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除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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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著崎嶇的山路往下走了一兩里地,估摸著已經離開了爺爺的視線範圍,我們仨默契地停下了腳步。

  「大頭,」我看向謝魁,「你帶著兄弟們先回去。東西也帶回去。」

  大頭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點點頭,轉身走到他那幫同樣疲憊不堪的師兄弟面前,低聲交代了幾句。很快,那支小小的隊伍扛著鑼鼓傢伙什,繼續沿著山路往下走去,身影漸漸消失在晨霧籠罩的山彎處。

  原地只剩下我們仨。

  山風帶著涼意,吹得人精神一凜。我看著大頭和波仔,心裡那股沉甸甸的擔憂又浮了上來:「大頭,波仔,再跟你們說一次。今天這事,邪門得很,不是鬧著玩的。書上寫得清清楚楚,『邪煞不可為之』。搞不好,真會死人。現在後悔,掉頭就走,還來得及。」

  大頭抹了把臉,眼神裡帶著疲憊,卻異常堅定:「廷哥,別說了。老爺子是來替我救場的。我要是就這麼跑了,以後還怎麼在這一行立足?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斷!」他頓了頓,看向波仔,「倒是波仔,這事跟你真沒關係,你……」

  「放屁!」波仔沒等他說完,就梗著脖子打斷,臉上那股平日裡常見的慫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出去的痞氣,「小時候田裡偷瓜,樹上摘果,遊戲廳里打『阿多戈』,網吧里『突突突』,哪次我李海波掉過鏈子?王坑洞那鬼地方,咱仨不也一起趟過來了?現在跟我扯這個?看不起誰呢!」他用力拍了拍胸脯,鼻子上結痂的傷口又滲出血絲,他卻渾然不覺,「不就是個邪煞嗎?要死卵朝天!走!回去!咱仨一起,給老爺子搭把手!死也死個痛快!」說完,他竟率先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豹霧村的方向走去。

  看著波仔那有些決絕又帶著點悲壯的背影,我和大頭相視苦笑。這傢伙,平時慫是真慫,可關鍵時刻,這份義氣,真沒得說。

  「走吧,廷哥。」大頭嘆了口氣,眼神複雜,「這小子……今天算是把命押咱們身上了。」

  我們仨再次踏進四伢子家院子時,爺爺正彎腰在靈堂外布置著什麼。一抬頭看見我們,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瞬間沉了下來,像罩上了一層寒霜。

  「你們三個鬼崽崽!」他直起腰,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耳朵塞驢毛了?!讓你們回去!回去!又跑回來作死啊?!趕緊給我滾蛋!別在這兒礙手礙腳!」

  大頭趕緊上前一步,陪著笑臉:「爺,您消消氣。我們知道您是為我們好。可您這麼大年紀了,一個人在這兒拼命,我們……我們心裡過不去啊!我謝魁是這場的班主,出了這檔子邪乎事,我要是拍拍屁股走了,以後還怎麼有臉吃這碗飯?您就讓我們留下,給您打個下手,跑跑腿也行啊!」

  我也趕緊幫腔:「爺,您不是總說我要接您的班嗎?今天這事,就是最好的『教材』!您讓我在旁邊看著,學學您老的手段,以後萬一……萬一您不在我身邊,我也知道個應對的法子不是?」

  爺爺氣得鬍子直抖,指著我們:「學?學個屁!這是能學的嗎?!邪煞是鬧著玩的?趕緊走!再不走我拿棍子抽你們!」

  氣氛瞬間僵住了。大頭和我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再勸。

  就在這時,一直沒吭聲的波仔突然動了!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幾乎站到了爺爺面前,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聲音陡然拔高,像炸雷一樣在院子裡響起:

  「老爺子!您甭說了!我們仨!今天!就賴這兒了!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您要麼現在就叫人來把我們仨捆了扔下山!要麼!就讓我們留下幫您!您看著辦吧!」

