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詐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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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意漸濃,金黃的稻田褪去了喧囂,穀粒進了倉。距離中秋不過十來天光景,山上的「宮川」橘子也快熟了,青澀的果皮泛起點點暖黃。這段青黃不接的日子,倒成了我這個「農大高材生」難得的清閒時光。

  至于波仔?他在鎮上那自來水廠上班,比誰都清閒。街道是通了自來水,可村里還得靠井水和肩挑手提。他這「公家人」,日常就是到派出所找王寧吹牛,或是供電所找劉雪摸魚,端的是個命好的閒散神仙。

  這天下午,窗外蟬鳴聒噪。老爺子在院兒里慢悠悠編著竹筐,爹媽早已溜去牌桌「修長城」了。我癱在堂屋的竹床上,頭頂風扇呼啦啦搖,手裡捧著本《射鵰英雄傳》,正入神處,院外傳來謝魁的嗓門:「廷哥!在家不?」

  我一骨碌坐起,合上書應道:「啥事?」走到門口,便見他提溜著一塊足有三四斤的五花肉,油光蹭亮的。

  大頭把手裡的肉朝我一遞:「接了單白活!給你也謀了份差!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湊熱鬧去!」按我們這的規矩,誰家有老人過世,主家殺了豬,抬棺的、做法事的師傅都有份兒。

  我接過沉甸甸的肉,咧嘴一笑:「行啊你小子,夠意思!」

  「咱誰跟誰!」大頭擺擺手,「明兒治喪,後天下葬。今兒晚上就得過去守夜。」

  「妥!我拾掇拾掇,待會去你家匯合。」我提著肉進屋,趕緊燒水洗澡。

  半小時後,我到大頭家時,他那班底的人馬——嗩吶匠、鑼鼓手、搭棚師傅——已經圍著幾大包法器傢伙什站著了。我剛到門口,背上就挨了不輕不重的一巴掌。

  扭頭一看,竟然是波仔!這個點,他不是還沒下班嗎?

  「喲?波少爺大駕光臨?」我挑眉,「稀客啊!你怎麼這個點就出現在這了?」

  波仔嘿嘿一笑,故作神秘:「猜猜?」

  我一把推開他那張賤兮兮的臉:「猜你個頭!愛說不說!」

  正清點家當的大頭見狀,無奈搖頭:「這位爺在單位閒出屁了!聽說我出活,硬要跟來『體驗生活』,找點刺激!」他著重強調了「刺激」二字。

  我心下一緊,盯著波仔:「你小子……別又憋著什麼壞水兒坑咱們!」

  波仔一挺胸脯:「廷哥你這話太傷我心了!哪次不是靠我足智多謀化險為夷?帶上我,那就是請了尊辟邪保平安的活菩薩!」他這副沒臉沒皮的樣兒,看得我腳底板直痒痒。

  大包小包扛上肩,一行人踩著崎嶇山路出發,目的地是鎮上最偏遠的豹霧村。全是爬山越嶺的羊腸小道,傢伙什全靠肩挑背扛。深一腳淺一腳地折騰了三個多鐘頭,夕陽快沉到山坳里時,總算望見了隱在竹林深處的人家。所有人都汗流浹背,尤其平日缺乏鍛鍊的波仔,臉煞白煞白,大口喘氣,一副恨不得立刻挺屍的模樣。

  大頭畢竟是班主,顧不上休息,立刻領著人張羅起來:搭靈棚、掛三清神像、布置靈堂……一通忙活,靈堂初具雛形,已是華燈初上(其實就幾盞昏黃燈泡),快七點了。

  主家備好了晚飯。十來個漢子圍坐一桌,都是餓透了的,甩開腮幫子大快朵頤,桌上油光光的臘肉、山菌燉雞被一掃而光。幾杯米酒下肚,身上那股疲乏才被溫熱驅散了些。

  晚飯過後,夜色深沉,逝者的直系親屬也陸續到齊。大頭換上了一件漿洗得半舊的道袍,神情肅穆。一聲銅鑼「哐啷」震響,緊隨其後的嗩吶一聲悽厲長鳴,劃破了山村黑夜的寂靜。

  「啊——爹啊!」「爺爺!您怎麼就走了呀……」號哭聲瞬間爆起,靈前跪倒一片孝子賢孫。我和波仔兩個純粹的外行,只能縮在嗩吶師父旁邊當個背景板。看著那些哭天搶地的悲慟,悲涼感有,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生怕臉上哪塊肌肉不聽使喚,在這種場合泄露出不合時宜的情緒。

