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宴
第二天傍晚，姜家三口如約來到小區附近常去的粵菜館包間。推門進去，宋家三口已經到了。
「哎喲，老薑，君梅，快坐快坐！」宋父宋立軍熱情地起身招呼，他身材微胖，臉上總是掛著笑容可掬的神情。
「馳馳回來啦！快讓阿姨好好瞧瞧！」宋母張玉芬更是直接拉過姜馳，上下打量，眼裡滿是笑意，「哎呦，真是越來越精神了！亞青賽打日本那球，我和你叔叔看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那叫一個激動。」
宋箐薇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件米白色針織開衫，頭髮高高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她看到姜馳，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姜馳喊了一聲阿姨好和叔叔好，張玉芬拉著就要讓他去靠窗的位置，也就是宋箐薇身旁坐下。
姜馳自然是不願意順了張玉芬的意，放下禮物就找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
也算是和宋箐薇對望而坐。
落座後，包廂內自然是長輩們的主場。
姜向榮和宋建軍聊著國家大事，說著美帝又不做人了，小日子又犯賤了。
陳君梅和張玉芬則熱火朝天地交流著煲湯心得和打折信息。話題不知不覺就轉到了兩個孩子身上
「時間過得真快啊。」張玉芬感慨道，看著姜馳和自家女兒，「記得當年，這倆小不點，一個抱著足球說將來要當球星，一個披著床單說要當大明星，在院子裡追著跑，可有意思了。」
陳君梅也笑了：「可不是嘛，那會兒馳馳踢球磕破了膝蓋，還是薇薇拿她的小手絹給包的，包得跟個小粽子似的，還非說不許拆。」
姜馳和宋箐薇同時感到一絲尷尬，不約而同地低頭夾菜。
「哎，說到小時候。」張玉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拍手，聲音都高了幾分，「老薑，我們家薇薇能平平安安生下來，多虧了你啊。」
「我永遠記得，臨盆那天晚上我羊水破了，建軍剛好出差在外，急得我六神無主，是老薑你二話不說，開著你那輛小貨車，闖了兩個紅燈把我送到醫院的。」
「這一路上顛得我喲，我真一度以為要在你車上生了……可要不是你，薇薇能不能順利出生都兩說呢。」
這個『救命之恩』的故事，每次兩家聚餐幾乎都會被宋母翻出來講一遍。
姜向榮擺擺手，臉上是憨厚的笑，說道：「哎呀，老黃曆了老黃曆了，鄰里鄰居的，那會兒誰看見了能不管？也是玉芬你自己福氣大，薇薇這孩子打小就機靈。」
姜馳斜睨了一眼宋箐薇，發現她也正抬眼看他，眼神裡帶著點無奈，又有點想笑。
二人目光一觸即分。
張玉芬卻越說越起勁，看著兩個年輕人，意有所指地說：「所以說啊，緣分這東西，妙不可言，你看馳馳現在踢球踢得這麼好，薇薇也考上了上戲，開始進組拍戲了，都是好孩子。」
「這娛樂圈和體育圈，我看配得很。一個在場上拼搏，一個在台上閃光，多好。」
宋建軍聽到自己媳婦這麼一提，猛得一激靈，拍著桌子說道。
「對啊，你看那英和高峰，他們倆不就是娛樂圈和體育圈的組合嘛，這還有前人給姜馳和薇薇打樣了。」
在宋立軍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宋箐薇正好在喝椰子汁，頓時嗆得咳了起來。
奶白色的椰子汁掛在唇上，還有一部分沿著嘴角流到下巴。
模樣有些狼狽。
急忙用紙巾擦拭。
此時此刻，她真想直呼一句。
這簡直是危言聳聽！
而且，而且……
怎麼還拿了一對已然離婚的來舉例。
不能是貝克漢姆和維多利亞嗎！
國內也有田亮和葉一茜啊！
怎麼就選了那英和高峰這對前夫婦。
宋箐薇不滿地掃了自己正唾沫橫飛、侃侃而談的父親一眼。
「臭小子，你可得再加把勁啊，薇薇這麼好的女孩，可就要被別人追走了。」姜向榮拍打了一下姜馳大腿。
姜馳感覺頭皮發麻，趕緊端起茶杯猛喝一口。
