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二合一）
顧念對於他在「快樂小神仙」後半段那些發言，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所以決定賣一首歌給林珊珊。
「嗯，你覺得很不好意思，然後賣~首歌給我？我覺得你挺好意思！」
林珊珊約莫也就一米五左右，擱那叉著腰，仰頭瞪顧念，像只倉鼠。
「好吧，我就是看這個節目的名字，想起來一首歌。」顧念向來坦誠，說，「反正是華納掏錢。」
林珊珊一想也是，她和華納的合約有寫，公司有義務給她收歌，「你準備要多少？」
她拍戲的時候，見過顧念從攝像機後面，咚咚咚跑出來，坐那唱了半首《最愛》。
路演的時候，這首歌反應很好，她讓華納買。
華納因為新藝城和寶麗金的關係，根本沒有去聯繫。
林珊珊估計她和華納簽約後，也不會再有機會和新藝城合作了。
從顧念這裡買首歌，好像是個不錯的選擇。
顧念問，「黃霑最高收多少？」
高志森覺得自己還是低估了顧念的臉皮，不僅一上來就對標黃霑，還要最高價。
「最高嘛？」林珊珊想了下，說，「兩年前永恆唱片的鄧炳恆，請他寫的國語歌《我的中國心》，五萬港幣，不過反響一般。」
「額《我的中國心》是吧，咳，咳。」
顧念咳嗽兩聲，緩過來，伸出五根手指，說，「我這首也是國語歌，不過只收你五千。」
林珊珊有些糾結，這個價真的和黃霑差不多了。
前幾年黃霑和張國榮合作《鼓手》，寫的《默默向上游》，報價是五千，但最後只收了兩千。
五千很高，不知道公司會不會答應。
顧念看她沉默，伸了個懶腰，說：「我先唱給你聽，覺得合適就給錢。」
半個小時後，羅明珠和李麗珍被她們的父母接走。
林珊珊在江嘉年的陪同下，站在滙豐銀行剛剛推出的「易通財」櫃員機前。
機器發出一陣嘎吱嘎吱的呻吟後，吐出來五千塊錢。
林珊珊拿出來，抓的老緊，手指因為發力的緣故，邊緣一圈發白。
這是姑娘自個的私房錢，捨不得啊。
顧念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說，「乖，你還年輕，先把錢給哥花，你自己再去掙好不好？」
然後輕輕一扽全部抽走，放進口袋。
「快樂小神仙，風雷雨雪電，快樂小少年，歌聲飛夢幻……我要飛，我要飛……」
江嘉年看著顧念哼著歌和高志森離開，摸了摸林珊珊的頭，「華納不報銷，我就向電台申請。」
她是林珊珊這檔「快樂小神仙」的製作人。
林珊珊癟著嘴，說，「我自己買都沒事，就是把錢給他好難受啊。」
她說的不是給錢難受，是把錢給顧念難受。
鄭則仕也很難受。
他跟顧念說「下次請你飲茶」。
現在《開心鬼》帶著兩千三百萬票房下線，正式把影院交給石天的《全家福》。
整整三周，鄭則仕愣是沒在公司見過他。
直到今天《開心鬼》辦慶功宴，鄭則仕直接殺到了福臨門灣仔店。
然後……然後他就在外面等著……
「這道『當紅炸子雞』需油淋600餘次、風乾兩次，耗時8小時製成，皮脆如玻璃、肉嫩多汁……」
服務員在上菜的空檔介紹菜品。
顧念埋頭吃牛排。
刀叉起落，一口接一口，但是只發出很小的聲音。
吃的很快，又不引人注意。
高志森小聲的問他，「你是不是來過？」
不知道為什麼，高志森感覺顧念對這裡很熟悉樣子。
