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天地之間 湖水盡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28章 天地之間 湖水盡赤

  十一月二十日,雙方並未繼續在洞庭湖展開大戰。

  非宋軍忌憚巨艦,實是武平軍避戰,

  據斥候查探得知,武平軍水寨緊閉,寨內響聲陣陣,不知道周行逢在謀劃著名什麼。

  而在接下來的幾日中,武平軍避戰的姿態一直持續,引得宋軍中討論紛紛。

  武平軍的異常,讓趙德秀亦不免狐疑問起梁延嗣:

  「卿以為,周行逢何圖乎?」

  隨著時間的推移,趙德秀收集到更多關于衡州的軍情。

  前段時日,周行逢抽調數千精兵南下衡州。

  此舉足以說明,周行逢內心對南漢軍存在忌禪並有所防備。

  按照常理,有南漢軍的威脅在,周行逢應該急著對戰才是。

  梁延嗣久掌水軍,知道許多水軍戰術。

  但這一次,梁延嗣猜不透周行逢的想法:

  見從梁延嗣這處,得不到有用的信息,趙德秀只能派出大量斥候繼續在武平軍水寨外探察。

  在雙方休戰的這段時日中,洞庭湖上的風向正悄然發生著變化。

  東北風、西北風交替出現,吹得水性不精的宋軍暈乎乎的。

  當時間來到十一月二十八日時,宋軍斥候終於帶回新的消息。

  「敵軍水寨大開!」

  這意味著,今日武平軍終於不再龜縮在水寨中。

  聽聞這一情報後,趙德秀下令全軍集結。

  鬥艦速度快,大約在中午時分,數萬宋軍在趙德秀的親率下,再次來到君山外的湖面上。

  經過多日的養精蓄銳,宋軍鬥志愈發昂揚,

  當數萬宋軍在湖面上分隊列陣時,遠處的湖面上響起沉悶的號角。

  武平軍的艦隊自綿綿陰雲下,緩緩駛出。

  如往常一般,武平軍的艦隊依然以巨艦為主。

  先前就已見識過武平軍巨艦,宋軍本以為不會再驚嘆,直至眼中的一幕漸漸清晰。

  先是眾多鬥艦映入眼中,後方便是大量巨艦湧現,不多時,遠處的湖面仿佛被這些龐然大物填滿。

  上百艘巨艦,如同被一雙無形大手牽引般,首尾相連。

  定眼觀之,上百艘巨艦之間,有著一條條粗壯的鐵鏈相連。

  原本本就雄峙的巨艦,這一刻渾然一體,陣陣強風吹過湖面,竟無法吹動嚴密的巨艦艦陣分毫。

  除此之外,每艘巨艦的甲板相連處恍如平地。

  數不盡的武平軍們在巨艦上從容穿梭,弓弩手列陣於舷,長槍兵蓄勢待發,旌旗在連綿的艦樓上空連成新的雲海。

  這哪裡是艦隊?

  分明像周行逢直接將整座岳州城搬到了湖面上!

  鬥艦開道,鐵索巨艦壓陣,望著徐徐逼近的武平軍艦隊,宋軍不由為周行逢的大手筆一驚。

  怪不得數日來,武平軍一直按兵不動。

  原來周行逢是在籌劃這事。

  旗艦上的梁延嗣,看到遠處鋼鐵城池後,大聲驚呼道:

  「周行逢是想復刻前唐白江口一戰!」

  當年唐軍東征,為對抗倭國與百濟聯軍,唐軍主將劉仁軌採用「戰船相連」戰術。

  唐軍上百艘樓船兩兩相連,形成穩定的作戰平台,大舉發揮出樓船居高臨下的優勢,將國、

  百濟聯軍擊敗。

  精於水戰的梁延嗣,見到這一幕都不免震驚,何況其他宋將呢?

  隨著「鋼鐵城池」愈發接近,許多宋將心中的壓迫感正越來越強。

  這一刻全軍中唯有一人,望著武平軍的鐵索連環,目光顯得奕奕有神。

  那人正是趙德秀。

  「想將我當倭人那樣打?」

  那就拭目以待吧!