「「哪裡會呀，學校里那些毛頭小子，薇薇都看不上眼，哪裡比得上姜馳現在在球場上的風光模樣。」張玉芬眉眼含笑地說道。
宋箐薇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臉上掛起一個標準而客氣的微笑，沒接話，只是拿起公筷給張玉芬夾了塊白切雞：「媽，吃菜。」
接下來的話題是節節攀升的房價。
飯局過半，姜馳準備出去緩口氣。
卻未曾想，他起身的時候，宋箐薇也同時起身。
二人有些尷尬。
只好默默一起出門。
剩下兩方父母心照不宣的笑容。
走廊里的空氣瞬間清新了不少，帶著一絲秋夜的涼意。
「去廁所？」門外，宋箐薇問道。
「哦，沒有，出來換口氣。」姜馳坦率說道。
「那聊聊？」
「聊聊？」姜馳重複了一遍宋箐薇的話，語氣平靜，聽不出波瀾。
她走到走廊盡頭的小露台，倚在欄杆上，看著樓下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燈。
姜馳也靠在欄杆上，夜風吹亂他的頭髮。
二人似乎一時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尷尬的沉默蔓延開，只有樓下隱約的車聲。
「伯母她……」宋箐薇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在夜色里顯得有些輕，「她剛才，趁你去洗手間的時候，悄悄跟我說了。」
姜馳的心提了一下，側頭看她。
宋箐薇依然看著樓下，側臉在霓虹燈光的照耀下顯得柔和，又有幾分夢幻，並且夾帶著一抹疏離。
「她說。」宋箐薇微微嘆了口氣，模仿著陳君梅擔憂的語氣。
「薇薇啊，你幫伯母勸勸馳馳，歐洲太遠了，一個人多難啊。」
「留在國內多好，恆大什麼的，安穩，離家也近……你看你們倆……」
宋箐薇沒把話說完，但姜馳已經明白了後面省略的內容，無非是「在一起也方便」之類的話語。
宋箐薇說著這番話，覺得臉蛋有點發燙，發紅。
「所以。」姜馳自嘲地笑了笑，「陳女士派你來當說客了？」
宋箐薇終於轉過頭，正眼看著他。
她的眼睛很好看，眼神也很亮，像浸了水的黑曜石。
「姜馳。」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清晰，「你覺得，我會勸你留下嗎？」
隨即，她又緩緩開口，吐字清晰。
「天底下的媽媽都這樣，總覺得你離得越近越好，最好是放眼皮子底下才安心。她們不懂足球，更不懂你的野心。」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但我懂。」
「我記得院子裡有個小孩抱著個破足球，在水泥地上摔得膝蓋血淋淋也不肯回家，還嚷嚷著要當世界冠軍的身影。」
姜馳默然一笑，說道：「那我也記得披著一個傳單，在石板路上模擬走紅毯的奧斯卡女明星的身影。」
那些幼稚的夢想，在這個寂靜如水的夜晚。
迴響得格外清晰。
宋箐薇白了他一眼，嘴角卻也彎了一下，隨即正色道：「所以，姜馳，別聽我媽的，也別聽你媽那些『安穩』『恆大『『婚房』的念叨。」
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歐洲，你必須去。」
姜馳心頭一震，心頭上像是有一股暖流淌過。
他看著宋箐薇，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女孩，比任何人都明白他骨子裡的那股勁兒。
「我知道很難。」宋箐薇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心，「語言，飲食，文化，還有那個什麼……融入？反正肯定一堆麻煩事。」
「但姜馳，你從小就不是怕麻煩的人，你怕的是……沒有機會與挑戰。」
她伸出手指，輕輕戳了一下姜馳的胸口——那是心臟的位置。
「這裡，裝著的東西，不是一個中超冠軍以及一張大合同就能填滿的，對吧？」
姜馳看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太了解他了，精準地戳中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世界盃。