剛才來的時候，貴賓通道牆面的雕花，包廂內陳列瓷器擺件，都讓高志森目不暇接。
而顧念只是隨便看了看，興趣缺缺。
顧念放下刀叉，用餐巾在嘴邊點了點，拿起面前的果汁，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大半杯，說：
「我到新藝城之前，在二伯的廠里當了三年的牛馬，炒牛河一個月都吃不上兩次，哪見過這些。」
他拿起貝殼勺，把鵝肝上面的魚子醬扒拉下來，拿了一片烤白麵包抹上去，放進嘴裡。
高志森一想也是，問，「等一下要不要去說兩句？」
《開心鬼》用兩百九十萬成本，砍下兩千三百萬票房。
成績沒有擠進新藝城票房前三。
但打破了盈利紀錄。
《最佳拍檔》三部票房分別是2604萬、2327萬、2928萬。
它們的成本是800萬、1200萬、1500萬。
前兩部的導演都是曾志偉。
第一部許諾的分成，被金公主用新人的理由，從170萬砍到100萬。
第二部的票房低於第一部，他又被指責「預算失控」，一毛錢沒拿到。
徐克執導的第三部，雖然票房夠高，但成本也很高。
所以《開心鬼》的盈利，不僅來到新藝城第一。
而且爆了第二一條街。
但是這次的慶功宴卻很低調。
不僅比不了《最佳拍檔1》，新藝城包下港島最大的酒店，給劇組所有人發「金鈔」。
連成本六百多萬，票房一千三百多萬的《小生怕怕》都比不了。
《小生怕怕》開慶功宴，黃百鳴把正在無線宣傳專輯的鄧麗君，請過來唱歌。
哪裡像現在，公司幾個高管，加上高志森、顧念在六七十平的包廂，冷冷清清的吃飯。
甚至雷覺坤都沒到場。
如果不是黃百鳴堅持，估計高志森和顧念都來不了。
顧念用公筷夾了個雞屁股給高志森，說：
「你是真看不懂氛圍啊，還我去說兩句。」
「我有什麼資格？你師父等會都不敢大聲說話。」
高志森始終堅定的認為，《開心鬼》能有現在的票房。
顧念提出的宣傳辦法和在電台的發言，起了很大的作用。
那天顧念說完結局之後，本來已經有了頹勢的票房，在最後一周真的拉升了起來。
現在學生群體中，
對三姐妹離開朱秀才之後的發展，沒有自己的想像和看法，
都不好意思和同學聊天。
還有個影評人，在報紙上發他的理解。
說林小花在黑診所發生醫療事故，大出血去世。
林箐箐出了車禍，也去世了。
最後那一幕是顏如玉去給她們上墳。
總之怎麼誇張，怎麼吸引眼球怎麼來。
因為開放式結局的發酵，連批判《開心鬼》搞青春少女軟澀情的人都少了。
不過也因為節目裡，顧念那句：「還有那一點尚未暈開的粉紅，像一朵遺落雪地的桃花。」
開始有認識高志森的人，管他叫「桃花哥」。
高志森說自己對顧念，用他的名頭，說一些離譜的話，已經有免疫力了。
實際，免疫不了一點。
高志森給顧念敬酒，低聲說：「你能不能別用我的名字了，換成別人吧，我叫你哥，求你了。」
顧念拿著果汁和他碰了下，說，「你等一下上去發言，說一句，我高志森一生不弱於人，我就答應你。」
高志森扭過頭，不搭理這貨了。
當著馮秉仲，黃百鳴、麥嘉、石天、泰迪羅賓、谷麗薇這些人的面，說這種話。
還不如死了算了。
顧念嘆了口氣，聲音低，語速緩：
「你終於當成了大導演，你拍出了知名度和影響力。」
「你能和黃百鳴，麥嘉、石天這樣的大佬，在『奮鬥房』里討論創意。」
「你在年度票房榜單上占據前列，你月入百萬。」
