夢鄉。

  「廷哥……」旁邊傳來波仔壓得極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聽你說得那麼邪乎……可我看咱爺一出手,那坐了一宿的老梆子不就乖乖躺下了?好像……也沒那麼嚇人嘛?」

  我還沒開口,另一側傳來大頭的聲音,他也醒著:「你懂個屁!那是白天!陽氣重!有些東西,非得等到夜裡,陰氣上來了,才顯出真章!」他的聲音里也帶著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是啊,」我接口道,望著屋頂模糊的輪廓,「剛才只是封棺鎮魂,暫時壓住了。那邪煞……還在裡頭憋著呢。今晚……才是見真章的時候。」

  「邪煞……」波仔嘀咕著,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翻了個身,「棺材板都用那什麼馬王釘釘死了,紅繩子捆得跟粽子似的,它還能破棺蹦出來不成?」他的語氣裡帶著點強裝的輕鬆,但更多的是對未知的茫然。

  我和大頭都沒再說話。黑暗中,只有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不知過了多久,疲憊終於壓倒了緊繃的神經,意識沉入了混沌。

  再睜眼時,窗外已是暮色四合。下午五點多了。睡了幾個鐘頭,精神勉強恢復了些,但心頭那塊石頭,卻隨著天色漸暗,愈發沉重起來。

  晚飯吃得簡單而沉默。因為昨晚的變故,原本該有的白事酒席也取消了。院子裡只剩下逝者的直系親屬和幾個幫忙的本家,加上我們仨和爺爺,不足二十人。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那些生肖犯沖的親戚,早已被安排去了鄰居家避煞。

  走出屋子,爺爺已經布置好了一切。法壇肅立,香燭搖曳。一條通體烏黑、眼神警惕的大狗被拴在法壇邊,不安地低吠著。最詭異的是靈堂里——三隻羽毛鮮艷、雞冠高聳的大公雞,竟然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蹲在棺材前的地上!沒有綁縛,沒有驅趕,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定在了那裡,連人走近都紋絲不動。爺爺的手段,愈發顯得深不可測。

  靈堂外的坪地上,一個巨大的八卦圖案用雪白的石灰勾勒出來,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但讓我心頭一跳的是那太極中心——陰陽魚眼的位置,一邊鋪著灰撲撲的灶灰,一邊鋪著雪白的糯米!這……這不合常理啊!太極講究陰陽調和,可灶灰和糯米都是至陽之物!這豈不是陽上加陽?再看八卦陣的八個方位,各插著一根削尖的桃木樁,樁頂似乎還嵌著半枚銅錢……

  這格局……我猛地想起《乾坤陰陽術》里提到的「八門金鎖陣」,但書上記載的陣法講究陰陽平衡、五行流轉,用以疏導陰邪,驅散煞氣。眼前這陣法,卻以雙陽為基,桃木(純陽)為引,銅錢(陽氣)鎮位……這簡直是烈火烹油,剛猛至極!對付邪煞這種詭譎之物,真的不會過猶不及嗎?

  我忍不住走到爺爺身邊,低聲提出了心中的疑慮。爺爺正閉目養神,聞言只是微微睜眼,渾濁的目光掃過我,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我自有分寸。別多問,按吩咐做。」

  天色徹底黑透,濃墨般的夜色吞噬了最後一絲天光。山風嗚咽,蟲鳴淒切,整個豹霧村死寂一片,仿佛一座巨大的墳墓。七點整,爺爺站起身,走向法壇。

  他先端著一碗粘稠的桐油,走到靈堂西側的空地。碗裡浸著一根小指粗的燈芯。他將碗放在一張方桌正下方,然後招呼波仔:「波伢子,過來。」

  波仔趕緊湊過去。

  「你坐這兒,」爺爺指著桌下,「守著這盞燈。記住,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哪怕天塌下來,你屁股都不能離開這張凳子!眼睛給我盯死這燈芯!要是看到『火焰子』(火苗)變弱了,快滅了,就給我大口、用力地對著它吹氣!吹!有多大勁使多大勁!這盞燈,絕對不能滅!明白沒?」爺爺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

  波仔一臉懵:「啊?吹氣?那不是一吹就……」話沒說完,就被爺爺打斷:「照做!別問!」

  波仔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乖乖搬了個小矮凳,蜷著身子鑽到了桌子底下。爺爺又拿出一捆紅繩,繞著四個桌腳,密密匝匝纏了好幾圈,像布下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接著,爺爺走向大頭,從懷裡掏出那顆……軟殼雞蛋!正是早上破瓦時,瓦碎蛋不碎的那顆!