帶著中國登上世界盃。
帶著中國足球衝擊世界盃。
「至於其他的。」宋箐薇收回手，重新望向遠處的燈火，語氣恢復了平時的輕鬆，甚至帶著點小傲嬌，「那些都是其他而已。」
姜馳為這份心照不宣感到溫暖。
良久，他似乎猶豫了很久。
像是鼓起了巨大勇氣。
才開口說道。
「宋箐薇，我……」
「不可以！」
宋箐薇還不待姜馳說出口，立刻堅定地阻斷了姜馳的發言。
「不可以！」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是不可以。」
宋箐薇鼓起腮幫子，兩頰暈上了一層羞紅。
姜馳沉默片刻後發笑，說道：「想什麼呢，我是想說，去了歐洲之後，你要不要來看我踢球。」
宋箐薇頓時轉羞為嗔，粉拳打在姜馳胸膛，說道：「那肯定要，你留洋那麼大事。」
「到時候你確定歐洲俱樂部了記得告訴我，我一定去看你的比賽。」
「好。」
二人在夜空下許下一個小小承諾。
明日之後。
二人又將朝著各自的星辰大海進發。
…………
荊楚九頭鳥俱樂部訓練場。
此時的天氣悶熱得像是罩在蒸籠里。
訓練場上正在進行賽前的7V7戰術演練。
一記高球從後場發起，尋找前點的奧斯曼。
奧斯曼背身倚住麥克格文，想要爭奪下這個高空球。
習慣性高高躍起，將頭球點下來。
但在落地時，腳踝卻意外地崴了一下。
奧斯曼頓時痛苦大喊，抱著小腿外側痛苦大喊起來。
隊醫和教練組迅速圍了上去。
一陣緊急治療後，隊醫面色沉重地朝場邊的主教練甄金銅搖了搖頭：「拉傷了，初步預估是腓腸肌二級撕裂，保守估計四周起步。」
甄金銅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下水來。
「艹！」甄金銅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一腳踢飛了腳邊的礦泉水瓶，水花四濺。
四周！這意味著奧斯曼不僅將錯過決定保級形勢的最後兩輪關鍵戰役。
還導致他陣容上只剩下一名前鋒。
拉斐爾。
訓練場上鴉雀無聲，球員們都感受到了主教練的低氣壓，默默擦著汗。
助理教練湊近，壓低聲音，憂心忡忡地說道：「甄導，怎麼辦？下一場就是恆大……奧斯曼這個位置……替補里真沒人能頂他的作用，而且我估計奧斯曼甚至趕不上最後一場面對上港，要不……」
甄金銅煩躁地扒拉了一下頭髮，額頭青筋隱現。
他當然知道助理教練想說什麼。
姜馳！又是姜馳！
這個名字現在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
姜馳腳踝上的傷，並不影響他參與比賽。
但是這小子前兩天在辦公室明目張胆地挑釁自己權威，加之公開說自己不續約。
如果讓他上場，不就是為其他球隊做嫁衣嗎！
況且，召回姜馳，等於承認球隊缺了他不行。
這讓甄金銅覺得顏面掃地，意味著自己在球隊的掌控力缺失。
但是保級壓力也是實打實的，若是球隊在自己手底下降級，那他可才是真正無顏面對球迷與老闆。
他也沒辦法坐在這個位置上來財了。
深吸了幾口氣，他試圖壓下胸腔翻湧的憋悶。
最終，對成績的焦慮和對老闆交代的恐懼，壓倒了個人的憤怒和面子。
他轉向助理教練，聲音乾澀而僵硬，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說道：「給姜馳打電話。告訴他……奧斯曼傷了，情況嚴重。」
「球隊需要他立刻回來……準備下一場對陣恆大的比賽。位置……主力前鋒！」
助理教練看著他鐵青的臉色和緊握的拳頭，知道此刻的甄金銅內心恐怕已怒火滔天。
他不敢耽擱，立刻拿出手機撥號。
電話接通，助理教練急切的聲音響起。
「姜馳，你在哪兒？趕緊訂最快的航班回來，奧斯曼訓練時跳起落地受傷了，初步判斷腓腸肌撕裂，下場肯定打不了了。」
「教練說了，下場對恆大，你首發主力前鋒。位置給你了，立刻！馬上！回來訓練！這是命令！」
電話那頭，姜馳放下手中的筷子，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命令式口吻。
他對著手機，沉默了兩秒，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