  這一嗓子吼出來,把我和大頭都震懵了!連院子裡其他幾個幫忙的村民都驚愕地看了過來。波仔胸膛劇烈起伏著,鼻血又流了下來,糊了半邊臉,配上他那副豁出去的表情,竟有幾分猙獰。

  我心臟狂跳,生怕爺爺被徹底激怒。

  然而,出乎意料。

  爺爺並沒有暴怒。他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波仔那張帶著血污、寫滿倔強的臉。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院子裡只剩下風吹過靈棚的嗚咽聲。

  最終,爺爺臉上的怒容像冰雪消融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有無奈,有擔憂,甚至……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動容?他長長地、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仿佛帶著千鈞重擔。

  「……罷了。」爺爺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留下可以。一切……聽我安排。記住了沒?」

  峰迴路轉!我和大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若木雞地杵在原地。


  波仔卻反應極快,臉上那股子狠厲瞬間消失,變臉比翻書還快,立刻堆起討好的笑容,麻利地從兜里掏出那包華子,抽出一根就遞到爺爺嘴邊:「哎!記住了記住了!楊公公您放心!您指東我們絕不往西!您說攆狗我們絕不抓雞!抽菸抽菸!」

  就這樣,在波仔這堪稱「神來之筆」的騷操作下,我們仨成功留在了這個被邪煞陰影籠罩的院子裡。

  接下來的時間,我們像上了發條一樣,在爺爺的指揮下忙碌起來。布置法壇,搬運物品,清理場地。陽光漸漸升高,驅散了部分寒意,但靈堂里那口蓋著紅布(四合線完成前臨時蓋上的)的棺材,依舊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中午時分,四伢子終於把爺爺清單上的東西備齊了:三隻昂首挺胸、雞冠鮮紅的大公雞被拴在角落;一條通體烏黑、眼神警惕的大狗不安地低吠著;糯米、石灰、灶灰、紅繩、馬王釘、桃樹枝、桐油……林林總總堆放在一旁。

  爺爺先走到靈堂前,對著棺材恭敬地燒了些紙錢,點燃三炷香插在香爐里,低聲念誦了幾句。然後,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我們仨,沉聲道:「準備幹活。」

  有了爺爺坐鎮,加上白天的光線,我們心裡的恐懼感消散了不少,更多的是即將面對未知的緊張和一絲……隱隱的興奮?

  「廷娃子,」爺爺看向我,「四合線,門清吧?」

  我立刻點頭:「門清!爺您放心!」

  「行,」爺爺指了指旁邊桌子,「紅繩在那兒,墨斗在我包里,硃砂記得『度靈』(用特定手法激活硃砂效力)。」

  「好嘞!」我立刻去準備。

  爺爺又轉向大頭:「魁娃子,『破瓦』會不咯?」

  大頭挺起胸脯:「這吃飯的手藝,哪能不會!」

  爺爺似笑非笑:「引魂瓦你熟門熟路,『破煞瓦』……知道怎麼搞不?」

  大頭臉上的自信瞬間凝固,撓了撓頭,努力回想,最終還是尷尬地搖頭:「這個……我師父還真沒教過……」

  「哈哈,」爺爺難得地笑了一聲,「你師父還是留了一手啊。今兒個,我教你。」他指著院子角落一個破舊的牛棚,「去那頂上,取兩片青瓦下來。再從那棚里,抽幾根墊底的、沾了牛氣的干稻草。最後,去路邊尋三塊巴掌大小、稜角分明的碎石頭。弄齊了回來找我。」

  大頭眼睛一亮,這可是學真本事的機會!立刻應了一聲,小跑著去了。

  一直沒被點名的波仔急了,湊到爺爺跟前:「爺!爺!我呢?我干點啥?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爺爺被他逗樂了:「咋滴?你也想學玄黃道門的東西?」