「你對我沒話說了。」
「你覺得我是買劇本的廢物，一輩子再出不來成績。」
「但沒關係，我只會記得我們在公司認識，你說，交個朋友嗎，我也是新人。」
「那是我最開心的時候。」
高志森很想現在就把這貨掐死，咬牙說，「別搞了！我說還不行嘛！」
兩人交頭接耳，嘀嘀咕咕，黃百鳴拿酒杯站起來。
他興致不高。
完全沒有《開心鬼》開機那天，「鴻圖大展千秋業」的氣勢。
預祝石天的《全家福》票房大賣。
說會把《開心鬼》，做成和《最佳拍檔》那樣的系列片。
最後宣布完高志森會執導，在聖誕檔上映的《聖誕快樂》，就坐下了。
黃百鳴興致不高的原因很簡單。
他脫離集體創作，一手操辦的《開心鬼》票房大賣，最後和他的關係只有一點點。
真的是一點點。
金公主作為投資方和院線發行方，直接拿走總票房的50%：
2300萬× 50%= 1150萬。
剩下的1150萬，屬於新藝城的純利潤。
根據新藝城的制度，股東一致同意的話，導演和策劃可以獲得10%和7%的純利分紅。
《開心鬼》是黃百鳴獨立運作，小成本。
金公主和麥嘉壓根就沒想到會賺錢。
他提出來給分紅，直接就給通過了。
高志森：1150萬× 10%= 115萬。
馮世雄：1150萬× 7%= 80.5萬。
他們兩個分完以後，剩下的954.5萬，屬於新藝城三個股東。
1979年，麥嘉和石天、黃百鳴，三人組成了奮鬥電影公司。
1980年，奮鬥獲得了金公主注資，成為新藝城。
新藝城創立之前，金公主和麥嘉先組了一個空殼公司。
金公主占股51%，麥嘉占股49%。
再由這個空殼公司，投資成立新藝城。
新藝城中，空殼公司占股72%，石天占股19%，黃百鳴則占股9%。
也是說，新藝城內部，金公主占比36.72%，麥嘉35.28%。
金公主：954.5萬× 36.72%≈ 350.38萬
麥嘉：954.5萬× 35.28%≈ 337.02萬
石天：954.5萬× 19%≈ 181.36萬
黃百鳴：954.5萬× 9%≈ 85.91萬
黃百鳴之前承諾，顧念可以用三萬塊稿費換1%的分紅。
所以他享受和高志森、馮世雄一樣的待遇。
直接從純利潤裡面分走這1%，只不過這裡需要黃百鳴自己出。
1150萬× 1%= 11.5萬。
85.91萬-11.5萬=74.41萬。
也就是說，2300萬票房的《開心鬼》，黃百鳴最後到手七十四萬。
四捨五入，比顧念整整多賺了六十三萬。
哇，那可太多。
拋開作為投資方和掌握院線，天然就高高在上的金公主不談。
麥嘉一直等待著，脫離集體創作的黃百鳴撲街。
他沒有等到黃百鳴用失敗，證明制度的正確。
只等到了「冷冰冰」的三百多萬。
除了在內部看片時候沉默，其他什麼也沒做的石天。
也有接近兩百萬。
黃百鳴拿著這七十多萬，能笑的出來，那他是真的「開心鬼」。
《開心鬼》的成功，對於黃百鳴來說，唯一值得高興的是——
他證明了自己的商業價值。
在公司內獲得了更多的話語權。
比如，讓高志森執導比較重要的聖誕檔。
馮世雄再次擔任策劃。
還有給顧念申請了幾次，劇本提交審核的機會。
黃百鳴宣布高志森執導《聖誕快樂》後，麥嘉說，「志森這次戰勝麥當雄，上來說兩句吧。」
黃百鳴對他點點頭，示意他過去。
顧念低聲說，「算了，算了，不搞了。」
他還是有點人性，怕高志森真在這種場合說那話。
