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今天來,就是想要你給我一個承諾……(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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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念跟在鄭則仕後面。

  鄭則仕「逮」到他的時候,說自個蹲了兩個小時。

  一瞬間,顧念對這個年代,貧瘠的通訊方式釋然了。

  看看這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瑪德,多操蛋……額,不是,多「真誠」啊。

  本來鄭則仕希望顧念走在他的前面,用「押解」的形式去目的地。

  顧念對他的想法感到費解,說,「我要跑,你追的上嘛。」

  鄭則仕看看顧念的長腿,再對比自己,感覺最近腦子好像有點不利索了。

  自從聽完「何必有我」「肥貓」「非你不可」這些詞,便再也想不了其他東西。

  黃百鳴交代的《夕陽武士》?

  那是什麼東西?

  這幾周他還專門抽時間,找了社會福利署的社工,帶他拜訪一些智力有缺陷的人。

  然後不知不覺模仿他們的神態,說話方式。

  鄭則仕伸手拍了拍腦袋,又晃了晃,好像裡面有什麼東西,阻礙他思考。

  看他這樣,顧念有點想跑了。

  但是又覺得事情發展成這樣,自己多少有點責任。

  雨有越大越大的意思。

  倆人一前一後,相隔幾步,在彌敦道後巷的騎樓底下走。

  鄭則仕抬腳躲過一隻從店裡躥出來的花貓,碰翻了堆在牆角的生力啤空瓶。

  店內叼著煙,穿著松垮跨欄背心的老闆,好像已經不是第一次遇見這種狀況。

  看了眼酒瓶,發現只是倒地後,揮手示意兩人直接走,不用管了。

  他手裡斬燒鵝的動作沒停,扭頭不知道朝哪裡喊:

  「阿正啊!你餵的那隻貓又撞著人了!阿正!又死咗去邊個暗角挺屍啊?彈出來啦!」

  本來準備離開的顧念和鄭則仕,同時停下腳步。

  幾秒後,一個十來歲的少年從後面跑了出來。

  他動作輕靈、敏捷,眼睛明亮、靈動。

  顧念和鄭則仕對視一眼,都忍不住搖頭笑了起來。

  剛才兩人以為會跑出來一個「肥貓」。

  哪有那麼的巧的事。

  不過……

  顧念說,「就這裡吧。」

  「行,下次再帶你去那家。」

  鄭則仕本來想帶他去自己壓箱底的館子,不過主隨客便。

  生鏽的摺疊椅。

  鋪著格子花紋的地板和牆面。

  鐵皮桶里插滿竹籤。

  浸在湯汁里的牛雜冒著熱氣。

  電視機播著《射鵰英雄傳》。

  雪花點讓翁美玲的臉忽明忽暗。

  少年用抹布抹開桌面的醬汁。

  玻璃杯外壁凝滿水珠的凍檸茶,在塑膠桌布上拖出一道水痕。

  顧念夾起一筷子鵝腸放進嘴裡,說,「還是這裡舒服啊。」

  鄭則仕起開一瓶冰啤,倒了一杯喝完,又倒一杯,笑道:「還是我們這樣在一起舒服嘛。」

  他以為顧念是和麥嘉他們一起不自在。

  其實顧念在裡面猛吃,而且剛剛還在黃百鳴那裡,暗示麥嘉不是「我們」。

  敵人是誰?

  是日薄西山的邵氏。

  是冉冉升起的德寶。

  是剛剛從永勝改名,不求永遠勝利,只求的永遠昌盛的永盛。

  是曾志偉,是岑建勛,是洪金寶,是成龍。

  是嘉禾!

  朋友是誰?

  是金公主。

  是陳勛奇的永佳影業。

  是張國忠的藝能影業。

  是徐克與施南生的電影工作室。

  是泰迪羅賓。

  「我」是黃百鳴。

  那麼「我們」是誰?


