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杯水車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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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修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李玄卻沒有停下,他話鋒一轉,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王修。

  「不過,小弟也有一惑,想請教王師兄。」

  「王師兄為何偏偏問我隴西古道這一段?」

  不等王修回答,李玄自問自答,聲音陡然轉冷。

  「我若說《輿地考》對,就等於承認了如今劃給隴西王的那片牧場自古便屬於關中地界,隴西王上奏要求朝廷增派駐軍、加增稅賦就有了法理依據。」

  「我若說《水經註疏》對,那就是打戶部的臉,否定了他們之前勘定地界文書的準確性。我一個新人,無論怎麼答,都會得罪一方。」

  李玄向前一步,逼視著臉色煞白的王修,一字一頓。

  「王師兄,你到底是想考校我的學問,還是想借我的口,為你背後的主子,在這翰林院裡,埋下一顆構陷同僚的釘子?」

  「你!」

  王修如遭雷擊,指著李玄,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整個雅間,死一般的寂靜。

  趙青流看著李玄,眼神從震驚化為徹底的欽佩。

  好傢夥!

  他本以為這是頭誤入狼群的綿羊。

  沒想到,這根本是條披著羊皮的過江猛龍!

  這一手反擊,不但盡顯學識。

  更把一個陰險的陷阱當眾掀了個底朝天!

  狠,太狠了!

  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打破了死寂。

  趙青流將酒杯重重頓在桌上。

  「王修。」

  「翰林院是什麼地方?是為國儲才、辨章學術的清流之地!不是爾等蠅營狗苟、構陷同僚的污水坑!」

  「以學術為名,行黨同伐異之實,你將我輩讀書人的臉面,都丟盡了!」

  他猛然一指門外,厲聲喝道:「滾出去!」

  「我!」

  王修身體劇烈一顫,被這一聲斷喝抽走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

  那些昔日與他稱兄道弟的同僚,此刻避他如避蛇蠍。

  他不僅成了李玄揚名的踏腳石。

  更在這翰林院中,徹底身敗名裂!

  王修連滾帶爬地衝出雅間。

  一場本該其樂融融的接風宴,至此,再也進行不下去。

  眾人心思各異,紛紛起身向趙青流和李玄拱手告辭。

  言語間客氣了許多,眼神里卻多了幾分敬畏。

  他們看出來了,這個新來的李待詔。

  不但是個學問深不可測的怪物,更是個敢當眾掀桌子的狠人。

  很快,雅間內只剩下趙青流和李玄二人。

  趙青流重重吁出一口氣,他看向李玄,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激賞。

  他為李玄重新斟滿一杯溫茶,親手遞過去。

  「李師弟,你今日之舉,真是痛快!」

  「把某些人藏在袍子底下的齷齪,扒了個乾乾淨淨!」

  這杯茶,意味著真正的接納。

  李玄接過茶杯,雙手奉上,態度謙和。

  「趙師兄過譽了。若非王師兄逼人太甚,小弟也不願如此。」

  「你不用謙虛,也無需解釋。有些人,你不把他一次打怕,他就會像蒼蠅一樣天天圍著你嗡嗡叫。」

  趙青流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你猜的不錯,王修的背後,就是隴西王府。」

  「據我所知,王修的堂妹,三年前嫁入了隴西王府,成了隴西王的側妃。他今日就是奉了隴西王府的命令,專程來試探你。」

  李玄端著茶杯的手指,神色平靜。

  趙青流看著他波瀾不驚的樣子,心中更是高看了幾分。

  這等心性,當真可怕。

  他繼續說道:「隴西王一直想將關中以西的大片牧場劃入他的封地,戶部那邊頂著壓力,一直沒鬆口。」

  「你一個翰林院新人,若是被他抓住把柄,坐實了《輿地考》的說法,他便能藉此大做文章,到時候,戶部尚書張敬,怕是第一個就要彈劾你學術不精,禍亂國事!」

  說到這裡,趙青流的語氣裡帶上了凝重。

  「李師弟,你今日立威,固然漂亮,但也等於,徹底將自己推到了隴西王的對立面。」

  「那位王爺,可不是什麼心胸寬廣之輩。」

  言下之意,李玄未來的日子,怕是麻煩不斷。

  李玄將杯中溫茶一飲而盡,然後抬頭看向趙青流,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意,而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多謝師兄提點。」

  「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而且由您和老師護著,我想那些人應該也不敢對我做什麼吧?」

  聽到這話,趙青流笑了。

  因為李玄的話,已經表露出了,他不是皇權一派,更不是某個皇子一派的。

  而是太傅一脈的人!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緩緩行駛。

  車輪碾過街市的喧囂,發出單調的咕嚕聲。

  車廂內,李玄閉目養神。

  方才在翰林院的鋒芒畢露,與趙青流的點撥提點,在他腦中反覆迴蕩。

  隴西王。

  一個盤踞西北、手握兵權的藩王。

  自己一篇輿地考,竟無意間捅了這麼大一個馬蜂窩。

  這盤棋,他本不想下,可既然被人硬生生按在了棋盤上,那就只能掀了它。

  他睜開眼,眸子裡不見半點波瀾,只有一片沉靜的寒潭。

  馬車停穩,府邸門前。

  蘇輕語早已提著一盞小巧的羊皮燈籠等候。

  暖黃的光暈映在她臉上,沖淡了夜的涼意。

  「公子,回來了。」

  她接過李玄脫下的大氅,敏銳察覺到他身上除了酒氣,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凜冽氣息。

  進入書房,屏退下人,李玄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從王修的發難,到自己的反擊。

  再到趙青流揭開的、那張名為隴西王的巨大黑網。

  蘇輕語靜靜聽著。

  「公子是說,隴西王想將關西牧場劃入封地?」

  「嗯。」李玄點頭。

  蘇輕語嘴角的梨渦若隱若現,話語卻一針見血。

  「那可是個銷金窟。養馬、練兵、擴充私軍,哪一樣不需要海量的銀子去填?他一個藩王,朝廷的俸祿和封地稅收,怕是杯水車薪。」

  「他一定有自己的錢袋子,而且這個錢袋子,必然繃得很緊。這就是他的軟肋!」

  商業上的嗅覺,讓她瞬間就嗅到了金錢流動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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