高志森走到黃百鳴身邊，深吸幾口氣，接過話筒，說：
「我……我……嗯，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師父，馮哥，還有顧念，都在拍攝期間幫助了我很多。」
「特別是顧念，雖然他畫的那些分鏡頭腳本，很抽象，但確實給了我很多啟發。」
「還有最近引起很多討論的結局，也是他一再堅持，我才偷偷拍了一版。」
「當然，還是要感謝師父，沒有他的允許，也不會是這個結果。」
「最後，感謝公司對我的信任和栽培，我一定不會辜負這份信任。」
哎呀，好臭的一番話啊。
顧念跟著其他人鼓掌，心裡有點後悔阻止高志森說那句話了。
「慶功宴」結束以後，黃百鳴讓顧念和他一起走。
新藝城的編劇想要自己的劇本，被列入拍攝計劃。
有一整套流程。
首先公司有編劇組。
鄭則仕是組長。
黃百鳴是總負責人。
編劇獨立創作的劇本，寫完以後，鄭則仕會判斷是否有價值。
當初施南生發現王家衛幾個月沒上班，通知黃百鳴。
黃百鳴給他三個星期的時間。
王家衛就是先把劇本給鄭則仕。
鄭則仕說他寫的是一沓廢紙，黃百鳴直接就簽字開除了。
劇本通過鄭則仕之後，黃百鳴才會看。
他看完覺得可以，在奮鬥房開會，麥嘉其餘幾人也點頭，才會提上拍攝日程。
黃百鳴邊走，邊和顧念說：
「你那個《xx》我看過了，是個好本子，這一點我不否認，甚至我覺得它可以沖獎。」
顧念拿出煙，沒有點燃，黃百鳴不抽菸，也厭惡煙味。
顧念抽菸，但不在不抽菸的人面前抽菸。
所以這倆也算合拍。
黃百鳴步伐很快，說，「但是現在是特殊時期，劇情裡面的某些隱喻，可能被過分解讀，所以這個本子先放著。」
「我們再觀望，觀望，明年有機會，我會給你申請複議。」
他說完看向顧念。
顧念沒意見，他確實在寫的時候，加了很多私貨。
黃百鳴這樣決定，以及表態，已經很溫和了。
天上不知什麼時候飄起小雨，顧念伸手在頭上擋了一下，說：
「我尊重黃生的決定，也認可您的判斷。」
高志森不知道從哪裡搞了一把傘，在後面給兩人打了起來。
黃百鳴點了點頭，說，「年內，你有三次，直接把本子遞給我的機會。
無論如何，它們都會進奮鬥房。
這是我給你的承諾。
但結果無法不保證。」
顧念說，「好。」
黃百鳴說，「不用全部寫完，有想法就來找我溝通，我確認可行，你再動筆。」
顧念說：「好。」
黃百鳴說，「接下來《開心鬼》會在海……
會在台彎和其他國家陸續上映。
我答應給你的1%包括它們。
這部分錢也會陸續打到你卡上，不過時間不確定。」
黃百鳴通過《xx》知道顧念的立場後，措辭也有所改變。
顧念說，「好。」
黃百鳴說，「我知道你對導演有興趣。
如果你能保證，不耽誤劇本創作。
可以去新藝城的任何劇組幫忙。
但是不會給你這部分工資。」
通過《開心鬼》和《靈氣逼人》。
黃百鳴對顧念在劇組溜達，從默許改成許可。
顧念說：「好。」
黃百鳴說，「那你早點回去休息吧，這段時間挺累的。」
顧念說：「好。」
他在原地站了幾秒，搖搖頭，緊走幾步，回到雨傘下面，說：
「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
「敵人有時候相對清楚。」
「朋友鑑別起來，雖然比敵人困難一點，但還是能看出來。」
「而最麻煩的是我，我是誰，我們是誰，才是最難以劃分的。」