  第一班法事(主要是唱誦經文、奏樂)結束時,已是晚上十點多。大頭脫下道袍,額角一層薄汗。按照規矩,今晚只需做早晚兩班。十一點多還有一場,之後便是在靈堂外空地用生石灰畫那複雜的天罡北斗陣。陣勢畫完,大頭這個班主的活兒就算告一段落。至於守著棺前那盞長命燈不滅的辛苦差事,自有他手下那幫兄弟輪值。

  大頭走到我們坐著的板凳邊,看了看哈欠連天的波仔和我:「咋?這就頂不住了?」秋夜山風帶著涼意,吹得人骨頭縫都發僵。

  波仔眼皮子直打架,聲音含混:「……頂得住個屁!白天沒眯瞪,這會兒眼冒金星……」

  我也甩甩頭驅散困意:「大頭,咱今晚睡哪?」

  大頭抬手指向山坡上三十米外,竹林掩映下的一棟亮著燈的瓦房:「那家是主家的堂兄弟,打過了招呼,讓咱睡他家廂房。」


  波仔一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那還等啥!咱仨先去睡唄!杵這兒乾瞪眼有啥勁?」

  大頭拍了他後腦勺一下:「讓你別來偏要來!再等會兒!等我布完陣,一塊過去踏實。」波仔頓時蔫了,垂頭喪氣地靠著牆根,真像個斷了線的提線木偶。

  我看他那樣兒,提議道:「反正干坐著也是困,扯點閒篇兒提提神?」

  「行啊!」大頭應得爽快,拖了條板凳擠過來。

  波仔一聽來精神了,眼睛瞬間瞪大:「臥槽?有料?你倆是不是背著哥們兒跟張群、蔣艷整啥么蛾子了?」

  我沒好氣地推他一把:「滾蛋!你腦子裡就那點破事兒!」

  大頭也笑了,打趣道:「我說這兒可躺著位古稀的老前輩呢,你那點心思,也不怕衝撞了?咋?夜裡抱著電話過乾癮啊?」

  波仔立刻蔫了半截,唉聲嘆氣:「唉……別提了,兩天沒跟劉艷通上話了。簡訊發了一籮筐,石沉大海……鬼知道她忙啥呢……」

  我樂了,趁機擠兌:「指不定人家在南方遇見個闊少,又帥又多金,誰還惦記你這村裡的土坷垃?」

  「滾滾滾!」波仔惱羞成怒,踢我一腳,「你們倆飽漢不知餓漢飢!哥這相思病犯著,你們還落井下石!沒心肝的東西!」嘴上雖罵,眉眼間那點落寞倒也真實。

  仨人就這麼東拉西扯,從劉艷扯到鎮上最近的紅白事,再扯到豆腐西施——鎮上豆腐鋪那個三十出頭,皮膚白得跟剛點的豆腐似的俏寡婦。波仔說到她時,嘴角不自覺地往兩邊咧,眼睛都放光,剛才的睏倦早飛到九霄雲外,正沉浸在幻想中。

  「……嘖嘖,要能跟豆腐西施約著劃個船,旅個游,那滋味兒……」他咂摸著嘴,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

  話音未落——

  「啊——!!!」

  一聲悽厲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叫,猛地從靈堂方向炸響!尖銳得能刺破耳膜,瞬間撕裂了山村的寂靜!

  我們仨觸電般跳了起來!再看靈堂那邊,原本守在棺旁哭喪的男女老少,此刻像炸了鍋的馬蜂,尖叫著、推搡著,連滾帶爬地撲出了靈棚!個個面無人色,眼神里塞滿了純粹的、無法言喻的驚恐!

  人潮湧出,靈堂瞬間空了大半。我們三個仗著年輕力壯,撥開慌亂的人群擠到最前面。

  昏黃搖曳的燈泡下,眼前的一幕,讓我們瞬間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冷汗像無數條冰冷的蟲子,倏地從後脊樑竄上頭皮!

  只見那口刷著黑漆、剛停好不多時的薄皮棺材裡——

  那位本該安詳躺著,早已咽氣的七十老翁,此刻,竟直挺挺地、如同被無形的線猛地拉起一般,上半身幾乎完全坐了起來!僵硬、突兀,沒有絲毫活人的起伏!

  他那雙本該緊閉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圓!乾癟的眼珠渾濁泛黃,卻死死地「盯」著靈堂外騷動驚恐的人群!空洞,死寂,帶著一種令人骨寒毛豎的、來自冥府深處的……凝視!

  山風猛地灌進靈棚,吹得「奠」字燈籠左右亂晃,光影在老人那張毫無生氣的慘白老臉上瘋狂跳動,更添詭譎。

  波仔的牙齒「咯咯」打顫,嗓子眼裡擠出幾個變調的字:

  「臥……臥槽……詐……詐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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