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袁應泰和孫傳庭
第183章 袁應泰和孫傳庭
「合攏啦！合攏啦！」
隨著袁應泰將手中最後一塊青石壘在堤壩上，他周圍的人群爆發出了猛烈的歡呼。
雖然全身疲憊，但袁應泰的內心充滿了欣慰。
這是他調任河南巡撫以來，帶著全省民夫力役，完成的第二座大型水利工程一一官場頗蓄水陂。
官場坡，又被當地百姓稱作宿鴨湖，位於汝寧府境內，在汝河之西，前元時因為河道縱橫、飛禽走獸遍布，被汝南王圈做狩獵之地，因而有了官場坡的名字。
大明建立之後，慢慢有了百姓前來開墾居住，但這裡地勢低洼，汝河、練江河、黃西河、雲溪河、韓溪河、清水河、柳葉河等多條河道流經此地，歷來是洪澇的多發之地，也使得村莊稀落、野草叢生，野鴨比人還多。
去年十月，袁應泰接到聖旨，在遼東做完交接之後，當即馬不停蹄的趕赴河南。
等他趕到河南時，全省上下的秋收秋種早已結束，袁大都憲一時間沒了活計，因為天子口中的甘薯，得需要等到來年開春才能種植。
好在，對於河南他熟悉的很，不愁無事可做，正好趁著冬季農閒時候整修溝渠水利，這可是他的拿手功夫。
萬曆二十三年，袁應泰中進士，初授臨漳縣知縣，他就動員民工築長堤四十餘里，以防漳水泛濫。
之後，又調任河內知縣後，他再次組織百姓穿鑿太行山，引入沁水，修築25條堰，灌溉田畝數萬頃，使鄰縣也受益，政績被評為兩河之冠，在滿朝之中也有了幹吏、治水能臣的名聲。
對於天子，袁應泰是滿心的佩服和感激。
遼東瀋陽大捷的消息他從邸報上看到了，要是換他的話，袁應泰自問不如熊廷弼，自家事自家知，他是完全不懂軍務的。
去年東林那幫人，想趁看天子剛登極，把他推上去趕走熊廷弼，這可不是給他送人情，這是妥妥的把他往火坑裡推！
而現在，看看波光粼粼和的塘面，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不容易啊，這是十幾萬人苦戰一冬的結果，在就有溝渠基礎上，整個塘圍土壩全長70
里，高30米，壩頂寬3米，合攏起來的水面寬達七八萬畝之多。
袁應泰甚至覺得，再叫什麼陂啊、塘啊的，已經完全沒法展現這項工程得浩大。
叫水庫合適，徐光啟在萬曆四十年，編譯了一本《泰西水法》，裡面有一篇水庫記，這個創設的新詞，用來描述此處工程，最是形象不過。
「去，告訴堤下的大廚們，今晚給所有人加肉！本官承諾的酒，也給大家分下去！」
堤壩合攏，袁應泰也沒有忘記跟著他忙活了幾個月的民夫們，得虧他在河南還有些清譽，要不然想在短短一個冬季里修出兩個水庫的雛形框架來，還真是辦不到。
現在汝河上游有牛蹄水庫，這裡又有官場坡水庫，可以預見未來整個汝河流域，尤其是南陽、汝寧二府，不僅再無水旱、水澇之害，良田也可以再多出數十萬畝。
「各位父老鄉親，本官在此謝過，巡撫衙門承諾的水工錢，必定會一厘不落的全部送到鄉親們手中。」
袁應泰在大堤上對著民夫百姓鄭重行禮。
「袁青天啊！」
堤上堤下老百姓呼啦啦跪了一地，原來官府說的是真的，不是騙人的。
為了加快工程進度，袁應泰這次不光徵調了民夫役，同時還承諾所有參加河渠工程的人員，每日發給水工錢。