他說完。
便也不管黃百鳴和高志森的反應。
扭頭從傘里走出去。
跑進雨中。
所以決定賣一首歌給林珊珊。
「嗯，你覺得很不好意思，然後賣~首歌給我？我覺得你挺好意思！」
林珊珊約莫也就一米五左右，擱那叉著腰，仰頭瞪顧念，像只倉鼠。
「好吧，我就是看這個節目的名字，想起來一首歌。」顧念向來坦誠，說，「反正是華納掏錢。」
林珊珊一想也是，她和華納的合約有寫，公司有義務給她收歌，「你準備要多少？」
她拍戲的時候，見過顧念從攝像機後面，咚咚咚跑出來，坐那唱了半首《最愛》。
路演的時候，這首歌反應很好，她讓華納買。
華納因為新藝城和寶麗金的關係，根本沒有去聯繫。
林珊珊估計她和華納簽約後，也不會再有機會和新藝城合作了。
從顧念這裡買首歌，好像是個不錯的選擇。
顧念問，「黃霑最高收多少？」
高志森覺得自己還是低估了顧念的臉皮，不僅一上來就對標黃霑，還要最高價。
「最高嘛？」林珊珊想了下，說，「兩年前永恆唱片的鄧炳恆，請他寫的國語歌《我的中國心》，五萬港幣，不過反響一般。」
「額《我的中國心》是吧，咳，咳。」
顧念咳嗽兩聲，緩過來，伸出五根手指，說，「我這首也是國語歌，不過只收你五千。」
林珊珊有些糾結，這個價真的和黃霑差不多了。
前幾年黃霑和張國榮合作《鼓手》，寫的《默默向上游》，報價是五千，但最後只收了兩千。
五千很高，不知道公司會不會答應。
顧念看她沉默，伸了個懶腰，說：「我先唱給你聽，覺得合適就給錢。」
半個小時後，羅明珠和李麗珍被她們的父母接走。
林珊珊在江嘉年的陪同下，站在滙豐銀行剛剛推出的「易通財」櫃員機前。
機器發出一陣嘎吱嘎吱的呻吟後，吐出來五千塊錢。
林珊珊拿出來，抓的老緊，手指因為發力的緣故，邊緣一圈發白。
這是姑娘自個的私房錢，捨不得啊。
顧念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說，「乖，你還年輕，先把錢給哥花，你自己再去掙好不好？」
然後輕輕一扽全部抽走，放進口袋。
「快樂小神仙，風雷雨雪電，快樂小少年，歌聲飛夢幻……我要飛，我要飛……」
江嘉年看著顧念哼著歌和高志森離開，摸了摸林珊珊的頭，「華納不報銷，我就向電台申請。」
她是林珊珊這檔「快樂小神仙」的製作人。
林珊珊癟著嘴，說，「我自己買都沒事，就是把錢給他好難受啊。」
她說的不是給錢難受，是把錢給顧念難受。
鄭則仕也很難受。
他跟顧念說「下次請你飲茶」。
現在《開心鬼》帶著兩千三百萬票房下線，正式把影院交給石天的《全家福》。
整整三周，鄭則仕愣是沒在公司見過他。
直到今天《開心鬼》辦慶功宴，鄭則仕直接殺到了福臨門灣仔店。
然後……然後他就在外面等著……
「這道『當紅炸子雞』需油淋600餘次、風乾兩次，耗時8小時製成，皮脆如玻璃、肉嫩多汁……」
服務員在上菜的空檔介紹菜品。
顧念埋頭吃牛排。
刀叉起落，一口接一口，但是只發出很小的聲音。
吃的很快，又不引人注意。
高志森小聲的問他，「你是不是來過？」
不知道為什麼，高志森感覺顧念對這裡很熟悉樣子。
剛才來的時候，貴賓通道牆面的雕花，包廂內陳列瓷器擺件，都讓高志森目不暇接。
而顧念只是隨便看了看，興趣缺缺。