  「魁伢子,你拿著這個,」爺爺把雞蛋塞到大頭手裡,「守在黑狗邊上。你的眼睛,給我盯死靈堂里那三隻雞!只要有一隻雞還老老實實蹲在那兒,你就別動!如果……我是說如果,三隻雞都飛跑了,你就立刻!馬上!把這顆蛋,塞進黑狗嘴裡!讓它吞下去!記住了?」


  大頭看著手裡這顆透著詭異的軟殼蛋,又看看靈堂里那三隻安靜得不像話的公雞,用力點了點頭,攥緊了雞蛋,站到了躁動不安的黑狗旁邊。

  最後,爺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指了指牆角那半袋沒用完的石灰:「封門,會吧?」

  「封門……」我心裡咯噔一下。這可不是平時練習!這是實戰!在《乾坤陰陽術》里,「封門」是封鎖生門、隔絕邪煞退路的關鍵一步,需要極高的專注力和對時機的精準把握!我手心瞬間冒汗,「會……會是會,只是……」

  「只是什麼?」爺爺眉頭一皺,「教你的都餵狗了?」

  「沒忘!都記著!」我趕緊挺直腰板。

  「記著就行!」爺爺不再廢話,指著八卦陣「生門」的方位,「去那兒守著!聽我號令!」

  我深吸一口氣,提起那半袋沉重的石灰,走到生門的位置站定。冰冷的石灰粉末隔著袋子傳來寒意,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肅殺。

  七點十五分。萬籟俱寂,連蟲鳴都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

  爺爺站在法壇前,點燃三炷高香,插入香爐。青煙筆直上升,在死寂的空氣中顯得格外詭異。他又拿起一疊黃符,口中念念有詞,是艱澀難懂的「話八句」(法訣咒語)。隨著咒語聲起,他手腕一抖,將符紙穩穩插在手中的銅錢劍上!

  「動了!動了!」桌子底下,突然傳來波仔變了調的驚呼!

  我心頭一緊!還沒等我扭頭去看,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毫無徵兆地襲來!仿佛數九寒天的冰水兜頭澆下,瞬間浸透骨髓!我忍不住打了個劇烈的寒顫,牙齒都「咯咯」作響!

  緊接著,波仔的聲音帶著哭腔再次響起:「要滅!要滅了啊爺!」

  爺爺的咒語聲戛然而止!他猛地轉頭,厲聲喝道:「吹!用力吹!別停!」

  波仔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巨大的困惑:「這……這一吹不就真滅了嗎?!」

  「別管!吹!」爺爺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

  我這才反應過來,波仔喊的是那盞桐油燈!只見桌子底下,那原本還算穩定的橘黃色火苗,此刻竟劇烈地搖曳起來,忽明忽暗,仿佛隨時會被無形的陰風吹滅!那微弱的光芒在濃重的黑暗中,顯得如此脆弱!

  波仔不再猶豫,鼓起腮幫子,對著那奄奄一息的火苗,狠狠地、大口地吹了過去!

  呼——!

  氣流卷過!然而,預想中的熄滅並未發生!

  那原本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火苗,在波仔這一口「仙氣」之下,竟如同被澆了油,「騰」地一下竄起老高!橘黃色的火焰瞬間變得明亮而穩定,甚至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成了!」波仔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驚喜和一絲難以置信,「爺!吹……吹旺了!」

  「好!記住!火焰子一弱,就給我吹!往死里吹!」爺爺的聲音沉穩了一些。

  就在這時——

  「咯咯咯——!」

  一聲尖銳的雞鳴劃破夜空!靈堂里,一隻五彩大公雞如同被無形的鞭子抽中,猛地炸開翅膀,發出驚恐的尖叫,像一道離弦之箭般衝出靈堂,一頭扎進了濃稠的黑暗之中!

  緊接著,遠處的黑暗中,傳來一陣激烈的撲騰聲、翅膀拍打聲,以及一聲悽厲尖銳、如同嬰兒啼哭般的貓叫!正是昨晚那隻白貓的聲音!雞貓大戰,在夜幕下再次上演!

  爺爺眼中精光一閃,猛地看向我,聲音如同炸雷:

  「廷伢子!準備——封生門!」

  我全身肌肉瞬間繃緊!雙手死死攥住石灰袋口!目光如電,死死鎖住生門方位!

  幾乎就在爺爺話音落下的同時——

  嗖!

  一道白影如同鬼魅,從我身後的黑暗中猛地竄出!快如閃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我腳下——八卦陣的生門之內!

  正是那隻通體雪白、綠眼幽光的邪貓!

  它落地後,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猛地轉身,就要再次遁入黑暗!

  「封門——!!!」爺爺的吼聲如同驚雷炸響!

  千鈞一髮!

  我早已蓄勢待發!雙手猛地一揚!袋中的雪白石灰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精準無比地覆蓋了整個生門區域!瞬間將那隻白貓和它立足之地,籠罩在一片嗆人的白霧之中!

  「咯咯咯——!」

  幾乎在石灰落地的瞬間,靈堂里又一隻大公雞如同瘋魔般沖了出來!它目標明確,直撲石灰瀰漫的生門區域!尖銳的喙和鋒利的爪子,毫不猶豫地抓向那隻被石灰暫時困住的白影!

  雞毛與貓毛齊飛!尖利的嘶鳴與憤怒的啼叫瞬間交織在一起!在這寂靜的山村夜晚,奏響了一曲詭異而血腥的搏殺樂章!

  我下意識地後退兩步,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眼睛死死盯著那片翻滾的白霧和糾纏的獸影!

  邪煞……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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