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怕什麼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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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被推開,趙青流直接走了進來。

  「李師弟。」

  趙青流一進門,便拱手笑道,姿態放得很平。

  「早就聽老師提起過你,今日一見,果然是年輕俊彥。」

  李玄連忙起身還禮,姿態比他還恭敬三分。

  「趙師兄謬讚了,小子何德何能,當不得一個俊彥。倒是師兄,風採過人,小弟神往已久。」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尤其是對這種自視甚高的讀書人。

  趙青流果然很受用,臉上的笑意真切了許多。

  他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大部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老師這是讓你校對《輿地考》?」

  李玄苦笑一聲,撓了撓頭,像個被先生罰站的學子。

  「是啊,先前不懂事,惹老師生氣了,老師罰我磨磨性子。」

  他這副坦然承認自己不知進退,反倒讓趙青流高看了一眼。

  本以為這小子恃才傲物,又得陛下青睞,會是個刺頭,沒想到如此謙遜。

  「師弟言重了。」

  趙青流擺擺手,話鋒一轉。

  「陛下親下旨意,讓你入翰林院,這可是本朝頭一份的恩寵,我等都好奇,師弟究竟是何等人物,能得如此聖眷。」

  李玄心裡門兒清。

  他嘆了口氣,神情有些無奈,又有些惶恐。

  「師兄可別取笑我了,天恩浩蕩,我這心裡正七上八下呢,生怕辦不好差事,辜負了陛下和老師的期望。」

  他指了指那本輿地考,一臉認真。

  「所以老師罰我做這個,我心裡反倒踏實些,正好沉下心來,做點學問,免得心浮氣躁,惹出亂子。」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皇帝和宋濂。

  趙青流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多了幾分認可。

  看來不是個不知好歹的。

  「師弟有這份心,老師知道了,定會欣慰。」

  趙青流的語氣徹底熟絡起來。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笑道:「行了,別一天到晚都苦著臉鑽故紙堆,晚上,師兄做東,在醉仙樓給你接風洗塵,院裡的幾位同門,可都想見見你這位讓老師三顧茅廬的傳說呢。」

  李玄心裡咯噔一下。

  我靠,怕什麼來什麼。

  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低調,當個小透明,這種拋頭露面的酒局,能不去就不去。

  可趙青流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什麼都想見見你。

  這要是拒絕,那就不是不給趙青流面子,是把整個翰林院的同僚都給得罪了。

  他剛剛才演完浪子回頭,謙遜好學的戲碼,轉頭就擺架子不去應酬。

  不行,人設不能崩。

  他臉上立刻浮現出受寵若驚的表情。

  「這怎麼好意思讓師兄破費!能得諸位師兄看重,是小弟的福氣!」

  他話鋒一轉,面露為難,指著桌上的書。

  「只是老師交代這差事,我若是第一天就……」

  趙青流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包大攬。

  「放心!不過一頓飯的功夫,還能耽誤你成大學問家不成?老師那邊,我去說!他老人家最是通情達理。」

  得,路都給堵死了。

  李玄心中暗罵一句老狐狸,臉上卻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對著趙青流深深一揖。

  「那就全憑師兄安排了!小弟感激不盡!」

  傍晚時分,醉仙樓燈火通明。

  三樓雅間內,趙青流也是場面人,他舉著酒杯,滿面紅光地向眾人介紹李玄。

  「諸位,這位便是李玄,李師弟!陛下親點的翰林待詔,也是老師看重的關門弟子!」

  一時間,雅間內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射向李玄。

  李玄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端起酒杯,躬身道。

  「小子李玄,見過諸位師兄,日後還望師兄們多多提攜。」


  姿態放得極低。

  眾人見他這般謙遜,不好發作,便也紛紛舉杯,嘴上說著客氣話,氣氛一時間倒也熱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一名身著青色官袍,面容略顯刻薄的官員放下酒杯。

  瞬間,雅間內的嘈雜聲小了下去。

  那人叫王寒,翰林院侍講,李玄白天就聽趙青流提過。

  此人與二皇子走得很近,是二皇子黨羽中的活躍分子。

  來了。

  李玄眼帘微垂,手指輕輕摩挲著酒杯。

  王修開口,甚至根本都不打算藏著掖著。

  「李師弟一來便得宋老看重,負責校對輿地考這等鴻篇巨著,可見學問之紮實。為兄不才,近日讀此書也有一處不解,想向師弟請教一二。」

  趙青流眉頭微皺,他嗅到了一絲不對勁的味道。

  李玄卻抬起頭,露出一個純良無害的笑容。

  「王師兄請講,小弟洗耳恭聽。」

  王修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加深了,他朗聲道。

  「《輿地考·山川卷》記載,古渭水,源出鳥鼠同穴山,東流經關中,匯入大河。然我查閱前朝《水經註疏》,其描述的渭水流經路線與《輿地考》有三處明顯分歧,尤其是隴西古道一段,兩書記載相差近百里。」

  「不知李師弟以為,孰是孰非?又該如何勘誤?」

  這個問題一出,滿座皆靜。

  太刁鑽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校對,而是涉及到了歷史地理學的考據與辨析。

  需要查閱大量故紙堆,沒有十天半月的功夫根本理不清頭緒。

  王修這是篤定李玄第一天上任,連書皮都沒摸熱乎,絕不可能答上來。

  他要的就是李玄當眾出醜!

  所有人都看向李玄,等著看他如何窘迫。

  趙青流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緊,正要開口打個圓場。

  誰知,李玄卻輕輕笑出了聲。

  他放下酒杯,不疾不徐地站起身,對著王修拱了拱手。

  「王師兄這個問題,問得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清晰有力。

  「《輿地考》此處確實有誤,其作者只參考了官修史書,卻忽略了地方縣誌與行商路引。」

  「渭水源頭鳥鼠山之名,本就是個泛稱。」

  「經我今日校對,發現其主峰、次峰下的溪流,在不同朝代,水量大小不同,導致主流河道有過三次明顯變遷。」

  「《水經註疏》記載的是前朝路線,而《輿地考》記載的是本朝初年的路線,兩者皆對,也都片面。」

  聽著他的話,滿座皆驚!

  這他媽是校對了一天,這是把書給吃下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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