顧念放下刀叉，用餐巾在嘴邊點了點，拿起面前的果汁，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大半杯，說：
「我到新藝城之前，在二伯的廠里當了三年的牛馬，炒牛河一個月都吃不上兩次，哪見過這些。」
他拿起貝殼勺，把鵝肝上面的魚子醬扒拉下來，拿了一片烤白麵包抹上去，放進嘴裡。
高志森一想也是，問，「等一下要不要去說兩句？」
《開心鬼》用兩百九十萬成本，砍下兩千三百萬票房。
成績沒有擠進新藝城票房前三。
但打破了盈利紀錄。
《最佳拍檔》三部票房分別是2604萬、2327萬、2928萬。
它們的成本是800萬、1200萬、1500萬。
前兩部的導演都是曾志偉。
第一部許諾的分成，被金公主用新人的理由，從170萬砍到100萬。
第二部的票房低於第一部，他又被指責「預算失控」，一毛錢沒拿到。
徐克執導的第三部，雖然票房夠高，但成本也很高。
所以《開心鬼》的盈利，不僅來到新藝城第一。
而且爆了第二一條街。
但是這次的慶功宴卻很低調。
不僅比不了《最佳拍檔1》，新藝城包下港島最大的酒店，給劇組所有人發「金鈔」。
連成本六百多萬，票房一千三百多萬的《小生怕怕》都比不了。
《小生怕怕》開慶功宴，黃百鳴把正在無線宣傳專輯的鄧麗君，請過來唱歌。
哪裡像現在，公司幾個高管，加上高志森、顧念在六七十平的包廂，冷冷清清的吃飯。
甚至雷覺坤都沒到場。
如果不是黃百鳴堅持，估計高志森和顧念都來不了。
顧念用公筷夾了個雞屁股給高志森，說：
「你是真看不懂氛圍啊，還我去說兩句。」
「我有什麼資格？你師父等會都不敢大聲說話。」
高志森始終堅定的認為，《開心鬼》能有現在的票房。
顧念提出的宣傳辦法和在電台的發言，起了很大的作用。
那天顧念說完結局之後，本來已經有了頹勢的票房，在最後一周真的拉升了起來。
現在學生群體中，
對三姐妹離開朱秀才之後的發展，沒有自己的想像和看法，
都不好意思和同學聊天。
還有個影評人，在報紙上發他的理解。
說林小花在黑診所發生醫療事故，大出血去世。
林箐箐出了車禍，也去世了。
最後那一幕是顏如玉去給她們上墳。
總之怎麼誇張，怎麼吸引眼球怎麼來。
因為開放式結局的發酵，連批判《開心鬼》搞青春少女軟澀情的人都少了。
不過也因為節目裡，顧念那句：「還有那一點尚未暈開的粉紅，像一朵遺落雪地的桃花。」
開始有認識高志森的人，管他叫「桃花哥」。
高志森說自己對顧念，用他的名頭，說一些離譜的話，已經有免疫力了。
實際，免疫不了一點。
高志森給顧念敬酒，低聲說：「你能不能別用我的名字了，換成別人吧，我叫你哥，求你了。」
顧念拿著果汁和他碰了下，說，「你等一下上去發言，說一句，我高志森一生不弱於人，我就答應你。」
高志森扭過頭，不搭理這貨了。
當著馮秉仲，黃百鳴、麥嘉、石天、泰迪羅賓、谷麗薇這些人的面，說這種話。
還不如死了算了。
顧念嘆了口氣，聲音低，語速緩：
「你終於當成了大導演，你拍出了知名度和影響力。」
「你能和黃百鳴，麥嘉、石天這樣的大佬，在『奮鬥房』里討論創意。」
「你在年度票房榜單上占據前列，你月入百萬。」
「你對我沒話說了。」
「你覺得我是買劇本的廢物，一輩子再出不來成績。」
「但沒關係，我只會記得我們在公司認識，你說，交個朋友嗎，我也是新人。」
「那是我最開心的時候。」