「知道了，陳助。我訂今晚的航班。」
「哎喲，老薑，君梅，快坐快坐！」宋父宋立軍熱情地起身招呼，他身材微胖，臉上總是掛著笑容可掬的神情。
「馳馳回來啦！快讓阿姨好好瞧瞧！」宋母張玉芬更是直接拉過姜馳，上下打量，眼裡滿是笑意，「哎呦，真是越來越精神了！亞青賽打日本那球，我和你叔叔看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那叫一個激動。」
宋箐薇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件米白色針織開衫，頭髮高高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她看到姜馳，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姜馳喊了一聲阿姨好和叔叔好，張玉芬拉著就要讓他去靠窗的位置，也就是宋箐薇身旁坐下。
姜馳自然是不願意順了張玉芬的意，放下禮物就找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
也算是和宋箐薇對望而坐。
落座後，包廂內自然是長輩們的主場。
姜向榮和宋建軍聊著國家大事，說著美帝又不做人了，小日子又犯賤了。
陳君梅和張玉芬則熱火朝天地交流著煲湯心得和打折信息。話題不知不覺就轉到了兩個孩子身上
「時間過得真快啊。」張玉芬感慨道，看著姜馳和自家女兒，「記得當年，這倆小不點，一個抱著足球說將來要當球星，一個披著床單說要當大明星，在院子裡追著跑，可有意思了。」
陳君梅也笑了：「可不是嘛，那會兒馳馳踢球磕破了膝蓋，還是薇薇拿她的小手絹給包的，包得跟個小粽子似的，還非說不許拆。」
姜馳和宋箐薇同時感到一絲尷尬，不約而同地低頭夾菜。
「哎，說到小時候。」張玉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拍手，聲音都高了幾分，「老薑，我們家薇薇能平平安安生下來，多虧了你啊。」
「我永遠記得，臨盆那天晚上我羊水破了，建軍剛好出差在外，急得我六神無主，是老薑你二話不說，開著你那輛小貨車，闖了兩個紅燈把我送到醫院的。」
「這一路上顛得我喲，我真一度以為要在你車上生了……可要不是你，薇薇能不能順利出生都兩說呢。」
這個『救命之恩』的故事，每次兩家聚餐幾乎都會被宋母翻出來講一遍。
姜向榮擺擺手，臉上是憨厚的笑，說道：「哎呀，老黃曆了老黃曆了，鄰里鄰居的，那會兒誰看見了能不管？也是玉芬你自己福氣大，薇薇這孩子打小就機靈。」
姜馳斜睨了一眼宋箐薇，發現她也正抬眼看他，眼神裡帶著點無奈，又有點想笑。
二人目光一觸即分。
張玉芬卻越說越起勁，看著兩個年輕人，意有所指地說：「所以說啊，緣分這東西，妙不可言，你看馳馳現在踢球踢得這麼好，薇薇也考上了上戲，開始進組拍戲了，都是好孩子。」
「這娛樂圈和體育圈，我看配得很。一個在場上拼搏，一個在台上閃光，多好。」
宋建軍聽到自己媳婦這麼一提，猛得一激靈，拍著桌子說道。
「對啊，你看那英和高峰，他們倆不就是娛樂圈和體育圈的組合嘛，這還有前人給姜馳和薇薇打樣了。」
在宋立軍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宋箐薇正好在喝椰子汁，頓時嗆得咳了起來。
奶白色的椰子汁掛在唇上，還有一部分沿著嘴角流到下巴。
模樣有些狼狽。
急忙用紙巾擦拭。
此時此刻，她真想直呼一句。
這簡直是危言聳聽！
而且，而且……
怎麼還拿了一對已然離婚的來舉例。
不能是貝克漢姆和維多利亞嗎！
國內也有田亮和葉一茜啊！
怎麼就選了那英和高峰這對前夫婦。
宋箐薇不滿地掃了自己正唾沫橫飛、侃侃而談的父親一眼。
「臭小子，你可得再加把勁啊，薇薇這麼好的女孩，可就要被別人追走了。」姜向榮拍打了一下姜馳大腿。
姜馳感覺頭皮發麻，趕緊端起茶杯猛喝一口。
「「哪裡會呀，學校里那些毛頭小子，薇薇都看不上眼，哪裡比得上姜馳現在在球場上的風光模樣。」張玉芬眉眼含笑地說道。
