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院門的最後一個「福」字, 是賀見山幫著林回一起貼好的。林回一邊哈著手,一邊繞著屋子轉了一圈,確認該貼的都貼好了:原來拖拖拉拉一天完成的活, 在他的努力下, 半天就全部搞完了。

  這會兒已經到了中午,林回看看賀見山,問道:「餓不餓,我帶你蹭飯去?」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林回從小也是吃百家飯長大的。林莊小,村上的人都心疼林回奶奶不容易,能幫就幫。老人家忙起來的時候, 林回能連續半個月從村頭吃到村尾;甚至連這房子, 也是多虧NF了村里出人出力, 幫忙蓋起來的。這也是為什麼林回在奶奶去世後還一直堅持回來走一趟的原因——村上的人越來越少了, 年輕人都去城市裡安家落戶了, 而那些看著他長大的長輩, 也一天比一天老了。也許有一天, 他們也會像自家奶奶一樣, 忽然就離開了,那麼在這一天到來之前, 多看一眼是一眼吧。

  賀見山看著林回笑道:「那今天就要沾一下你的光了。」

  林回帶著賀見山直奔隔壁二大媽家,二大媽雖然不明白也就一會兒工夫怎麼忽然多了個「同事小山」出來, 但還是熱情地給他們盛好了飯菜。

  「小山, 你們公司放這麼早啊?來, 多吃點, 我家這個青菜好吃呢。」二大媽一邊熱情地夾菜, 一邊好奇地打量著林回的同事:他看著比林回長几歲, 不說話的時候怪嚴肅的,像領導。

  「是的,正好來這邊出差。」賀見山頓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太習慣這麼親熱的寒暄,不過他很快入鄉隨俗,笑道:「謝謝二大媽。」

  林回肚子早就餓了,他也不吭聲,就聽著賀見山和二大媽聊天,自己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吃得停不下來。

  二大媽忽然想起什麼,神神秘秘地對賀見山說道:「小山,小回在公司談了個女朋友,你是不是也認識啊?」

  「咳咳——」賀見山忽然嗆了一下,「啊?」

  林回要笑死了,趕緊開口道:「跟他一個部門的。」

  二大媽眼睛亮了,剛準備離開給他們添點湯,立刻又坐下了:「快跟我講講,女孩子怎麼樣啊?」

  林回繼續添油加醋:「二大媽你不知道,我們公司年會,他跟我女朋友坐一桌,然後我跟我女朋友發消息,還被他笑話呢。」

  二大媽一聽就笑了:「你還說人家笑話你,你自己也說對象長得好看得不得了,做飯又好吃,還老讓著你,我倒要問問,是不是你編出來哄二大媽開心的?」

  林回連連稱是:「你說得對,還是讓我同事來說有說服力。」

  賀見山哭笑不得,然而對面的長輩還在期待地看著自己。他認真想了一下,說道:「相貌品性都還……可以……其他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是,確實跟林回很配。」

  他像是意猶未盡,又補充了一句:「十分相配。」

  一旁悶聲吃飯的林回忍不住笑出了聲。

  等到吃完飯,林回說帶賀見山看看村子,兩人便沿著鄉間的小路開始轉悠。

  林莊裡有很多農田,一眼看過去,視野十分開闊。當然,也是因為毫無遮擋,這裡也遠比城市要冷得多。午後起了點風,賀見山身上穿的是在京華常穿的衣服,輕薄好看,但是不抗風,林回看了一眼,便把圍巾解開給他圍上了。

  賀見山沒有拒絕。他其實並不冷,但對於他來說,圍巾上來自林回的溫度實在是太有誘惑了。

  兩人隨便地走著看著,林回指著不遠處的一座小橋,說道:「小時候這橋就是兩人寬的長石板,一下雨就特別滑,有一次我滑了一下,掉進河裡,還好河水淺,所以我很冷靜地喊『救命』,路過的鄰居把我拉了上來。」

  「我奶奶特別生氣,去村里討說法,就說這橋太危險了,就算今天我不掉下去,明天別人也會掉下去,不能老這樣。後來村里就跟上面申請了費用,重新修了橋。」

  「橋下面的那條河就是我釣龍蝦的河,一直流到我家後面,穿過了整個村子。初中的時候,上游那邊建了水閘,慢慢地,活水河就沒那麼活了,不過來釣魚的人還是挺多的。」

  「還有那邊,原來不是菜地,是曬場。」

  「夏天的時候,麥子割完,村上的大人就會在曬場上堆好多草堆,一塊地方一個大草堆。我最喜歡的就是在曬場跟小夥伴玩捉迷藏,然後爬到草堆上躲起來。」

  賀見山看向林回,他從來不知道原來端方如林回也有這麼調皮的時候:「我以為你小時候是那種特別乖的小孩,就是大人做事,你搬個小凳子坐那看書的那種。」


  林回樂得不行:「你對我有點誤解。」

  林回在早已種滿蔬菜的曬場前停了下來,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忍不住閉上眼睛:太陽融化了,風是暖的,空氣是熱的,他汗流浹背,在曬場上快樂地歡呼奔跑,頭頂上,鳥兒「咻」地飛了過去,留下一道看不見的弧線。