高志森很想現在就把這貨掐死，咬牙說，「別搞了！我說還不行嘛！」
兩人交頭接耳，嘀嘀咕咕，黃百鳴拿酒杯站起來。
他興致不高。
完全沒有《開心鬼》開機那天，「鴻圖大展千秋業」的氣勢。
預祝石天的《全家福》票房大賣。
說會把《開心鬼》，做成和《最佳拍檔》那樣的系列片。
最後宣布完高志森會執導，在聖誕檔上映的《聖誕快樂》，就坐下了。
黃百鳴興致不高的原因很簡單。
他脫離集體創作，一手操辦的《開心鬼》票房大賣，最後和他的關係只有一點點。
真的是一點點。
金公主作為投資方和院線發行方，直接拿走總票房的50%：
2300萬× 50%= 1150萬。
剩下的1150萬，屬於新藝城的純利潤。
根據新藝城的制度，股東一致同意的話，導演和策劃可以獲得10%和7%的純利分紅。
《開心鬼》是黃百鳴獨立運作，小成本。
金公主和麥嘉壓根就沒想到會賺錢。
他提出來給分紅，直接就給通過了。
高志森：1150萬× 10%= 115萬。
馮世雄：1150萬× 7%= 80.5萬。
他們兩個分完以後，剩下的954.5萬，屬於新藝城三個股東。
1979年，麥嘉和石天、黃百鳴，三人組成了奮鬥電影公司。
1980年，奮鬥獲得了金公主注資，成為新藝城。
新藝城創立之前，金公主和麥嘉先組了一個空殼公司。
金公主占股51%，麥嘉占股49%。
再由這個空殼公司，投資成立新藝城。
新藝城中，空殼公司占股72%，石天占股19%，黃百鳴則占股9%。
也是說，新藝城內部，金公主占比36.72%，麥嘉35.28%。
金公主：954.5萬× 36.72%≈ 350.38萬
麥嘉：954.5萬× 35.28%≈ 337.02萬
石天：954.5萬× 19%≈ 181.36萬
黃百鳴：954.5萬× 9%≈ 85.91萬
黃百鳴之前承諾，顧念可以用三萬塊稿費換1%的分紅。
所以他享受和高志森、馮世雄一樣的待遇。
直接從純利潤裡面分走這1%，只不過這裡需要黃百鳴自己出。
1150萬× 1%= 11.5萬。
85.91萬-11.5萬=74.41萬。
也就是說，2300萬票房的《開心鬼》，黃百鳴最後到手七十四萬。
四捨五入，比顧念整整多賺了六十三萬。
哇，那可太多。
拋開作為投資方和掌握院線，天然就高高在上的金公主不談。
麥嘉一直等待著，脫離集體創作的黃百鳴撲街。
他沒有等到黃百鳴用失敗，證明制度的正確。
只等到了「冷冰冰」的三百多萬。
除了在內部看片時候沉默，其他什麼也沒做的石天。
也有接近兩百萬。
黃百鳴拿著這七十多萬，能笑的出來，那他是真的「開心鬼」。
《開心鬼》的成功，對於黃百鳴來說，唯一值得高興的是——
他證明了自己的商業價值。
在公司內獲得了更多的話語權。
比如，讓高志森執導比較重要的聖誕檔。
馮世雄再次擔任策劃。
還有給顧念申請了幾次，劇本提交審核的機會。
黃百鳴宣布高志森執導《聖誕快樂》後，麥嘉說，「志森這次戰勝麥當雄，上來說兩句吧。」
黃百鳴對他點點頭，示意他過去。
顧念低聲說，「算了，算了，不搞了。」
他還是有點人性，怕高志森真在這種場合說那話。
高志森走到黃百鳴身邊，深吸幾口氣，接過話筒，說：
「我……我……嗯，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師父，馮哥，還有顧念，都在拍攝期間幫助了我很多。」
