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中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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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個陰森冰冷的王坑洞爬出來,重新站在灼熱的陽光下,所有人都仿佛經歷了一場大病初癒,渾身脫力,只剩下後怕的餘悸在四肢百骸里竄動。唯獨劉艷,她的狀態明顯不同。

  一回到外面,她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個人瞬間軟了下去,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李海波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過去,嘴裡慌亂地喊著「燕子」,不由分說就把她背在了自己身上。

  「快!趕緊離開這鬼地方!」波仔的聲音都在抖,既是真的擔心劉艷,又帶著急於逃離這片噩夢之地的迫切。他深一腳淺一腳,幾乎是跑著往渡口方向沖,步子又快又亂,完全不顧自己平時精心維持的形象。

  「嘖。」我看著海波那略顯狼狽卻又極力逞英雄的樣子,心裡嘀咕:這傢伙,到底是真擔心劉艷的安危,還是終於逮著機會能跟自己女神來個親密接觸?

  回程的路上,大頭不斷追問洞裡發生的一切細節,特別是關於他「失聯」那段時間的事。我強壓著心頭殘餘的寒意和疲憊,把從他喊完「來喲」之後,他所不知的詭異進程、熊貓附體般的言語、劉艷的異狀以及那決定性的炮仗,又詳細複述了一遍。走了大約七八分鐘,離碼頭還剩幾百米,趴在波仔背上的劉艷,身體突然動了動。

  「嗯……」一聲微弱的嚶嚀從海波肩頭傳來。

  沒等我們反應過來,劉艷像是大夢初醒般猛地抬起了頭,眼神里充滿了迷茫和一絲殘留的驚恐。她飛快地環顧四周,看清了是海波背著自己,臉上掠過一絲驚愕和羞赧。

  「我……我怎麼了?」她聲音沙啞地問,同時掙扎著就要從海波背上下來。動作雖然虛弱,但透著一股慌亂勁兒。

  「誒!燕子你別動!還沒好利索……」海波慌忙想阻止,話沒說完,劉艷已經掙脫了他的攙扶,有些搖晃地站在了地上。她努力站穩,又追問了一遍:「我剛才……怎麼了?」

  張群心有餘悸,立刻上前攙扶住她,帶著劫後餘生的語氣,噼里啪啦地描述起來:「艷兒你可嚇死我們了!出洞你就暈倒了!一點知覺都沒有,臉色白得嚇人!是波仔背著你走了這麼遠……」

  波仔眼見女神脫離了自己的懷抱,臉上閃過一絲失落,眼巴巴地看著劉艷,嘴裡不忘表功:「就是啊!燕子,你真沒事了?我看你臉色還不大好,要不我再背你……」那眼神里,關切和一點沒滿足的小心思交織得清清楚楚。

  「我?」劉艷皺著眉,顯然對張群的描述感到極其困惑,「我明明記得……和你們一起跑出洞口了,然後……然後呢?」她努力回想,臉上卻是一片茫然,仿佛那段記憶被硬生生抹掉了。「怎麼……就完全沒了?」

  「燕子,」蔣艷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看看……你的手臂?」

  劉艷疑惑地依言低頭,撩起左臂的袖子——

  嗡!

  她的動作瞬間僵住!

  在她白皙的小臂上,赫然印著一個清晰得刺眼的淤青手印!五指指痕扭曲,深陷皮肉,邊緣泛著不祥的青紫色,仿佛在無聲地嘶吼,昭示著它是被一隻何等冰冷、帶著何等怨恨的手,以多麼大的力量死死攥握留下的!

  她的臉色「唰」地一下,比剛才昏迷時還要慘白,嘴唇哆嗦著,抬起頭,目光先是驚懼地掃過我,又落在謝魁身上,最後死死盯住那淤青:「這……這是什麼東西?!哪來的?!」恐懼像藤蔓一樣瞬間爬滿了她的聲音。

  死寂瞬間籠罩了我們幾個。

  我和海波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讀到了那個令人心悸的名字——「熊貓」。但這名字此刻絕不能宣之於口!