宋箐薇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臉上掛起一個標準而客氣的微笑，沒接話，只是拿起公筷給張玉芬夾了塊白切雞：「媽，吃菜。」
接下來的話題是節節攀升的房價。
飯局過半，姜馳準備出去緩口氣。
卻未曾想，他起身的時候，宋箐薇也同時起身。
二人有些尷尬。
只好默默一起出門。
剩下兩方父母心照不宣的笑容。
走廊里的空氣瞬間清新了不少，帶著一絲秋夜的涼意。
「去廁所？」門外，宋箐薇問道。
「哦，沒有，出來換口氣。」姜馳坦率說道。
「那聊聊？」
「聊聊？」姜馳重複了一遍宋箐薇的話，語氣平靜，聽不出波瀾。
她走到走廊盡頭的小露台，倚在欄杆上，看著樓下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燈。
姜馳也靠在欄杆上，夜風吹亂他的頭髮。
二人似乎一時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尷尬的沉默蔓延開，只有樓下隱約的車聲。
「伯母她……」宋箐薇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在夜色里顯得有些輕，「她剛才，趁你去洗手間的時候，悄悄跟我說了。」
姜馳的心提了一下，側頭看她。
宋箐薇依然看著樓下，側臉在霓虹燈光的照耀下顯得柔和，又有幾分夢幻，並且夾帶著一抹疏離。
「她說。」宋箐薇微微嘆了口氣，模仿著陳君梅擔憂的語氣。
「薇薇啊，你幫伯母勸勸馳馳，歐洲太遠了，一個人多難啊。」
「留在國內多好，恆大什麼的，安穩，離家也近……你看你們倆……」
宋箐薇沒把話說完，但姜馳已經明白了後面省略的內容，無非是「在一起也方便」之類的話語。
宋箐薇說著這番話，覺得臉蛋有點發燙，發紅。
「所以。」姜馳自嘲地笑了笑，「陳女士派你來當說客了？」
宋箐薇終於轉過頭，正眼看著他。
她的眼睛很好看，眼神也很亮，像浸了水的黑曜石。
「姜馳。」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清晰，「你覺得，我會勸你留下嗎？」
隨即，她又緩緩開口，吐字清晰。
「天底下的媽媽都這樣，總覺得你離得越近越好，最好是放眼皮子底下才安心。她們不懂足球，更不懂你的野心。」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但我懂。」
「我記得院子裡有個小孩抱著個破足球，在水泥地上摔得膝蓋血淋淋也不肯回家，還嚷嚷著要當世界冠軍的身影。」
姜馳默然一笑，說道：「那我也記得披著一個傳單，在石板路上模擬走紅毯的奧斯卡女明星的身影。」
那些幼稚的夢想，在這個寂靜如水的夜晚。
迴響得格外清晰。
宋箐薇白了他一眼，嘴角卻也彎了一下，隨即正色道：「所以，姜馳，別聽我媽的，也別聽你媽那些『安穩』『恆大『『婚房』的念叨。」
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歐洲，你必須去。」
姜馳心頭一震，心頭上像是有一股暖流淌過。
他看著宋箐薇，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女孩，比任何人都明白他骨子裡的那股勁兒。
「我知道很難。」宋箐薇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心，「語言，飲食，文化，還有那個什麼……融入？反正肯定一堆麻煩事。」
「但姜馳，你從小就不是怕麻煩的人，你怕的是……沒有機會與挑戰。」
她伸出手指，輕輕戳了一下姜馳的胸口——那是心臟的位置。
「這裡，裝著的東西，不是一個中超冠軍以及一張大合同就能填滿的，對吧？」
姜馳看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太了解他了，精準地戳中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世界盃。
帶著中國登上世界盃。
帶著中國足球衝擊世界盃。
「至於其他的。」宋箐薇收回手，重新望向遠處的燈火，語氣恢復了平時的輕鬆，甚至帶著點小傲嬌，「那些都是其他而已。」