  波仔臉一紅,梗著脖子:「我……我沒學過!但我力氣大啊!您吩咐!保證指哪打哪!」

  「行行行,」爺爺笑著搖頭,「那你去找把結實的鐵錘,再把那九根『馬王釘』拿過來。一會兒,封棺的活兒,交給你了!」

  「得令!」波仔一聽有重要任務,立刻眉開眼笑,屁顛屁顛地跑去找錘子了。

  很快,一切準備就緒。

  ​我已將紅繩穿入墨斗,硃砂水「度靈」完畢,墨線烏黑髮亮。

  ​大頭捧著兩片帶著泥土的青瓦、幾根乾枯的稻草和三塊稜角尖銳的碎石回來了。

  ​波仔拎著一把沉甸甸的鐵錘,另一隻手緊緊攥著那九根寒光閃閃的馬王釘,緊張又期待地看著爺爺。

  爺爺此時已在靈堂外正對大門的位置,用一張長條桌布置好了簡易法壇。香爐、祭品、符紙、裝著法器的布包,一應俱全。氣氛瞬間變得肅穆凝重。

  他先走到大頭面前,拿起那三塊石頭:「東南北,三個方位,各立一塊。」又拿起那兩片青瓦,「一片墊底,一片蓋在這三塊石頭上。」最後拿起那幾根稻草,「搓成繩,把上面這片瓦綁牢了。」接著,他從懷裡摸出一個……軟殼的生雞蛋?還有一把用紅繩串著古銅錢做成的短劍(銅錢劍),鄭重地交給大頭:「把這個蛋,放在下面那片瓦上。一會兒,棺材裡的人躺下,蓋子一合上,你立刻用這把銅錢劍,給我把這上面的瓦片,破開!記住,動作要快!要狠!瓦破,蛋不能破!聽清楚沒?」

  大頭捧著雞蛋和銅錢劍,手心都冒汗了,用力點頭:「記住了!瓦破蛋不破!」

  旁邊的波仔聽得雲裡霧裡,小聲問我:「廷哥,『話八句』是啥意思?要念咒嗎?」

  我低聲解釋:「『話八句』是行話,就是念法訣、咒語的意思。」


  波仔恍然大悟:「哦!就是喊口號唄!」

  爺爺沒理會我們的嘀咕,轉向波仔,指著棺材:「波娃子,你的活兒關鍵。棺材板一合上,你就立刻動手!拿著這馬王釘,沿著棺材蓋和棺身的合縫,給我釘死!記住了:棺材兩側,各釘三根!棺頭(大頭)釘兩根!棺尾(小頭)釘三根!位置要准,力道要足!釘下去就別想再拔出來!明白沒?」

  波仔緊張地咽了口唾沫,掰著手指頭重複:「兩側各三……棺頭兩根……棺尾三根……明白了!保證釘得它親娘都認不出來!」

  最後,爺爺看向我,眼神裡帶著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我用力一點頭:「四合線,交給我!」

  爺爺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氣,從法壇上端起一碗早已準備好的、氣味刺鼻的白醋,大步走進了陰森的靈堂。他叫來逝者的兩個兒子——當家的四伢子和他的弟弟。

  「等會兒,」爺爺的聲音在靈堂里顯得格外清晰,「我先讓你們爹躺安穩。你們倆,一個站棺頭,一個站棺尾。看我手勢,棺材蓋一合,立刻給我蓋嚴實了!手要穩!心要定!」

  兩兄弟臉色發白,連連點頭,大氣都不敢出。

  爺爺端著醋碗,走到那口敞開的棺材前。裡面,那位八十老翁依舊直挺挺地坐著,空洞的眼睛「望」著前方,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瘮人。

  「莫怪。塵歸塵,土歸土。」爺爺低聲說了一句,隨即含了一大口白醋在嘴裡,腮幫子鼓起,對著那屍體的面部,猛地一噴!

  「噗——!」

  濃烈的醋霧瞬間籠罩了屍體的頭部!嗤——!一股帶著腥氣的淡淡白煙,竟真的從屍體面部升騰而起!