  應該是新藝城。

  大概是麥嘉、石天……

  這場慶功宴,黃百鳴給了顧念三次提交劇本到「奮鬥房」的機會。

  而作為回報,顧念在他心裡打了一道裂口。

  「是啊,還是你看起來親切,如果再胖點,會更好。」

  顧念找了一串肥些的牛腩,放到鄭則仕碗裡。

  鄭則仕的面相,其實帶著凶氣。

  現在的他,沒有顧念記憶里那麼胖,加上皮膚黑,兇相就更重了。

  笑起來還好,板著臉甚至可以用嚇人來形容。

  「角色需要我可以增肥,完全沒問題。劇本呢?寫的怎麼樣了?」

  鄭則仕兩口直接吃完,期待的看著他。

  顧念端起凍檸茶,嘬了一口,說:「一個字沒寫。」

  鄭則仕頓時僵那了。

  不是,三周了,一個字沒寫?

  大哥,王家衛都沒你離譜。

  顧念被他看的有點不好意思,抱歉的說,「這次我請。」

  「兄弟,我這三周什麼都沒做,不僅黃生給我的創意沒有寫。

  還和社會福利署的社工,跑去拜訪那些智力殘障人士。」

  鄭則仕雙手捂臉使勁的搓,接著往後,在頭上一頓亂揉。

  從語言到動作,全方位展示「你把我騙的好慘」的懊惱。

  顧念雖然看出來,鄭則仕是用這種方式逼他。

  但也沒法輕飄飄說一句,別演了。

  畢竟有錯在先,確實沒太把這事放在心上。

  「好了,好了。」顧念端起鄭則仕的酒,塞他手裡,說,「咱們現在開始捋行不行?」

  「好。」鄭則仕馬上不裝了,扭頭問老闆要來紙筆,然後盯著顧念,說,「開始吧。」

  顧念對《何必有我》的記憶很模糊。

  只記得這是一齣悲劇。

  甚至不記得,是不是看過完整的電影。

  所以一時也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鄭則仕拿著筆,也不著急,就等著。

  顧念叼了根煙沒點,想了五六分鐘,扭頭問在另一邊看電視的少年:

  「你為什麼要給那隻貓餵東西?」

  少年目光從電視上抽回,說,「看到它,就感覺應該給它點東西吃啦。」

  顧念又問,「你看過有人追它,打它嗎?」

  少年很自豪的說,「從小就跟住我咯,我在那邊給它做了個窩,除了來店裡,它不會亂跑啦。」

  說完,又講,「在學校看過同學打其他貓,還有狗。」

  顧念問,「你覺得他們為什麼打?」

  少年說,「我有問過,他說,就是想打,無所謂啦,貓而已,我不理解他的。」

  顧念從盤子裡拿了個燒鵝腿給他,說,「你老豆呢,他打不打。」

  少年看了眼靠著牆上抽菸的老豆,看他沒反應,接了過去,說:

  「他每次都說,再喂,抓住了做成燒貓,但是我有看到他,偷偷餵啦,他好有愛心嘚,只是不講。」

  老闆有點不好意思的揮手嘿了一聲,扭過臉去。

  顧念對少年表示感謝,朝鄭則仕說:

  「他們對『肥貓』的惡意是莫名其妙,不需要理由,就像與生俱來。」

  鄭則仕把這句話寫下來。

  然後在下面寫。

  反派:「肥貓」身邊的大部分人(他們對「肥貓」有偏見,他們欺負,欺騙,責罵,不把他當人看)。

  注意:肥貓指群體,並非個人。

  顧念繼續說:「貓媽為肥貓痴傻兒的身份悲嘆不已,從來不讓肥貓獨立在社會上生活。」

  「還沒嘗試過,就說他不行。當他嘗試了,又沒忍住去幫他。」

  「當他犯錯了,就是因為他痴傻。從來不去理會,究竟是別人的問題,還是肥貓自己的原因。」

  鄭則仕全部記錄。


  在下面注釋。

  母親:愛(過度的保護),恨(恨肥貓?恨自己?)。

  想了下,又全部劃掉,咬著筆頭開始想,同時嘴裡碎碎念:

  「她對肥貓的感情,不是簡單的愛恨,能夠概括。」

  「那麼自責呢?」

  「她會不會想,把這樣一個孩子帶到世界上,是對不起他?」

  「如果肥貓對自己的疑問是——何必有我?」

  「那麼貓媽應該是——因何如此?」

  鄭則仕突然喊:「老天爺為什麼這麼對我,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讓我生下這樣一個孩子!」

  老闆和少年一起盯著他。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哥他……」

  顧念看著鄭則仕,用手指在太陽穴點了點,然後皺鼻子,搖了搖頭。

  老闆看他眼中的無奈和歉意,不由嘆了口氣,又點了根煙。

  苦命人啊。

  鄭則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嗯,她不應該怪自己。」

  他覺得對貓媽這個角色的心理推斷,沒有問題,點了點頭,把「因何如此?」寫上。

  鄭則仕把人物情緒捋出來後,接著總結這段話裡面劇情。

  從不讓肥貓接觸社會,到還沒開始嘗試,到嘗試,到犯錯。

  並且這個錯,並不是肥貓自身的錯。

  這整條線,從劇情到情緒衝突,是完整的。

  但是,誰來推動?

  鄭則仕畫了個問號,抬頭示意顧念繼續。

  顧念有點走神,說,「社工叫什麼來著?」

  他只記得女主叫鄭文雅,在電影裡有一幕洗澡的鏡頭。

  後來這個鏡頭,被做成了金像獎,獎盃的樣子。

  鄭則仕愣了下,不知道他問這個幹嘛,但還是說,「叫CoCo。」

  顧念拿起剩下的半杯凍檸茶,說:

  「CoCo給了肥貓很多幫助,但是最終還是沒能改變肥貓的命運——被警察一槍打死。」

  CoCo名字出來的時候,整個劇情就在鄭則仕腦子裡,一幕幕開始轉動。

  先從社會福利署瑣碎的日常,引出CoCo。

  再通過她的視角,承接到肥貓。

  接著就是肥貓被身邊的人欺負,CoCo幫助肥貓找工作,融入社會,以及母親的糾結。

  然後他聽到顧念第二句,瞬間腦袋像是炸開了一樣。

  鄭則仕感覺眼前出現了,一大片弧形放射的變化之光。

  這片弧光,把故事最開始的一個情景,帶到故事結束的另一個情景。

  它是如此的必然,且不可逆轉。

  太妙了!

  面對鄭則仕突然的手舞足蹈,以及老闆和少年驚恐的目光,顧念只能起身結帳,帶他離開。

  「你是不是故意發癲,讓我買單。」

  顧念合理的度測,鄭則仕「狡詐」的意圖。

  雖然說過「我請」,但是幹活了,為什麼還要請!

  鄭則仕把自己寫的內容遞給顧念看。

  顧念看完,說,「難怪你是編劇組組長。」

  他東拉一句,西扯一句,鄭則仕快把劇情寫完了。

  而在鄭則仕眼中,顧念完全就是絕世編劇天才。

  短短半個小時勾勒的劇情弧光,差點閃爆他的大腦。

  被天才夸,是很值得高興的事情。

  於是鄭則仕拍著胸膛說,「只要你到公司,我天天請你吃飯。」

  然後,他就為這句話,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顧念連續上了十天的班,而且飯量極大。