自古只有官府加派役，哪裡有官府給老百姓工錢的？！
也是有了這個激勵，讓河南百姓爆發出了巨大的熱情和耐力。
現在事情做成了，剩下就該袁應泰頭疼了。
因為巡撫衙門的銀錢空了，其實早就空了，後面全憑袁應泰鐵面無私，壓著富戶豪族捐納，又在堤壩上與百姓同吃同住，才堪堪撐住了後半段工程。
前幾日，聽說工程快要合攏，開封的周王、汝寧的崇王，還有南陽的唐世孫，先後派人送來了一部分錢糧，讓他手頭有了些迴轉。
至於其他的王爺們，哼哼，估計已經開始對著這裡的沃野良田打算盤可吧。
接下來全是惡仗啊，袁應泰心下感嘆一聲，他倒是不怎麼發憂，反而是鬥志滿滿。
錢的事是最容易的，因為巡撫衙門立馬就會有一大筆進項。
袁應泰是山河四省巡撫里，赴任最早的，雖說是早，但一樣被朱由校追加了懲治貪官污吏、建封樁糧倉一應差事，同樣被賦予了密摺奏事的權力。
只不過因為她赴任後，早早開啟了水利工程，還得需要各級衙門官吏給他幹活，懲貪罰惡暫時先放下了而已。
可相比鄰省，他這邊的沒動靜，不代表啥都沒幹，也不代表他放任貪官污吏任意自流袁應泰騰不出功夫來，可河南還有一位簡在帝心的官員，這位名叫孫傳庭的新科進士，別看年輕，辦事乃至殺伐相當對袁應泰的口味，調查貪官污吏的事交給他恰好合適。
什麼？
他是商丘知縣？
頂天了也就是個雕陳兵備道？
胡扯，人家還帶著河南道御史的頭銜好吧，這才是清貴又有力的官職，滿河南算下來，除了他袁應泰，他孫傳庭說話第二好使。
而且孫傳庭還帶了組建河南後備役千總團的任務，趁著募兵，正好給河南大小衙門裡的老爺們摸個底。
現在，全省上下423顆又貪又惡的官更人頭齊刷刷整裝待發。
原來是431顆來著，袁應泰猶豫再三，給放過了8顆。
事情就是這麼神奇，有的官吏吧，確實是貪，也確實刻薄，但干起差事來也是真賣命兩個水庫修下來，還有人為了堵住堤壩，硬生生跳進刺骨冷水中，讓袁應泰實在惜才之心。
遇事不決問聖上，老袁將自己的糾結和考慮密摺奏給天子後，很快就收到了回復。
朱由校給的回覆也乾脆，死罪可免，活罪難饒，排隊觀刑，下不為例！
「來人，把一干人犯都給本官帶上來！」
孫傳庭帶著撫標中軍和後備役千總團，押著全部四百餘貪官惡吏來到堤壩上。
「不會要在這殺人吧？」
所有的民夫百姓心下湧出這麼一個念頭，有的人眼尖，還看到了自己縣裡的官老爺。
「王琨，祥符縣刑房司吏，勾結訟棍，專營窩案呈報之事。凡縣內發生盜劫、傷人案件，以銀錢多少顛倒傷情輕重。」
「李彪，洛陽縣倉房攢典，利用「鼠耗」「雀耗」等名目多征糧稅，實則將多收糧食私賣至黑市，災年發放賑濟糧時，又在秤碗上做手腳，短斤少兩，剋扣饑民口糧。」
「孫勝，安陽縣皂班班頭，常借抓捕盜賊之名，夜間闖入民宅敲詐勒索。若遇反抗便誣陷其「窩藏贓物」，甚至私設刑堂逼供，逼迫百姓繳納「贖罪銀」方可脫身。」
隨著背吏們一條條劣跡被監斬官大聲念出，在場百姓可是聽明白了，這些人全是縣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啊，哪個出去老百姓不得小心供奉著？
這真是要為民申冤的節奏啊！
沒想到出來修個堤壩，還能碰上這等好事，看，看，要砍頭啦！