「特別是顧念，雖然他畫的那些分鏡頭腳本，很抽象，但確實給了我很多啟發。」
「還有最近引起很多討論的結局，也是他一再堅持，我才偷偷拍了一版。」
「當然，還是要感謝師父，沒有他的允許，也不會是這個結果。」
「最後，感謝公司對我的信任和栽培，我一定不會辜負這份信任。」
哎呀，好臭的一番話啊。
顧念跟著其他人鼓掌，心裡有點後悔阻止高志森說那句話了。
「慶功宴」結束以後，黃百鳴讓顧念和他一起走。
新藝城的編劇想要自己的劇本，被列入拍攝計劃。
有一整套流程。
首先公司有編劇組。
鄭則仕是組長。
黃百鳴是總負責人。
編劇獨立創作的劇本，寫完以後，鄭則仕會判斷是否有價值。
當初施南生發現王家衛幾個月沒上班，通知黃百鳴。
黃百鳴給他三個星期的時間。
王家衛就是先把劇本給鄭則仕。
鄭則仕說他寫的是一沓廢紙，黃百鳴直接就簽字開除了。
劇本通過鄭則仕之後，黃百鳴才會看。
他看完覺得可以，在奮鬥房開會，麥嘉其餘幾人也點頭，才會提上拍攝日程。
黃百鳴邊走，邊和顧念說：
「你那個《xx》我看過了，是個好本子，這一點我不否認，甚至我覺得它可以沖獎。」
顧念拿出煙，沒有點燃，黃百鳴不抽菸，也厭惡煙味。
顧念抽菸，但不在不抽菸的人面前抽菸。
所以這倆也算合拍。
黃百鳴步伐很快，說，「但是現在是特殊時期，劇情裡面的某些隱喻，可能被過分解讀，所以這個本子先放著。」
「我們再觀望，觀望，明年有機會，我會給你申請複議。」
他說完看向顧念。
顧念沒意見，他確實在寫的時候，加了很多私貨。
黃百鳴這樣決定，以及表態，已經很溫和了。
天上不知什麼時候飄起小雨，顧念伸手在頭上擋了一下，說：
「我尊重黃生的決定，也認可您的判斷。」
高志森不知道從哪裡搞了一把傘，在後面給兩人打了起來。
黃百鳴點了點頭，說，「年內，你有三次，直接把本子遞給我的機會。
無論如何，它們都會進奮鬥房。
這是我給你的承諾。
但結果無法不保證。」
顧念說，「好。」
黃百鳴說，「不用全部寫完，有想法就來找我溝通，我確認可行，你再動筆。」
顧念說：「好。」
黃百鳴說，「接下來《開心鬼》會在海……
會在台彎和其他國家陸續上映。
我答應給你的1%包括它們。
這部分錢也會陸續打到你卡上，不過時間不確定。」
黃百鳴通過《xx》知道顧念的立場後，措辭也有所改變。
顧念說，「好。」
黃百鳴說，「我知道你對導演有興趣。
如果你能保證，不耽誤劇本創作。
可以去新藝城的任何劇組幫忙。
但是不會給你這部分工資。」
通過《開心鬼》和《靈氣逼人》。
黃百鳴對顧念在劇組溜達，從默許改成許可。
顧念說：「好。」
黃百鳴說，「那你早點回去休息吧，這段時間挺累的。」
顧念說：「好。」
他在原地站了幾秒，搖搖頭，緊走幾步，回到雨傘下面，說：
「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
「敵人有時候相對清楚。」
「朋友鑑別起來，雖然比敵人困難一點，但還是能看出來。」
「而最麻煩的是我，我是誰，我們是誰，才是最難以劃分的。」
他說完。
便也不管黃百鳴和高志森的反應。
扭頭從傘里走出去。
跑進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