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白衣禮佛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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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3章 白衣禮佛會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在大地上,林克便已經早早地起了床。

  因為董平早就等候在門外,他沒等天亮便顛顛地跑來給林克請安,眼帶血絲卻又精神亢奮地稟報說已經和程萬里約好了,下午在知府衙門的後花園見面—

  那地方清靜,適合談些不便在公堂上明說的事情。

  「主公,您看這安排可還妥當?」董平一臉邀功地搓著手,「那老匹————程萬里起初還推脫說公務繁忙,是末將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又暗示了一下您帶來的景陽佳釀,他才勉強點頭的。」

  林克拍著董平肩膀誇讚了幾句,算是對他的積極性和辦事效率表示認可。

  後者馬上進入傻樂狀態:「主公謬讚了,嘿嘿嘿————」

  「先別嘿嘿了,」林克哭笑不得地看了這二貨一眼,「早飯準備好了麼?」

  「哦哦,好了,我給您帶路。」

  看著董平明顯有點興奮上頭的背影,林克感覺冷汗刷刷往外冒,好好的一個風流雙槍將(重點是「風流」),這怎麼朝著哈士奇的方向一路狂奔了呢?!

  用過早飯後,距離和知府見面還有大半天光景,董平熱情地提議帶林克幾人在城裡轉轉,林克也想親眼看看這京東路重鎮的真實面貌,便欣然答應。

  一行人換了尋常富家子弟和隨從的打扮,融入了須城縣的街巷之中。

  走在街道上,林克仔細觀察著這座府城的每一處細節。

  與陽穀縣,尤其是景陽鎮那種由內向外勃發的「新氣象」不同,東平府更像一位家底豐厚,但老態盡顯的富家翁,繁華中透著一股滯澀的暮氣。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旗幡在風中懶洋洋地飄蕩,販夫走卒的叫賣聲此起彼伏,表面上看確實是一派熱鬧景象。

  行人大多面色尚可,衣著也算整齊,但和景陽鎮居民比較起來,眼睛裡普標缺少「有事可做、有盼頭可想」的專注和期待,更多是一種日復一日的習慣性疲態,以及深藏在眼底不易被察覺的麻木。

  衣衫襤褸的乞丐蜷縮在街巷牆角,面前破碗裡有幾枚可憐的銅錢,更多的只是空空如也,一些巷口堆積著未能及時清理的垃圾,散發著酸腐的異味,大熱天裡引得蒼蠅嗡嗡盤旋。

  相比之下,景陽鎮卻有著嚴格的衛生管理條例和公共清潔系統,鎮內幾乎看不到這樣的景象。

  路上的車馬雖然不少,但路面是傳統的夯土和石板鋪就,可以想像下雨天時必定泥濘不堪,遠不如景陽鎮平整寬闊的水泥馬路來得便利。

  林克甚至還注意到了,不少臨街房屋的牆壁上脫落大片牆皮,裡面露出顏色斑駁的磚石,呈現出一幅年久失修的窘迫。

  「主公您看,這便是咱們東平府最熱鬧的市集了。」董平指著前方人頭攢動的地方介紹道,語氣裡帶著點習慣性的自豪。

  但隨即又撇了撇嘴,壓低聲音補充:「熱鬧是熱鬧,就是感覺死氣沉沉的沒啥勁兒,不像景陽鎮那般有活力,末將每次去都覺得渾身帶勁,那路燈、那水泥路、還有工坊里哐當哐當的動靜————嘖嘖,連拉貨的騾子看著都比這裡的精神!」

  林克聞言揚起嘴角,董平的直覺倒是挺准。

  表面繁華確實沒辦法掩蓋住細節處的頹唐,不管是生產力水平、社會組織度,還是民眾精神面貌,這些差距都會在日常生活的角落裡被慢慢放大。

  景陽鎮或許規模暫時不如這裡,但內在的活力和秩序感,是其它任何一座城市都無法比擬的。

  正走著,林克忽然看見前方一處空地上人滿為患,還有隱隱的誦念聲傳來,帶著奇異的節奏感,這讓他產生了好奇心。

  走近了些再看,原來是一群穿著白布長袍,頭上同樣纏著白布條的人,聚集在一起圍成圈子,他們中間則是一處木台,上面站著一個同樣打扮的中年人,正在高聲宣講著什麼。

  「————無生老母,真空家鄉!降下法旨,救度塵寰!棄絕紅塵虛妄,皈依白衣明王!積善行德,方可超脫苦海,往生極樂淨土————」

  中年人佩戴著一張白色的面具,樣式古怪,宛如一個向四周放射出無盡光芒的圓盤,他的聲音時而高亢,時而低沉,仿佛帶著某種魔力,讓周圍聽講的人如痴如醉。

  他們中有的人面露虔誠,口中跟著喃喃念誦,有的人眼神明亮,似在苦海中抓住了救命稻草,甚至林克還瞥見幾個看起來像是小商人或低級吏員模樣的人,也混在其中聽得聚精會神,臉上表現出找到精神寄託的熱切。


  「這是————」林克微微蹙眉。

  董平渾不在意地笑了聲,湊近林克道:「主公不用理會他們,這是近一兩年來從南邊傳過來的白衣禮佛會」,神神叨叨的,專騙一些無知愚民,說什麼信他們的老母和明王就能免災祛病,死後還能去什麼真空家鄉享福,哼,當人是三歲小孩兒呢——————聽說在江南那邊還有個摩尼教,都是差不多的一套東西。」

  董平說的輕描淡寫,林克心裡卻掀起驚濤駭浪。

  「無生老母」、「真空家鄉」————還有「往生極樂」,這配方和味道太熟悉了,分明就是在歷史上赫赫有名的白蓮教的調調。

  白蓮教,由崑山僧人茅子元在南宋紹興三年創立,最初的名字叫「白蓮宗」,屬於半僧半俗的秘密團體,後來被官府定義為邪教,並遭受多次取締和打壓,直到元朝才最終演變成白蓮教。

  往後歷經元明清三代政權,在無數次農民起義的背後,都有這個教派的影子,它們組織嚴密,教義極具煽動性和排他性,前期往往打著互幫互助的旗號,對底層民眾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眼前這個「白衣禮佛會」,雖然名字和白蓮教不同,但兩者的精神內核不能說毫無關係,簡直是一模一樣!