「本官得天子授尚方寶劍，此等殘害百姓之輩，歷來為陛下深惡痛絕，今日，本官秉天子愛民之志，行霹靂手段，以慰河南萬千百姓！」
袁應泰句句不離天子，這等場合，作為一名合格的大明官員，還是要首先在百姓中傳布天子恩德的。
「斬！」
隨著袁應泰一聲令下，四百多顆人頭滾滾落地。
「天啟爺爺萬歲！」
百姓再一次爆發出歡呼叩謝之聲。
只是前面觀刑的八個小更，被嚇得面色蒼白，有的褲襠更是一片濕臭，剛才宣讀出來的那些罪行，他們不光聽著熟悉，也是親手幹過的。
萬幸啊萬幸，幾人相互對視一眼，自個不光幹壞事，還真幹活，要是沒有天子仁德，不光是自己的腦袋要搬家，還有家人，這會兒也早在抄家發配的路上了。
「三叔，一會兒撫台老爺說是給大夥吃肉，我怕是吃不下了，我想吐。」
一個面色蒼白的小伙，滿臉蒼白的拉了拉自家叔叔的衣角。
剛才想看熱鬧，隔得太近了，有一道血線直接噴在了他的身上，他現在直想往外嘔，說啥是吃不下了。
「臭小子，這點場面就受不了了？」
被喊作老叔的人，臉色同樣蒼白難耐，但話語裡確實絲毫不掉當叔叔的范，而且「你小子啊，都憲大老爺說加肉，那真是大塊紅白剔透」
「算了，咱倆一會兒把肉打上，回頭帶上回家路上吃。」
老叔說道一半，感覺再說自己馬上就要維持不住，果斷止住話頭。
可有肉不吃那才是真龜孫，回家路上吃嘛！
「走了走了」，看著身旁眾人開始往堤下散去，老叔長舒一口氣。
娘的，以後再也不往前湊了，解氣是解氣，但也是真噁心。
「來，伯雅，陪老夫在堤上走走。」
袁應泰朝孫傳庭招招手，他自認是能吏不假，可這種殺人的大場面卻是第一次經歷，胃裡還是有些翻滾，得緩緩才能下去。
正好藉此機會，跟孫傳庭商討一下接下來的事務。
「大來公有請，卑職敢不從命！」
孫傳庭身材魁梧，應聲起來也是中氣十足。
這一點又讓袁應泰小小羨慕了一下，唉，看來自己果然不適合戰場吶，如果當時真被東林那幫人趕鴨子上架，他就此交代在遼東都有可能。
而另一邊的孫傳庭，心下對著袁應泰也是通透異常，四百多個惡吏，說殺就殺了，這點極為對他的胃口，大丈夫就該如此，為百姓做主就該是非分明！
在孫傳庭看來，這位袁都憲，不光是干實事的一把好手，資歷更是足足的，人家上金榜他才兩歲，相處起來自然要把姿態放低一些。
巧合之下，正是因著兩人之間互相悍悍相惜的心態，河南一應事務才配合的如此順利「伯雅啊，京里最近的邸報你看了吧，陛下在宛平開始清田清戶了，等到田戶出來，接下來恐怕就是要改動稅制吧。」
這一點不光袁應泰是這麼認為，他的一干同僚、友人都是這麼推測的。
明擺著嘛，如果不是為了改動稅制，天子步步為營費這麼大勁幹嘛？！
「大來公的意思是，咱們河南也要提前做好準備？」
孫傳庭聞言而知雅意，之前天子可是專門下旨，讓北方幾個省、府安排精幹吏員進京觀摩的。
「知我者白谷也！」
袁應泰開懷大笑，跟志同道合之人說話果然就是痛快。
「唉，藩王太多，河南的百姓苦啊」，袁應泰長嘆一口氣，短短一句話，也讓孫傳庭陷入了沉默。
河南，又稱中州，全省範圍內基本全是平原，可以說是不缺田地，可河南的百姓日子卻是著實難過。
無他，因為河南的藩王不可思議的多，一省之內的藩王數量，為大明各省之冠，從洪武年間開始，前後有周王、伊王、唐王直到最近的路王、福王分封在了河南。