  爺爺動作不停,手腕一翻,將碗裡剩餘的白醋,「嘩啦」一聲,盡數潑進了棺材裡!緊接著,他手一松,那隻粗瓷大碗「啪嚓」一聲,在地上摔得粉碎!

  就在碗碎的瞬間,神奇的一幕發生了!那具原本僵硬如鐵的屍身,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支撐,像一灘軟泥般,「噗通」一聲癱倒下去!爺爺眼疾手快,雙手用力往下一按!

  屍體,終於安安穩穩地躺回了棺底!

  「合棺——!」爺爺一聲斷喝,如同驚雷!

  守在棺頭棺尾的四伢子兄弟倆,早已繃緊了神經,聞聲立刻發力,沉重的棺材蓋被他們穩穩抬起,「哐當」一聲巨響,嚴絲合縫地蓋在了棺身上!

  「破瓦——!」爺爺的吼聲幾乎同時響起,穿透靈堂!

  靈堂外,一直高舉著銅錢劍、眼睛死死盯著瓦片的大頭,全身肌肉瞬間繃緊!他口中發出一聲低吼,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柄沉甸甸的銅錢劍,狠狠朝著蓋在石頭上的那片青瓦中心刺了下去!

  咔嚓——!

  一聲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響起!青瓦應聲而碎,裂成數塊!

  然而,詭異的是!銅錢劍的劍尖,正正戳在下面那片瓦上放著的軟殼雞蛋上!那看似一碰就碎的雞蛋,此刻竟如同精鋼鑄就!銅錢劍的力道被它完全承受,蛋殼絲毫無損!只是微微晃動了一下!

  「瓦破蛋不破——!」大頭激動又帶著難以置信的聲音,立刻吼了出來!

  「封釘——!」爺爺的聲音沒有絲毫停頓,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早已攥緊鐵錘和馬王釘、緊張得手心全是汗的波仔,像聽到了衝鋒號!他一個箭步衝到棺材邊,左手捏住一根寒光閃閃的馬王釘,右手掄起鐵錘!

  咚!咚!咚!咚!……

  沉重的錘擊聲如同戰鼓,密集而有力地響起!波仔咬著牙,眼神兇狠,動作快得幾乎出現殘影!九根帶著倒刺、專門用來封鎮凶棺的馬王釘,被他精準而狂暴地沿著棺蓋合縫,狠狠釘了進去!兩側各三!棺頭兩根!棺尾三根!釘頭深深嵌入木頭,只留下冰冷的金屬光澤!

  「四合線——!」爺爺的目光投向了我。

  我早已手持墨斗,蓄勢待發!聞聲立刻衝進靈堂。墨斗前端的釘子「奪」一聲釘入棺蓋正前方,我拉著那根浸透了「度靈」硃砂、顏色暗紅的墨線,如同穿針引線,又似布下天羅地網!手指翻飛,動作迅捷而精準,墨線沿著棺蓋與棺身的合縫,前、左、後、右,一圈圈緊密纏繞!硃砂的暗紅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凝固的血線,散發著肅殺之氣!

  五分鐘,分毫不差!當最後一截墨線在棺尾處被釘牢,一個由硃砂紅繩構成的、嚴密而充滿符咒意味的「四合線」封印,牢牢鎖住了這口不祥的棺材!

  做完這一切,爺爺緊繃的脊背似乎才微微放鬆了一些。他環視了一圈,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不容置疑:「行了。煞氣暫時封住了。都去歇著吧。養足精神,晚上……除煞!」

  我們仨,尤其是大頭和波仔,經歷了剛才那一連串緊張到窒息的操作,此刻精神一松,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加上昨晚幾乎一夜未眠,眼皮子早就開始打架了。

  四伢子感激地給我們安排了一間相對安靜的空房。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聽著大頭和波仔幾乎瞬間響起的鼾聲,我卻一時難以入睡。爺爺那句「晚上除煞」,像一塊石頭壓在心頭。邪煞……真的能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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