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崔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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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潮生一一翻看面前的文書,大多數都被李光弼做了標記,只需等自己核實一番,基本上沒什麼差錯。

  直到翻到《糧數簿》。

  「屯田收糧共26萬石。」

  在其旁邊,是一張朱色貼條。

  沈潮生看向正在忙著收拾的李光弼問道:「李兵馬使,這是?」

  李光弼放下手中文書,抱拳回道:「回節帥,這是需要額外填補的分量。已經補上了,沈節帥無需在意。」

  「額外填補?什麼意思?」沈潮生只覺莫名其妙。只聽說過當官往自己腰包里塞的,這怎麼還需要節度使往裡面填的。

  「回節帥,河西道除了屯兵戍邊,額外還有屯田之責。王公上任前,陰氏控制石羊河上游水壩,只因下方百姓不交孝敬,便肆意斷水。連帶著軍屯一傾之地盡數絕收,後來陰氏將這缺損補上了。」

  或許是見慣了這般場景,李光弼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一傾便是百畝田,軍屯都敢如此毀壞,那百姓豈不是更嚴重些……

  「那百姓又有多少絕收?」沈潮生詢問出聲。

  「回稟節帥,沒有仔細丈量過,但八九傾總歸是有的……」

  「難怪……難怪……」

  沈潮生忽然想起之前去往安西都護府時,那路邊賣兒賣女的老婦。

  只怕那些,都是家中被斷流絕收的人家。

  「武威陰氏!」

  沈潮生心中已有計較,倒不是因為要替誰出頭,而是如今河西道是自家地盤,總歸見不得有掣肘。

  更何況,沈潮生早就對這些世家看不順眼。

  這個自隋朝便已經存在的陰氏,雖未進「五姓七望」,可在這河西道分量十足。

  土地兼併,本就是封建王朝的頑癬,如今敢截斷水源,往後戰亂四起,干出什麼都不奇怪。

  只怕這陰氏想要那些孝敬是假。

  趁著沒人管,人為造成饑荒,低價買走百姓手中田地是真。農戶失去田地,便只能賣身給武威陰氏為奴。

  地要賤收,人如牲畜。

  只是斷掉水源,便能讓這些勤苦勞作一輩子的人當上奴隸。

  「武威陰氏,好算計!」

  沈潮生突然問道:「七軍三捉守中,有多少人與武威陰氏有舊?」

  李光弼愣了片刻,恭敬回道:「回稟節帥,末將不知……王公當初換了一批,只不過武威陰氏紮根極深,輕易動不得……」

  「動不得?兩年前,市籍要上貢我動不得,入了軍伍。」

  「如今,我身為河西道節度使,百姓父母官,還動不得?」

  沈潮生將文書合上,站起身來。

  「我倒要看看,這些自稱流水王朝,鐵打世家。究竟有沒有那般厲害!」

  「李將軍,剩下的事務你再替我核實一遍,待我有空之時,再回來落字。」

  待沈潮生快步走過院落,李光弼這才反應過來。這少年節度使,想要逃!

  轉過身來,卻見沈潮生已經踏出使府。

  李光弼嘆氣一聲,搬了個板凳來到案前,替沈潮生繼續補缺。

  ……

  沈潮生巳時入的使府,酉時才尋得機會走出府門。

  府門外,幾輛馬車依舊停在道旁,博陵崔氏的馬車停在最前頭,格外顯眼。

  沈潮生剛邁出使府,崔硯之便已經走下馬車抱拳相迎。

  見沈潮生身後有一女子,崔硯之開口夸道:「沈公,半年前匆匆一別,如今再見沈公。只覺沈公越發俊朗。若身著紫袍,只怕一身貴氣難掩。」

  一眾弟兄繃不住笑出聲來。

  老二撓著頭,掃視一圈。不懂弟兄們在笑什麼,大哥不是挺俊朗的嗎?

  沈潮生凝視著崔硯之,因當初崔景執之事,沈潮生對博陵崔氏無半分好感。更別提當初在大斗軍軍營,這崔硯之還明里暗裡表明,他已知曉自己與崔景執之死有所關聯。

  「崔郎倒是光彩依舊。」

  摸不清崔硯之的來意,沈潮生便乾脆也不多說。


  一句話,點下頭,就算是打過招呼。

  崔硯之見沈潮生沒有要繼續談下去的意思,不免心中有些不忿。五姓子弟,雖未入朝堂,那也是讀書人眼中的「白衣卿相」。可如今不是在乎這些的時候。

  世家奪權爭鬥,血腥程度絲毫不比皇位爭奪弱。能否體現價值,換一條活路最重要。

  崔硯之壓下性子,開口說道:「沈公可還未用晚食?在下已在私府備下酒宴,還望沈公移步,全當是替沈公接風洗塵。」

  沈潮生語氣疏淡:「崔郎美意心領了。只是如今事務繁雜,案頭軍報尚需連夜批閱,怕是要辜負這接風酒了。」

  這已是第二次拒客,崔硯之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卻又迅速堆砌出笑意。

  「沈公剛升任節度使,正事要緊,在下自當體諒,那改日再敘?」

  崔硯之見沈潮生點頭,這才讓開身位,垂首退到馬車旁,那副恭順模樣讓沈潮生都只覺詫異。

  車駕內。

  陰弘濟隔著帷幔冷哼一聲。

  這博陵崔氏何時淪落到能對一個草根節度使這般低眉順眼?