  心中已有計策的趙德秀,暫且聽從梁延嗣的建議,下令鳴金收兵。

  當宋軍中的鳴金聲傳至周行逢耳中後,他忍不住在艦樓上大笑起來:


  「鐵索連環,誰能破之?」

  周行逢話語中,帶著無限的豪情。

  退兵回水寨後,趙德秀先讓大部分將領回營各自安撫軍心。

  誠然今日周行逢鐵索連環一舉,驚住了宋軍上下,然有著初戰的鋪墊,只要眾將接下來好生安撫,宋軍的士氣並不會受到大的影響。

  眾將中,趙德秀單獨留下樑延嗣。

  趙德秀將目光看向梁延嗣,詢問道:

  「火艇一事,籌備的如何?」

  先前趙德秀曾想到火攻之計,遂讓梁延嗣準備大量裝滿火藥、柴薪的走。

  趙德秀將那些稱呼為「火艇」。

  梁延嗣本還處于震驚中,在趙德秀的提醒下,他方想起火艇一事。

  王上火攻之心,愈演愈烈。

  心中雖有疑慮,梁延嗣還是迅速答道:

  「臣已備妥一切!」

  聽到梁延嗣的回答後,趙德秀說道:

  「將火艇數量減少,大約十艘就夠。」

  趙德秀這話一出,梁延嗣有所不解:

  「火艇數量不足,恐無法蔓延火勢。」

  雖說周行逢今將巨艦鐵索相連,然鐵索不同於木板。

  若是周行逢真如劉仁軌那般,採用木板相連之策,少量火艇或許足夠,可梁延嗣並不知鐵索導熱性如何。

  梁延嗣不知,趙德秀知。

  戰事緊急,有些事不好解釋,趙德秀堅定道:

  「且聽號令,明日觀之。」

  既周行逢鐵索連環,那就優先保證火艇的機動性。

  見趙德秀已有決斷,梁延嗣拱手領命。

  當梁延嗣退下後,趙德秀認真思索起明日的戰術。

  今日暫退,周行逢定心生輕視,

  當好好利用一番。

  想到這,趙德秀讓呼延贊前去召來十一隊領兵宋將。

  時間很快來到第二日。

  聽到斥候票報,宋軍今日有迎戰之態,在率艦隊出征前,周行逢自信地對李觀象言道:

  「最遲黃昏,必有捷報!」

  懷揣著十足自信,周行逢親率浩浩蕩蕩的艦隊駛出水寨,朝著昨日的戰場行去。

  辰時時分,兩軍在湖面上遭遇,

  初一相遇,周行逢一改往態,下令己方艦隊先朝宋軍發起進攻,

  見武平軍的連綿艦隊率先發起進攻,趙德秀嘴角露出笑意。

  正如他昨夜所料,周行逢心有輕視,急於破敵。

  得知周行逢想法後,趙德秀揮動令旗。

  在趙德秀的指揮下,宋軍的艦陣中登時便有數隊艦隊如離弦之箭衝出艦陣。

  鐵索相連下,武平軍巨艦行動愈發緩慢,先與宋軍交戰的是武平軍鬥艦艦隊。

  兩軍初一交戰,湖面上就響起陣陣喊殺聲。

  周行逢一直注視著戰場中的局勢,他敏銳的察覺到,宋軍的戰鬥力與初戰那日相比,有著不小的變化。

  周行逢心中為這一變化,想出了一合理的解釋:

  宋軍皆禪巨艦相連之勢也!

  軍心不穩,自會影響到戰鬥力意識到這點後,求勝心切的周行逢,揮動旗語讓更多的鬥艦加入戰場。

  見周行逢持續增兵,趙德秀自然不甘示弱,

  兩軍鬥艦艦陣,在各自主帥的指揮下,不久後都已大多投入戰場中。

  而似是忌憚於不斷接近的巨艦,趙德秀指揮著宋軍艦隊且戰且退。

  宋軍稍有退勢,周行逢便察覺到。

  眼見戰局優勢正一點點被己方掌握,周行逢哪裡捨得讓宋軍艦隊「逃離」?

  周行逢連連揮動旗語,讓武平軍眾多鬥艦追擊咬住宋軍,不給他們有喘息的機會。

  若能保持這一戰局,待後方巨艦趕至後,武平軍就能取得今日這一戰的勝利。

  然求勝心切的周行逢,疏忽了一點。


  原本武平軍的巨艦艦隊,前方有著鬥艦防衛。

  然現在武平軍的鬥艦都投入戰場,並由於接連追擊宋軍,與己方的巨艦艦隊距離已越來越遠。

  或許不是周行逢有所疏忽,高居旗艦上的他,足以將戰場全面觀入眼中。

  宋軍的鬥艦亦全部投入戰場,宋軍後方唯剩旗艦及走。

  趙德秀難不成,還想靠著走襲他無邊巨艦艦陣不成?