  眼看海波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我心頭警鈴大作,連忙搶在他前面開口,聲音努力裝出輕鬆:「咳……這個啊……可能……可能剛才在洞裡太亂太擠了。誰不小心……勁兒使大了點?你這細皮嫩肉的,輕輕一下就容易留下印子。」我故意說得輕描淡寫,眼睛卻緊緊盯著劉艷,試圖給她一點虛假的安慰。

  張群立刻明白了我的用意,強自鎮定地接話:「對對對!肯定是這樣!我當時太害怕了,死死抓著你胳膊,可能……可能就是我抓的!」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心虛,手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海波、大頭、蔣艷,此刻都成了心照不宣的演員,紛紛點頭附和:「沒錯沒錯,肯定是不小心碰的!」「洞裡那麼黑,磕碰一下難免……」

  劉艷的目光在我們臉上逡巡,帶著狐疑、恐懼和一絲尋求真相的急切。眾人的一致口徑像一層薄薄的紙,勉強糊住了她心裡的恐慌。她的身體緊繃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長長地、不安地舒了口氣,但那緊繃的神經並未真正放鬆下來。她沒再追問,只是默默地放下了袖子,遮住了那個刺眼的印記,眼神里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剩下的路,在一種異常沉默的壓抑氣氛中走完。


  渡船靠岸,回到鎮上熟悉的街市,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知的後怕交織在一起,大家早已沒有了任何玩樂的興致。簡單交代了幾句注意休息之類的話,像一群受驚的鳥,倉惶地各自散去,急於躲回「安全」的家。

  暮色四合,晚飯剛過,院子裡還沒安靜下來,李海波和謝魁就像約好了似的,一左一右出現在我家門口,眼神交匯間全是心照不宣的凝重。沒等我開口,他倆就一推一拉,不由分說地把我拽向老屋的方向——我們專屬的「秘密基地」。

  老屋是院子裡早已廢棄的兩百年老宅,黑黢黢地沉默著。屋旁,一株老得不知年歲的椿樹,盤虬的根脈從地里虬結拱起,形成一個天然的、泛著滄桑光澤的「根凳」。這裡承載了我們從尿褲子年紀到現在所有見不得光或能見光的謀劃、吐槽和秘密。從偷李伯家的桃,到瞞著家裡去河裡洗澡差點淹死,再到後來聚在這裡對班裡女生的品頭論足……每一道根須的縫隙里,都塞滿了我們的青春記憶。

  月色朦朧,老椿樹的枝椏在夜風中伸展,投下扭曲交錯的暗影。我們仨熟練地擠在粗糲冰冷的樹根上,點著了煙。菸草辛辣的氣息暫時驅散了夏夜的悶熱,卻驅不散心頭的陰霾。紅點在昏暗中明明滅滅,映照著三張心事重重的臉。

  大頭狠狠吸了一口煙,扯開自己那件被炸得開了好幾個口子的上衣領口,指著胸口和胳膊上幾塊被鞭炮火藥燎紅、青紫的地方抱怨:「媽的,倒了血霉!你們看看!差點被炮仗炸成篩子!全是小口子,火辣辣的疼!」

  「得了吧你,」我吐了個煙圈,試圖讓氣氛輕鬆點,「今天要不是這炮仗救命,你怕是得留在那洞裡頭,跟那位『熊貓兄』作伴過夜了!你還該給波仔磕一個呢!」

  波仔一聽這話,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得意地晃著腦袋:「那是!你瞅瞅!什麼叫未雨綢繆!什麼叫救命之恩!」他拍了拍胸脯,一副「老子救你狗命」的架勢。

  「滾蛋!」大頭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又扯了扯自己的破衣服,「還不是你個瘟神非要整什麼『招魂』!不然我能搞成這德行?!這身衣服廢了!」

  波仔頓時矮了半截,眼珠子一轉,迅速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軟中華,趕緊抽出一根,帶著討好的笑,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是是是,我的鍋,我的鍋!這不是為了……我們家燕兒的清白嘛……兄弟,你的犧牲,我李海波記心裡了!下回!下回哥們兒請你去縣城的『鴻玉』,桑拿按摩一條龍,哥們兒包圓!保管讓你舒坦!」他眨巴著眼,承諾兌現得誠意滿滿。

  「哼!」大頭冷哼一聲,卻沒推辭,一把奪過波仔手裡的整包華子,熟練地彈出一根叼在嘴上,就著煙屁股點著,深吸一口,把那小半包華子揣進了自己口袋:「這還差不多!算你識相!」

  波仔肉疼地咧咧嘴,也只能認栽:「行行行,給你壓驚!小氣勁兒!」

  幾口煙下去,氣氛似乎鬆弛了一點。大頭嘬了口煙屁股,火星在黑暗中明滅,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心有餘悸和後怕:「廷哥,我琢磨著……今天這事兒,恐怕沒完。你覺著呢?」他看著我,眼神里有股尋求確認的意味。他是做法事的,知道其中厲害;而我跟老爺子學的這點東西,也讓他覺得我能嗅到點不一樣的氣息。