  這些天鄭則仕跟他吃下來,感覺自己胖了五六斤。

  他嚼著豬扒包,說,「你吃這麼多怎麼不胖。」

  顧念其實胖了。

  這段時間他胖了十多斤。


  只不過原先太瘦,加上一直在跑步練拳,做恢復訓練,長的是肌肉,才看起來沒什麼變化。

  顧念把最後一口奶茶喝掉,說,「你還不夠胖。」

  鄭則仕說,「不急,雖然劇本調整的差不多,但檔期最少要排到明年。」

  八月份石天導演,許冠傑、甄妮《全家福》。

  九月份于仁泰導演,黃百鳴、周潤發、葉倩文《靈氣逼人》。

  十月份徐克導演,張艾嘉、鍾鎮濤、李麗珍《上海之夜》。

  聖誕檔,高志森的《聖誕快樂》,正在選角。

  最後賀歲檔收官的影片還沒有確定。

  1984年新藝城春秋鼎盛,金公主院線被擠的滿滿當當。

  鄭則仕說,「黃生講,你看人的眼光很準,李麗珍,羅明珠都是你挑的,《何必有我?》有沒有演員推薦?」

  顧念說,「你看我行不行。」

  他和鄭則仕這段時間,已經把劇本捋的差不多了。

  鄭則仕想都沒想,直接說,「行。」

  倆人說的角色,是社會福利署主任,CoCo的男朋友。

  戲份不多。

  顧念記得是周潤發演的。

  不過,周潤發把跟他和高志森吃夜宵時候說的話,漏給了梁普智。

  顧念搶他一個角色,並不過分。

  嗯,就是這個理由。

  不是想去現場看鄭文雅洗澡,不對,是見證金像獎獎盃造型誕生。

  顧念滿意的點了點頭,說,「《公僕》裡面,那個大傻,演村裡的混混可以。」

  鄭則仕笑道,「大傻的名號傳這麼廣了,哈哈,他確實可以,長的就夠可恨。」

  成奎安在《公僕》裡面扮演的角色,並不叫大傻。

  但是,李修賢在片場一直這麼喊他,慢慢就傳開了。

  兩人聊著回到公司,顧念開始埋頭寫他自己的劇本。

  一直寫到下午四點多,才收起來,拿著進了黃百鳴的辦公室。

  黃百鳴看他又來,有些無奈的說,「《死神來了》不通過,《預產期》我覺得可以,但是3:1,他們的理由是去美國拍,成本太高。」

  這十天,顧念連續遞了兩個劇本給黃百鳴。

  一個是《死神來了》,圍繞「死亡預知—逃脫命運—死神追獵」展開。

  顧念之所以寫這個,是因為原身的被馬金國推那一下,太像「死神」的把戲了。

  第二個《預產期》,可以理解成美國版的《人在囧途》。

  黃百鳴看著顧念手裡拿著的劇本,嘆了口氣,說:「你去志森那邊和他待一段時間吧。」

  顧念沒說話,把劇本遞了過去。

  黃百鳴翻開——《殭屍先生》。

  他伸手扶住額頭,問:「你想要幹嘛,直接說吧。」

  靈幻片功夫片在新藝城,根本就沒有立項的可能性。

  顧念拉了一張椅子,在黃百鳴對面坐下,異常浮誇的嘆了口氣,說:「老黃……」

  顧念一開口,黃百鳴就繃不住了。

  你個誰倆呢?!

  不過,同樣是《開心鬼》的功臣之一。

  高志森搭檔馮世雄,再戰聖誕檔。

  甚至李麗珍都被他安排進了《上海之夜》。

  而顧念連續兩個不錯的劇本,被以各種理由打了回來。

  只能坐在公司,領六千塊工資。

  黃百鳴自覺對他有所虧欠,也就任他喊老黃了。

  顧念語重心長,「老黃,我們在《開心鬼》一起成長,《開心鬼》是一個大家庭,大家在一起好開心,好正。」

  黃百鳴感覺這話有點耳熟,好像之前誰說過,但是一時想不起來。

  「但是現在大家各奔東西,都有好的前程,只有我原地踏步。」

  「既然如此,我寧願把《開心鬼》編劇這個牌子摘掉,自己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免得連累你們。」

  「我今天來,就是想要你給我一個承諾……」

  到了這兒,黃百鳴回過味來了。

  這貨把曾志偉和徐克離開新藝城的話,揉一起,在這玩cosplay呢!

  他拿起桌上《殭屍先生》的劇本,從辦公桌後面衝出去。

  顧念打開門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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