  陰弘濟暗自嘆道:「這崔硯之,倒像是從泥里爬出來的蛆蟲,半點世家風骨都沒了,哪怕眼饞那份雪糖生意,強搶不就成了?」

  隨即六合靴輕踏兩聲,老奴驅車駛離,仿佛是嫌這地界晦氣。

  沈潮生跨上馬背暗自思量。

  這些世家子還能在乎自己這節度使不成?自己市井出生,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怎的如此客氣。

  正思忖間,身旁車簾窸窣一聲,哥舒燕的指尖掀開帘布寸許。

  哥舒燕垂著眼,白狐披肩襯著那張臉格外清秀,粉唇微張,柔聲說道:「沈公可知那崔硯之的來歷?」

  見沈潮生側目,哥舒燕才抬眼望來,眸光清澈。

  「他是崔家五房次子,打小在族裡就說不上話,這才被派來河西。」

  「前月送雪糖入隴右,官道旁松林里總晃著帶崔家家徽的黑影。他們不搶不奪,就盯著牛車上的貨箱打轉。」

  哥舒燕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分明是怕自己的揣測擾了沈潮生的決斷,卻又忍不住將隱患輕輕點破。

  「許是我多心了,沈公只當我沒說。」

  哥舒燕把話說完,便放下了帷幔。

  沈潮生頷首不語,心中卻已瞭然。

  雪糖生意雖掛著太原王氏的名頭,可那潑天的利,終究是引來了豺狼。

  韁繩在掌心繞了兩圈。

  如今手裡的雖只有兩成利,至少還有太原王氏在前面扛大旗,當初自己將這生意丟給了太原王氏,便存著讓世家撕咬的心思。

  只有見識過了這些世家手段,才能知曉該如何應付。

  可如今,這些世家顯然將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來了。

  一個毒計,在心底里升騰而出。

  …….

  沈潮生策馬踏入通胡街,見寧氏滿臉喜色的站在屋外等著。

  沈潮生連忙勒住韁繩,翻身下馬,正要詢問發生了何事。

  卻見寧氏側過身而行,繞過沈潮生,看著剛下馬車的哥舒燕。

  「燕兒,你可得好生休息著。一路奔波不容易,哪怕身子健朗,這般勞累容易壞了身子。」

  寧氏回眸掃了一眼沈潮生,繼續說道:「若是有人欺負你了,只管和咱說。」

  沈潮生翻了個白眼,望向在旁邊傻樂呵的張六奴。

  張六奴打了個冷顫,小步跑到沈潮生身旁。

  「走。」

  沈潮生帶著張六奴進了屋,張六奴用力的將門合上,讓守在屋門口的沈嘯直皺眉。

  張六奴轉過身來,臉上滿是諂媚:「大哥,這是幹啥嘞,咱也沒壞事兒啊……」

  「雪糖生意,做的如何。」

  沈潮生一邊卸甲,一邊開口問道。

  聞言,張六奴立刻來了精神,腰板都挺直了三分:「大哥,那可不是咱吹牛。這半年時間,咱裝滿了三…..裝滿了兩個地穴,少說也賺了萬貫家產,整個河西的飴糖都跟著漲了四成價格。就是商路可沒那麼好跑,半月一趟的路程,咱都曬黑了……」


  沈潮生將胸甲放好,懶得聽張六奴邀功。

  「我且問你,太原王氏將那些雪糖都賣往了何地?河西道可是有份子?」

  張六奴聞言一愣,隨即說道:「具體送往何處,咱也不曉得。往往都是剛入隴右,就有人來接貨。」

  「哥舒女郎說了,這東西,咱不能自己賣,賣了就壞規矩。」

  「河西道那些富貴人家手裡是肯定有的。甚至吐蕃那地界,只怕也都賣去了……」

  沈潮生並不驚訝,王氏能將這份生意做到吐蕃去也是意料之中。若讓自己操刀,只怕安西都護府與中亞,自己都要賣過去。

  「那你可知王家多少錢賣的?」

  「大哥,咱私底下去過隴右那邊的櫃坊,咱那雪糖跟那些香料絲綢放在一塊兒。咱問過一聲,說一斤是七百文。」

  隴右道都能賣七百文,只怕進長安還能翻一倍,進了吐蕃,只怕能賣上三貫。

  當初,自己管著的時候,十斤飴糖換一斤雪糖,難怪那些世家都眼饞這份生意。

  「你剛才說,河西道飴糖價格漲了四成?」沈潮生忽然回過味來。

  「可不,往日河西道內一兩飴糖不過五文錢,如今越來越貴,都快七文了……定是那陰家眼饞咱生意特意抬高貨價,哥舒女郎說咱不能給大哥惹事兒,現在都得收隴右和劍南的瓜果甘蔗回來自己煉了……」張六奴唉聲嘆氣道。

  漲兩文錢,對於幾百上千貫的生意不過是小錢,可這卻代表著,河西道的陰氏,已經開始動手了。

  「去,跑一趟明月樓,就說尋崔硯之。」

  張六奴見自家大哥沒有找自己算帳的意思,這才鬆了口氣,應下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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