  「你說得對,賀見山。」林回睜開眼睛,開口道,「我喜歡夏天。」

  賀見山愣了一下,想起這是林回第一次來他家的時候,他在陽台上問了他一句:「你很喜歡夏天嗎?」

  「我喜歡夏天,喜歡晚上,喜歡白玫瑰,喜歡湯泡飯,」林迴轉過頭,笑了起來,「我還特別特別喜歡你。」

  「這個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多我喜歡的東西。」

  賀見山幾乎移不開眼。

  他看不夠林回,一直看不夠。如果可以,他希望林回能永遠住在他的眼睛裡。

  賀見山靜靜地站著,然後開了口:「其實我在來的路上,一直在想該怎麼跟你解釋鋼筆的事情。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是在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心裡真的很在意。」

  不應該是林回。

  不應該是林回去承受這份陰暗,不管它來自哪裡,不管是有意還是無心,不管他有沒有受到傷害。賀見山的心被內疚和慌亂占據著,他那麼急切地想要見到他,想解釋,想剖白,想告訴他心底所有的最真實的想法。而當林回真的出現在面前,他卻發現他說不出口。

  即便是他,也會有膽怯的一天。

  可是他們之間實在太了解彼此了,他甚至什麼都不用說,林回就明白了一切。他搶在賀見山前面,問他想不想看一看他眼中的這兩樣東西是什麼模樣,然後講了那個他希望知道又害怕知道的故事。

  故事裡有林回的朋友和家人,有林回的童年和大學,有賀見山從未觸摸過的傷痛和茫然,也有他從未擁有過的快樂與肆意,然後,他看見林回一步步走到了自己面前。

  就是在那個時候,賀見山忽然明白過來:也只能是林回。

  賀見山從來沒有想過,當林回站在那裡,將那把從泥淖中撿起的刀慢慢攤開給自己看的時候,它已經變成了玫瑰的模樣。他就像這個世界上最頂尖的魔術師,完成了一場沒有人能夠拒絕的演出。

  他把玫瑰送給了他。

  這一份豐厚的回禮,只能是林回贈予他的。

  如果說長久以來,鋼筆的存在讓賀見山如鯁在喉,那麼就在今天,林回已經親手將這最後一根長在骨肉中的刺,拔了出來。

  「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了。現在我只覺得自己運氣實在太好了。」賀見山看向林回,「這個世界有那麼多人,而那麼多人里——」

  那麼多人里,只有一個林回,來到了他的身邊。

  他想,林回說的是對的。「繆斯」只是一支筆,這支筆在他和林回之間劃了一道線,然後林回沿著這條線,走向了他。

  「等回到京華,我們把蜜糖罐基金禮物包里的蛋糕和鋼筆換掉吧。」

  林回誇張地叫了一聲:「哇——」

  賀見山笑了起來:「它們是你的,只能是你的。」

  「那是誰一開始恨不得趕緊把筆拿回來?」

  賀見山老實承認:「是我。」

  「那現在又是誰忽然動了小心思,覺得這是紀念品?」

  「還是我。」

  林回笑了起來:「它們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賀見山認真地點點頭:「是,我屬於你。」

  喜怒哀樂,身體與靈魂,愛/欲與熱忱,他的一切,都屬於面前這個人。他已經開始期待了,等他們都老了的時候,回憶起他們走向彼此的每一步,又該是多麼地慶幸和滿足。

  「你帶我去看一下奶奶吧。」

  林回點了點頭。

  兩人回了家,林回翻出一把剪刀,遞給賀見山:「我們去院子裡剪一束臘梅。」

  林回在臘梅樹上挑挑揀揀,賀見山按照他指的方向剪下一枝又一枝的臘梅花,沒一會兒,林回的手裡已經捧了一堆了。

  他帶著賀見山穿過院門來到屋後,那裡有一棵很高的樹,下面是一座墳。墳前有一些零碎沒燒乾淨的紙錢,應該是林回早上來祭拜過了。賀見山拿過臘梅花放在了墳前,輕聲說道:「奶奶,我是賀見山。」


  林回等了半天,也沒等到賀見山的下一句。他忍不住笑了一下,開口道:「不行,你話太少了,我奶奶不喜歡話少的人,你看我來說——」

  「奶奶,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人,我帶他來見見你。」

  「我沒說錯吧,長得很帥的。」

  「他做飯也好吃,你看我都胖了。」

  「這臘梅花香嗎?我選的,他剪的。」

  「我跟你講,我們在京華挺好的,你別擔心我。」

  「我以後可以不用一個人出去旅遊啦。」

  「奶奶,我有點想你了……」

  風把林回的聲音吹散了,它們披著臘梅的香氣跌入冬天冰冷的空氣中,隨後又融化進泥土裡。

  「奶奶……我……又有家了……」

  賀見山握住了林回的手。

  過了好一會兒,林回喃喃地說:「也不知道奶奶聽到沒有。」

  「會聽到的。」賀見山擡起了頭,

  「等到春天的時候,風會告訴她的。」

  作者有話要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