姜馳為這份心照不宣感到溫暖。
良久，他似乎猶豫了很久。
像是鼓起了巨大勇氣。
才開口說道。
「宋箐薇，我……」
「不可以！」
宋箐薇還不待姜馳說出口，立刻堅定地阻斷了姜馳的發言。
「不可以！」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是不可以。」
宋箐薇鼓起腮幫子，兩頰暈上了一層羞紅。
姜馳沉默片刻後發笑，說道：「想什麼呢，我是想說，去了歐洲之後，你要不要來看我踢球。」
宋箐薇頓時轉羞為嗔，粉拳打在姜馳胸膛，說道：「那肯定要，你留洋那麼大事。」
「到時候你確定歐洲俱樂部了記得告訴我，我一定去看你的比賽。」
「好。」
二人在夜空下許下一個小小承諾。
明日之後。
二人又將朝著各自的星辰大海進發。
…………
荊楚九頭鳥俱樂部訓練場。
此時的天氣悶熱得像是罩在蒸籠里。
訓練場上正在進行賽前的7V7戰術演練。
一記高球從後場發起，尋找前點的奧斯曼。
奧斯曼背身倚住麥克格文，想要爭奪下這個高空球。
習慣性高高躍起，將頭球點下來。
但在落地時，腳踝卻意外地崴了一下。
奧斯曼頓時痛苦大喊，抱著小腿外側痛苦大喊起來。
隊醫和教練組迅速圍了上去。
一陣緊急治療後，隊醫面色沉重地朝場邊的主教練甄金銅搖了搖頭：「拉傷了，初步預估是腓腸肌二級撕裂，保守估計四周起步。」
甄金銅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下水來。
「艹！」甄金銅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一腳踢飛了腳邊的礦泉水瓶，水花四濺。
四周！這意味著奧斯曼不僅將錯過決定保級形勢的最後兩輪關鍵戰役。
還導致他陣容上只剩下一名前鋒。
拉斐爾。
訓練場上鴉雀無聲，球員們都感受到了主教練的低氣壓，默默擦著汗。
助理教練湊近，壓低聲音，憂心忡忡地說道：「甄導，怎麼辦？下一場就是恆大……奧斯曼這個位置……替補里真沒人能頂他的作用，而且我估計奧斯曼甚至趕不上最後一場面對上港，要不……」
甄金銅煩躁地扒拉了一下頭髮，額頭青筋隱現。
他當然知道助理教練想說什麼。
姜馳！又是姜馳！
這個名字現在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
姜馳腳踝上的傷，並不影響他參與比賽。
但是這小子前兩天在辦公室明目張胆地挑釁自己權威，加之公開說自己不續約。
如果讓他上場，不就是為其他球隊做嫁衣嗎！
況且，召回姜馳，等於承認球隊缺了他不行。
這讓甄金銅覺得顏面掃地，意味著自己在球隊的掌控力缺失。
但是保級壓力也是實打實的，若是球隊在自己手底下降級，那他可才是真正無顏面對球迷與老闆。
他也沒辦法坐在這個位置上來財了。
深吸了幾口氣，他試圖壓下胸腔翻湧的憋悶。
最終，對成績的焦慮和對老闆交代的恐懼，壓倒了個人的憤怒和面子。
他轉向助理教練，聲音乾澀而僵硬，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說道：「給姜馳打電話。告訴他……奧斯曼傷了，情況嚴重。」
「球隊需要他立刻回來……準備下一場對陣恆大的比賽。位置……主力前鋒！」
助理教練看著他鐵青的臉色和緊握的拳頭，知道此刻的甄金銅內心恐怕已怒火滔天。
他不敢耽擱，立刻拿出手機撥號。
電話接通，助理教練急切的聲音響起。
「姜馳，你在哪兒？趕緊訂最快的航班回來，奧斯曼訓練時跳起落地受傷了，初步判斷腓腸肌撕裂，下場肯定打不了了。」
「教練說了，下場對恆大，你首發主力前鋒。位置給你了，立刻！馬上！回來訓練！這是命令！」
電話那頭，姜馳放下手中的筷子，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命令式口吻。
他對著手機，沉默了兩秒，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
「知道了，陳助。我訂今晚的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