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伐謀伐交 誘引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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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 伐謀伐交 誘引內亂

  韓匡嗣對趙德秀的突然前來頗為疑惑。

  是得知自己近來要北還,特意前來相送嗎?

  這一想法,是常理下的推測,但介於之前趙德秀的表現,他也不像是會重視使團的人。

  韓匡嗣年少時便侍奉在耶律阿保機、述律平等契丹統治者身邊,常年的伴君如伴虎,讓韓匡嗣養成了謹慎的性格。

  今再次面對猛虎,韓匡嗣慢慢打起十二分小心。

  儘管心中有所狐疑,但韓匡嗣在面上並未顯露半分異常,他恭敬地將趙德秀迎入堂中。

  堂中遍布著檀木的清香,不斷升起的香霧為大堂帶來了一股莊重的氣氛。

  趙德秀與韓匡嗣相互入座後,堂內堂外的緊要處,已陸續被王府親軍所掌控。

  至於韓匡嗣的身後,亦站著幾位健壯的契丹武士。

  方才在外面,雙方都盡顯友好姿態,而自進入大堂後,雙方的姿態正隱隱轉變為防備。

  這矛盾的變化,生動的映照出大宋與契丹的複雜關係。

  因國讎家恨,大宋與契丹日後必有慘烈一戰。

  而限於當下國情,大宋與契丹又必須互相保持著一定克制。

  韓匡嗣坐下後,他看向趙德秀的目光中,隱隱帶上了幾分審視與忌憚。

  沉默一會後,老辣的韓匡嗣率先「歡喜」地說道:

  「外臣不日就將回國,今日晉王殿下能屈尊前來相送,外臣深感榮幸。」

  不管趙德秀的真正目的為何,韓匡嗣打算先來一手以柔克剛。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臉人。

  韓匡嗣的放低姿態,讓趙德秀一時無法組織起犀利的詞鋒。

  而韓匡嗣先發聲,將話題往相送一事上引,只要趙德秀順著他的話說下去,那麼韓匡嗣就能發揮出「不粘鍋」的外交本領。

  想從自己口中刺探契丹情報?

  絕無可能!

  韓匡嗣說完後,就雙目炯炯的看著趙德秀。

  對於韓匡嗣的注視,趙德秀先是淡淡一笑,他先從懷中掏出一本書籍放在案上,然後說道:

  「孤近來研習《周禮》,有些許迷惑之處,聽聞韓公令尊是契丹國內有名的大儒,韓公出身名門,想來對《周禮》頗有研究。

  聖人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孤今日來尋韓公,一是相送,二是請教。「

  韓匡嗣的父親名為韓知古,韓知古可不僅是大儒那麼簡單,契丹當下的禮儀制度是韓知古糅雜漢族傳統禮儀和契丹國俗創造出來的。

  韓知古更是遼太祖欽定的佐命功臣之一。

  一聽完趙德秀的話,韓匡嗣的眼睛就微眯起來。

  宋朝國內大儒遍布,趙德秀若有學業上的疑問,何須來詢問自己?

  可縱算察覺到這一點異常,韓匡嗣卻無法開口拒絕。

  因為韓匡嗣沒有拒絕的理由。

  首先趙德秀作為大宋儲君,他能夠「不恥下問」,算的上是給他臉面,若他不知好歹貿然拒絕,世人定會非議他跋扈。

  而他身為契丹正使,他的跋扈惡行是會影響到契丹的。

  韓匡嗣深知在契丹國內,有許多政治敵手都想抓住他的把柄致他於死地,他不能給人留下話柄。

  另外韓匡嗣無法以學藝不精的緣由,拒絕趙德秀的請教。

  韓匡嗣得顧忌到先父韓知古的名聲。

  韓知古在契丹的優良名聲與政績,是韓氏一族在契丹生存的土壤,韓匡嗣怎會允許這片沃土中出現半點污泥?

  兩方面不可,將韓匡嗣拿捏的死死的。

  雖心有警惕,韓匡嗣還是無奈回道:

  「殿下好學之心,實在令人敬佩。

  然外臣才疏學淺,學識不及先父一二,若一會解答有誤,還望殿下見諒。」

  韓匡嗣懷疑,趙德秀是想通過學識攻擊他,故先打了個預防針。

  可韓匡嗣的猜測是錯的。

  趙德秀要的不是他回答的內容,要的是他肯回答的態度。


  趙德秀用手指敲擊著案上的《周禮》,發生一陣陣清脆的聲響。

  他語調平和,卻像投石入水:

  「宗法有言,繼承當以嫡長為先。

  《周禮》中更有大儒批註:祖制不可廢。

  然孤觀天下事例,竟發現天下喪亂數十年間,違逆祖制,違逆嫡長繼承制者不知凡幾,這是為何?」

  趙德秀的詢問,像極了一個不知變通的「腐儒」。

  亂世之中,強者為王,談何禮制?