  我把煙從嘴邊拿開,故意拖長了調子,學著老爺子那副高深莫測的口吻,用手指摸著下巴(雖然還沒幾根鬍子),半眯著眼,慢悠悠地念叨:「『陰人不散則亡魂不斷,生門不開則死門不轉』吶……」一股「玄門高人」的酸腐氣撲面而來。

  「操!」波仔聽得一頭霧水,差點被煙嗆著,「說人話!神神叨叨念詩呢?」

  大頭也嫌棄地推了我一把:「別整這些虛頭巴腦的,說點能聽懂的!」

  裝逼失敗!我尷尬地咳嗽兩聲,嘿嘿一笑:「呃……我就記著我家老爺子好像說過這麼兩句……具體啥意思,我也……」攤手聳肩,意思不言而喻。

  「切——」波仔和大頭同時翻了個巨大的白眼,鄙視之情溢於言表,吐槽火力瞬間覆蓋:「廷哥你個水貨!」「白瞎老子剛才還有點期待!」

  「不過嘛,」我趕緊收起玩笑,正色道,「今天這事,確實透著一股邪乎勁兒。」我壓低聲音,目光掃過兩人,重點落在了大頭身上:「大頭,你有沒有覺得……劉艷胳膊上那個印子……它不對勁?太他媽像……像個掐痕了?」我刻意加重了「掐痕」兩個字,眼睛瞟了一下海波。

  海波瞬間會意,猛地一拍大腿:「對!就是掐痕!大頭,你當時被那東西上了身,你自己不知道!那『東西』臨走前,盯著劉艷說了話!」他激動地補充著細節,「他說:『燕子,你帶我回去!我要找那對不要臉的!我要他們跟我一起死!』字字句句,都透著毒!你說……那個印子,會不會就是……熊貓隔著大頭的身體……給劉艷掐出來的『邀請函』?!」


  大頭倒吸一口涼氣,夾煙的手指都抖了一下。他在洞裡「失聯」那段記憶是空白的,全靠我們描述。此刻再聽到「熊貓」那怨毒的目標宣言,臉色頓時沉得能擰出水來。

  海波越想越心驚,聲音都發顫了:「大頭!照你先前說的,熊貓那種慘死的怨鬼,非得找到替死鬼或者消除怨氣才能超生……他現在被咱們『招』了出來,又點了名要劉艷『帶他回去』……那劉艷她……她豈不是很危險?!熊貓會不會……真跟著她回家了?!」

  我和海波緊張地看著大頭,等著他這位「業內人士」的判斷。

  大頭狠狠把煙屁股摁滅在粗糙的樹根上,火星四濺。他皺著眉,眉心刻成了一道深溝,眼神在月光下顯得異常凝重,聲音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嚴肅和隱隱的不安:「從……從當時的情況看,我們確實……很可能把熊貓的『魂兒』給招來了……這種橫死怨鬼,特別是淹死的,除非找到替身,或者有大能耐超度化解其怨氣,否則根本離不開那片水!無法上岸,更入不了陰間!只能在原地打轉!可我們偏偏用最兇險的招魂法子……把他從水裡強行……『提』了出來,引到了岸上!還讓他……附在了我身上!」說到最後,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後怕。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更專業的語言:「招魂之法,猶如開了一道禁忌之門。門開了,請神容易送神難。門開了,怨鬼是引來了,可我們最後……是用炮仗把他強行『炸』跑的!這相當於粗暴地打斷、驅逐……他心裡的滔天怨氣不但沒化解,反而可能更盛!」他抬頭,目光如炬地看向河的方向,又仿佛穿透黑夜,望向劉艷家的位置:「再加上他在我身上時,直接點了劉艷的名……說劉艷手臂上那印子是他臨走前的『標記』,用來定位索債……我他媽……一點也不懷疑!」

  大頭的話像冰水,瞬間澆透了波仔剛才因「救了兄弟」而產生的一絲得意。

  「所以……你的意思是……」波仔臉色煞白,聲音乾澀,「燕子……燕子她真的有……」

  「叮鈴鈴!叮鈴鈴!」

  大頭的話被一陣急促刺耳的手機鈴聲粗暴打斷!

  波仔被這突如其來的鈴聲嚇得一哆嗦,手忙腳亂地從褲兜里掏出他那塊像半塊磚頭的諾基亞手機。屏幕上閃爍的,是一個帶著區號的陌生座機號碼。

  「操!誰啊?這麼晚了還……」波仔皺著眉,不耐煩地按下接聽鍵,把磚頭按到耳邊,沒好氣地「餵?」了一聲。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蔣艷驚恐到失真的哭喊聲,帶著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幾乎刺穿手機喇叭:

  「快!快過來!!劉艷……劉艷她……中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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