  毗撼樹,若趙德秀為之,他定大笑一場。

  在周行逢手心正因興奮,接連出現熱汗時,一陣強風吹過,為他帶來了些許涼意。

  湖面上西北風漸起,帶起周行逢並肩長發,遮住了他翹起的嘴角。

  數里外的宋軍旗艦上,梁延嗣的聲音順風而至:

  「王上,是西北風!」

  作為老將,梁延嗣對湖面風向的變化,有著敏銳的觀察力。

  先前梁延嗣為趙德秀畫謀時,提起過宋軍在水戰中有個優勢:

  時值冬季,洞庭湖風向,大多對宋軍有利。

  梁延嗣的話,讓趙德秀伸出手,感受著湖面上愈發強勁的西北風。

  「天意已至!」

  在強勁的西北風中,趙德秀的披風被掀得筆直。

  身處澎湃天意中,趙德秀抽出腰間佩劍,劍指數里外那面看似可碾壓一切的無邊艦陣。

  隨著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度,下一刻,已蓄勢待發多時的十艘走踏浪而出。

  走窄身尖首,在浪里如飛魚穿水,走中的宋軍赤膊搖槳,皆報必死之志。

  木槳翻飛帶起的水花中,混合中濃厚的火油味。

  每艘走船艙內都堆滿浸透火油的柴薪!

  強風卷著浪頭拍向巨艦,發出陣陣巨響,在愈發洶湧的風力中,整支艦隊依然不受影響,因連環相扣而穩如磐石。

  鐵鎖連環的巨艦陣列,依舊如水上雄城般緩緩前行,甲板上甲士往來如蟻,尚不知滅頂之災已在風中來襲。

  位於旗艦上的周行逢,最先發現遠處有數艘走來襲。

  這一幕,讓周行逢於獵獵戰旗下大笑起來。

  少量走而已,他笑趙德秀撼樹,

  走藉助風勢,速度飛快,無法阻攔。

  待走愈發接近,巨艦上的眾多將官,亦發現了他們。

  但他們並未示警。

  水上交戰,走作為偵查船,時常出現於旗艦周圍,有何可憂?

  縱想阻攔,憑那速度,又如何能做到?

  風助船勢,不過一灶香功夫,十艘宋軍走已沖至巨艦之下。

  「點火!」

  為首的走躺上,領兵小校發出一聲暴喝。

  隨著小校一聲暴喝,船艙內就有士卒以火摺子將艙內陶罐引燃。

  待衝到巨艦下方後,走上的死士猛地將陶罐擲出,粗瓷碎裂的脆響里,濃稠的火油潑濺在船舷、鐵鏈上。

  火星一觸,瞬間騰起半丈高的烈焰。

  更有數艘走直接撞向巨艦船腹,船頭柴薪帶著熊熊火光穿進船腹木板縫隙中,火焰順著木身向上瘋狂涌去,轉眼便冒上帆布。

  風助火勢,勁風將巨艦上的火苗吹得如走兔般亂竄。

  一切發生的太快,周行逢的大笑聲甚至還未停歇。

  滔天火光,將周行逢的笑聲,硬生生掐散在喉嚨中。

  下一刻,一聲悽厲的驚恐聲在旗艦響起「救火!救火!」

  然此時鐵索相連的弊端,正暴露無疑。

  大量火焰順著鐵鏈蔓延。

  原本用來固陣的鐵鎖,這一刻成了最佳的引線,火焰沿著鏈環不斷竄動,不久後便從首艦衝到尾艦。

  鐵索鎖死了武平軍的所有退路,

  還未過多久,所有巨艦就已在火海中掙扎。

  船身爆裂的脆響如鞭炮炸響,艙板被燒得蜷曲變形,鐵鏈受熱膨脹,發出詭異的響聲,死死咬著相鄰的船身。

  大量甲板上的武平軍士兵一時間成了火人,尖叫聲紛紛往水裡跳。


  有的士卒抱著斷裂的桅杆慘叫,後被倒塌的船樓砸進火海。

  陰沉的天色,早被無邊烈焰撕碎。

  數不盡斷裂的艦體帶著火焰,在風中互相碰撞,碎木與屍體在赤水裡浮沉。

  風裡滿是焦糊味與血腥氣。

  還不過半個時辰,再無半艘艦體能保持完整。

  一艘艘巨艦朝著湖底墜去,那片曾如雄城般壯觀的艦陣,大多只剩一片漂浮的火海與殘骸。

  後方的劇變,引起了前方戰場的注意。

  當正在酣戰的武平軍,見到後方己方艦陣的慘象後,登時軍心大崩,陣型大亂。

  而早就得到提前囑咐的諸宋將,皆接連高聲喊起:

  「降者不殺!降者不殺!」

  在高昂的響聲中,數萬武平軍皆紛紛放下手中兵刃,跪伏在鬥艦上,哭豪祈降。

  在大火剛在巨艦上蔓延時,梁延嗣就激動的連連高聲呼叫:

  「武平亡矣!武平亡矣!」

  執掌水軍多年,梁延嗣從未想過,鐵索相連下,火焰竟能蔓延的如此兇猛迅速。

  而當梁延嗣再度抬目望去後,他發現到這一刻,洞庭湖上已形成一片奇景:

  天地之間,湖水盡赤!

  眼中的奇景,加上伏牛山一戰的戰例,讓梁延嗣看向趙德秀的目光,多了幾分其他色彩:

  「善用火攻者,可謂之祝融也!」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