  但趙德秀的詢問一落入韓匡嗣耳中,就讓他神色驟變。

  在韓匡嗣心中警鈴大作,想著要阻止趙德秀進一步詢問時,一番更直接的話語響徹在堂中。

  「就像貴國之人皇王,他是嫡長,孤亦是嫡長,彼之遭遇,孤甚為同情。

  不知韓公對這一事,是如何看待呢?」

  犀利的詞鋒,該來還得來。

  問出這番話時,趙德秀臉上的笑意盎然,反觀韓匡嗣則是反應迅速。

  趙德秀果然是不安好心。

  韓匡嗣「啪」地一聲,拍案而起。

  這一刻,韓匡嗣一直以來刻意保持的雍容氣度,慢慢都消失不見。

  然拍案而起的韓匡嗣,卻並未將矛頭指向趙德秀,他先是對著身後幾位契丹勇士喝道:

  「汝等都退下。」

  在韓匡嗣的命令下,幾名契丹勇士離開堂中,他的身後只剩下護衛的韓德讓。

  待契丹勇士們離開後,韓匡嗣收拾好心情,臉色複雜的重新坐了下來。

  趙德秀將韓匡嗣的反應都盡收眼底,能讓一位老狐狸變得失態,主要原因在於他的話觸及到了老狐狸的內心隱秘。

  表面上看起來,趙德秀跟契丹使者韓匡嗣談及嫡長繼承制,是一件對牛彈琴之事,因在很多人的印象中,契丹是蠻夷之國。

  蠻夷之國,自有「弒君繼承法」。

  可這一印象,對契丹國並不適用,就好像許多人不知道的是,契丹國內的漢化進程,很早就已開啟。

  漢化進程,是由遼太祖耶律阿保機親手開啟的。

  耶律阿保機一生的偉業,大致可概括為兩方面:

  一方面是開疆拓土,奠定契丹國的疆域。

  另一方面是扶持漢人官僚,培植國內的漢化政治勢力。

  耶律阿保機之所以要大力扶植漢化勢力,在於千古不變的人性。

  契丹部族的可汗繼承,一開始並不是父死子繼,甚至都不是兄終弟及。

  當下世人皆知,契丹部族的皇族是耶律氏,可在耶律阿保機那個時代,耶律氏只是契丹部族中的一個貴族姓氏而已。

  耶律氏能成為契丹部族的皇族,得益於耶律阿保機的一生打拼。

  當耶律阿保機立下豐功偉業,統治萬里草原後,他會甘心依照契丹傳統將契丹可汗的寶座傳給其他貴族嗎?

  莫說其他貴族,就是親弟弟耶律阿保機都不想給,他就想讓可汗寶座在他的嫡系子孫中流傳。

  這一想法很符合人性,卻要違反契丹數百年的傳統,耶律阿保機將會面對眾多契丹保守勢力的反抗。

  為完成心中構想,耶律阿保機只有一條路可走——扶植天然支持父死子繼的漢人勢力。

  在耶律阿保機的扶植下,漢人政治勢力發展迅速,並團結在皇太子耶律倍身邊。

  耶律阿保機本以為,將來有著崇尚漢人文化的耶律倍繼位,一切都會按照他的設想進行著。

  可耶律阿保機忽略了一點——他一手造就了契丹國內漢化勢力與保守勢力的對抗。

  他一死,率先背叛他的是他的妻子述律平。

  述律平在契丹保守勢力的擁護下,在耶律阿保機的葬禮上,對漢化勢力進行了清洗。

  這便是「扶餘之變。」

  血腥清洗之下,契丹國內的漢化勢力遭受重創,就連本該合理合法繼承皇位的太子耶律倍都被囚禁,剝奪了繼承權。

  後來繼承皇位的是耶律倍的弟弟,遼太宗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能上位,在於他不傾向任何一派,主打政治平衡手段。


  述律平本以為扶餘之變後,契丹國的漢化派勢力再不足為患,但她低估了漢化派勢力的頑強生命力。

  在耶律德光掌權時期,漢化派勢力先是暗中發育恢復元氣,而耶律德光在南征回朝的途中暴斃,給了漢化派勢力反戈一擊的機會。

  耶律德光在生前,是有立下合法繼承人的——皇太弟耶律李胡。

  但漢化派勢力趁述律平來不及反應,通過一番利益牽連,讓契丹的南征精銳直接擁立耶律阮繼位。

  耶律阮是耶律倍長子,是契丹漢化派勢力心中正統的繼承人。

  得到南征軍隊的擁護後,耶律阮率軍返回契丹逼迫述律平承認他的帝位,從此契丹皇位重新回到嫡長一脈。

  這便是「橫渡之約」。

  可就在契丹的漢化派勢力,覺得大功告成之際,契丹的保守派勢力亦進行了反擊。

  契丹宗室耶律察割再度發動政變殺死耶律阮,耶律阮死後契丹貴族勢力擁立耶律德光的長子耶律璟繼位。

  耶律璟就是當今的遼睡宗。

  這一次政變,被稱為「火神淀之亂。」

  三次政變雖名稱不同,但本質上都是契丹國漢化派勢力與保守派勢力的爭鬥。

  在數次政變之下,契丹的漢化派政治利益,已經與遼太祖的嫡長一脈深度綁定。

  韓匡嗣作為契丹漢化派的中堅人物,當趙德秀有意提及耶律倍時,他就知道趙德秀對契丹的內部亂局知之甚深。

  而韓匡嗣更加意識到,趙德秀突然提起人皇王一事,定然有著更深的圖謀。

  這些猜測足以讓他感到不安。

  因趙德秀的圖謀,也許會損害到自身利益。

  重新坐下的韓匡嗣,冷著臉低聲問道:

  「晉王殿下,到底想說些什麼?」

  韓匡嗣驅散旁人的行為,代表著他在趙德秀的刺激下,想談一談更深刻的事。

  見韓匡嗣都沉不住氣了,趙德秀亦不藏著掖著:

  「孤想通過韓公,與貴國的耶律賢皇子交流下。」

  耶律賢是耶律阮的遺孤,是目前遼太祖嫡長一脈的繼承人。

  聽到趙德秀提起耶律賢后,韓匡嗣的臉色更陰沉了幾分。

  「賢皇子身份貴重,哪是我能見到的?」

  臉色雖陰沉,韓匡嗣卻下意識地表示,他與耶律賢不熟。

  對於韓匡嗣的話,趙德秀是一點不信。

  得益於前世的一部電視劇,趙德秀曾查過耶律賢的生平。

  趙德秀清清楚楚記得,耶律賢很早的時候,得益於先輩遺澤,他身邊就聚攏起一批強大的政治勢力。

  那股政治勢力,正是契丹國的漢化派。

  漢化派勢力圍繞在耶律賢身邊,一方面是想保護他的安全,另一方面是想著再來一次從龍之功。

  身為後世者的趙德秀,能不知道數年後發生的「黑山之變」嗎?

  近侍朝不保夕,鋌而走險殺害帝王的事,看起來有合理性。

  問題是耶律璟喜歡殺近侍,都殺了多少年了,早不反擊晚不反擊,在耶律璟威脅完耶律賢的第二日,近侍才發起反擊。

  而耶律璟一死,耶律賢就跟早有預料一般,以最快的速度掌握軍政大權。

  這種種跡象足以證明,耶律賢就是黑山之變的幕後推手。

  對於韓匡嗣的不老實,趙德秀笑道:

  「孤想認識的人,還從未無法認識的。

  若韓公不願居中聯絡,孤下月就上奏陛下,請求派出一支使團前往上京。

  孤會讓使者親自上門拜訪耶律賢,就是不知貴國君主得知此事後,會作何感想呢?」

  趙德秀這話一出,韓匡嗣幾乎要急得跳腳。

  本來由於耶律賢的身份,耶律璟就對他頗為忌憚,若宋朝使者真那麼做了,耶律賢的處境將更不好過。

  趙德秀的用心,實在太過惡毒。

  攸關自身利益,韓匡嗣哪還有辦法繼續搪塞。

  韓匡嗣將身體壓低,充滿密謀的味道。

  接著一陣低聲詢問從他口中發出:


  「殿下莫要衝動,聯絡一事,老夫自有辦法。

  就是不知殿下想與賢皇子聯絡所為何事?」

  所為何事?

  那當然是想挑起你們契丹內亂咯。

  燕雲十六州,是一定要收回來的。

  而契丹國力強盛,實是一勁敵。

  兵法有言:「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本來中原政權收回燕雲十六州的最佳時機,就是在周世宗北伐時,那時契丹由於輕視在燕雲十六州的防備力量不強。

  可惜大好時機,卻被周世宗的驟病所打斷。

  自那一戰後,契丹方面大大加強了燕雲十六州的防務。

  另外耶律璟雖號稱「睡王」,嗜殺是他的一個性格特徵,問題是耶律璟殺得要麼是近侍,要麼是主動叛亂的人。

  時人有稱「上不及大臣,下不及百姓」

  而耶律璟是擺爛,但他同時又不瞎指揮。

  耶律璟將大權交給耶律屋質等重臣,軍政大事由他們主理,這間接導致契丹的國力不但未有下滑,還在穩步上升中。

  時人有稱:「省徭輕賦,人樂其生」。

  耶律璟很像後期的高洋——「主昏於上,民安於下。」

  耶律璟統治下的契丹,不能說是國力最強盛的時候,但絕不是後世一些營銷號所說的「輕輕一碰就碎」。

  鑑於契丹穩步上升的國力,趙德秀來日要想順利收回燕雲十六州,得想辦法儘可能削弱契丹的國力。

  既然契丹有內亂的傳統,那趙德秀當然要利用一番。

  而在韓匡嗣面前,趙德秀得換種說法:

  「嫡長居尊位,有利於賢皇子,更有利於孤。

  韓公無需疑慮,孤是想與賢皇子溝通下感情,順便幫一幫他。」

  說完後,趙德秀露出了誠懇的笑容。

  韓匡嗣不知道的是,趙德秀曾在南唐國主李煜面前,亦有過這番笑容。

  將信將疑的韓匡嗣,在趙德秀給予的現實壓力下,只能默默答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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