  想著想著,林克的思維又開始信馬由韁地跑偏,他聯想到幾年後爆發的方臘、俞道安等人的起義,貌似也是打著宗教的幌子,雖然很快就被血腥鎮壓,但由此產生的影響卻重大深遠。

  宋徽宗被迫暫停北伐遼國的軍事行動,調集了十五萬禁軍南下鎮壓,三分之一的軍事力量被消耗掉,導致邊防空虛得不到有效補充。

  兩年後,趙佶就和他兒子宋欽宗一塊陪著金人去玩「二聖北狩」了。

  被活捉就被活捉,還TM北狩,宋朝的文人們真TM的能整詞兒!

  「官府不管這種事嗎?」林克皺著眉詢問起董平。

  董平渾不在意地擺擺手:「管它作甚?只要他們不聚眾鬧事,不抗糧抗稅,愛信就信唄,這幫愚民有個念想反而更好管束,總比整天琢磨怎麼跟官府對著幹強,程萬里就是這個意思,睜隻眼閉隻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克沒有再說什麼,這種組織嚴密的民間教派,一旦形成氣候,其煽動力和破壞力是驚人的。

  他暗自記下,回頭得讓暗部重點留意這個「白衣禮佛會」的動向,看看其背後到底站著哪些牛鬼蛇神。

  要是正常的信仰還算好,但白蓮教嘛————呵呵,這玩意發展到後來都和邪教差不多了,要堅決杜絕其出現在自己的領地內。

  又在街上轉了一會兒,眼看時間臨近中午,一行人便找了家酒樓吃午飯,席間董平又說了不少東平府官場和軍中的瑣事,什麼誰家小妾和管家偷X啊,哪個衙門又剋扣了例錢呀————大多是些狗屁倒灶的利益糾葛。

  林克聽得直咧嘴,愈發覺得這大宋的地方政府從根子上就爛透了。

  到了下午,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董平便領著林克、扈成和扮作隨從的喬鄆,一起前往知府衙門。

  他們被僕人引著穿過幾重儀門,來到了後花園,花園倒是修得頗為雅致,假山流水曲徑通幽,一座精巧的水榭建在池塘中央,四面通風甚是涼爽。

  程萬里早已在水榭中品著茶等候。

  他約莫五十歲上下年紀,面容清瘦,三縷長須打理得一絲不苟,穿著居家的常服,頗有些文士風範。

  見到董平和林克幾人進來,程萬里略抬起眼皮,目光在林克過分年輕的臉上停留片刻,心中已經認定他多是谷守仁的子侄或者姻親之類的晚輩,否則誰會派這麼個少年出來談台面下的事情。

  「程大人,這位便是陽穀縣谷知縣派來的特使,林克先生。」董平上前一步介紹道,語氣比在府外時收斂了許多。

  「學生林克,見過府尊大人。」林克也依著禮節,不卑不亢地拱手作揖,他今天扮演的是谷守仁的私人代表,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

  「林小哥年少有為,不必多禮,請坐。」程萬里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在旁邊伺候著的俏婢馬上走過來給幾人倒茶。

  一番不咸不淡的例行寒暄後,話題便自然而然引向了正題。

  林克代表陽穀縣,提出了希望能夠「包稅」的請求,即由陽穀縣衙一次性向東平府繳納定額的稅銀,換取東平府胥吏不再下鄉騷擾,所有徵收事宜由縣衙自理的權力。

  扈成在一旁適時補充,闡述起此舉對穩定地方、安撫百姓的好處,言語間暗示這也能讓府尊大人省去許多麻煩。

  程萬里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聽著,眼皮耷拉著半開半闔,似乎在欣賞池塘中遊動的魚兒,直到兩人說完,他才緩緩放下茶杯。

  「谷知縣體恤民情,欲行仁政,本官自然是支持的。」程萬里說話間帶著一股官威,「只是————這包稅」一事,牽扯甚廣,朝廷稅賦乃國之根本,自有其法度章程,各級衙門的運轉,還有諸多同僚的俸祿開銷,都指著這點錢糧支應————若由陽穀縣自行徵收,其中的關節怕是沒那麼容易疏通啊。」

  他自光落在林克身上,意味深長地說道:「貴縣核算出的八萬貫之數,若是往年倒也夠得數額————可今年不同,北邊局勢不穩,朝廷催繳錢糧的文書一道緊過一道,各處用度都捉襟見肘,本官雖有心成全谷知縣的仁政,卻也不能讓上下左右的同僚們無米下炊,這就寒了人心吶。」

  程萬里不愧是童貫家的門館先生出身,這番話說的冠冕堂皇,實際上要表達的意思就三個字:「得加錢!」

  林克心中冷笑,臉上卻裝出「恍然大悟」和「倍感為難」的表情,仿佛經過了激烈的思想鬥爭後,才小心翼翼問道:「那————依府尊大人的意思,需要多少數目,方能周全此事?」

  程萬里輕輕在桌面敲了敲:「十一萬貫,得有這個數,本官才能盡力為貴縣斡旋,堵住悠悠眾口。」

  林克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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