每一個藩王就藩，帶來的就是一大家口人，幾十上百年繁衍下來，各支藩王都是成千上萬口人。
比如最早的周藩，歷來倒是通達情理，可實在是太能生了，萬曆初年就有五千多口宗室，按照周藩的速度，袁應泰估摸著現在至少得有七千。
這些人不事生產，在哪個省，哪個省就直接背上一大沉重的包。
「哎，白谷啊，咱倆至少比袁禮卿好過一些。」
行走在堤上，袁應泰忽然搖頭苦笑著開口。
孫傳庭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方歷晚間，這幾個藩王多的省份，眼見看全省天賦收入連宗藩祿米都跟不上了，朝廷便出了一個宗藩永祿制。
萬曆四十八年天子下旨，給各支宗藩規定了一個祿米總額，反正你這支就是這麼個總數，以後家口再多，你們每人能分的就少了。
很幸運，河南在永祿制度之列。
對應的，山東還沒執行永祿制。
因此才有了袁育泰自嘲式的業福對比。
「汽來公，山東、河南，育該說各有各的硬骨頭要啃。」
這番回答，讓袁育泰又是眼前一亮，他確實比袁可立幾人要業運，因為他多了一位可以信賴的得力同道！
「合攏啦！合攏啦！」
隨著袁應泰將手中最後一塊青石壘在堤壩上，他周圍的人群爆發出了猛烈的歡呼。
雖然全身疲憊，但袁應泰的內心充滿了欣慰。
這是他調任河南巡撫以來，帶著全省民夫力役，完成的第二座大型水利工程一一官場頗蓄水陂。
官場坡，又被當地百姓稱作宿鴨湖，位於汝寧府境內，在汝河之西，前元時因為河道縱橫、飛禽走獸遍布，被汝南王圈做狩獵之地，因而有了官場坡的名字。
大明建立之後，慢慢有了百姓前來開墾居住，但這裡地勢低洼，汝河、練江河、黃西河、雲溪河、韓溪河、清水河、柳葉河等多條河道流經此地，歷來是洪澇的多發之地，也使得村莊稀落、野草叢生，野鴨比人還多。
去年十月，袁應泰接到聖旨，在遼東做完交接之後，當即馬不停蹄的趕赴河南。
等他趕到河南時，全省上下的秋收秋種早已結束，袁大都憲一時間沒了活計，因為天子口中的甘薯，得需要等到來年開春才能種植。
好在，對於河南他熟悉的很，不愁無事可做，正好趁著冬季農閒時候整修溝渠水利，這可是他的拿手功夫。
萬曆二十三年，袁應泰中進士，初授臨漳縣知縣，他就動員民工築長堤四十餘里，以防漳水泛濫。
之後，又調任河內知縣後，他再次組織百姓穿鑿太行山，引入沁水，修築25條堰，灌溉田畝數萬頃，使鄰縣也受益，政績被評為兩河之冠，在滿朝之中也有了幹吏、治水能臣的名聲。
對於天子，袁應泰是滿心的佩服和感激。
遼東瀋陽大捷的消息他從邸報上看到了，要是換他的話，袁應泰自問不如熊廷弼，自家事自家知，他是完全不懂軍務的。
去年東林那幫人，想趁看天子剛登極，把他推上去趕走熊廷弼，這可不是給他送人情，這是妥妥的把他往火坑裡推！
而現在，看看波光粼粼和的塘面，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不容易啊，這是十幾萬人苦戰一冬的結果，在就有溝渠基礎上，整個塘圍土壩全長70
里，高30米，壩頂寬3米，合攏起來的水面寬達七八萬畝之多。
袁應泰甚至覺得，再叫什麼陂啊、塘啊的，已經完全沒法展現這項工程得浩大。
叫水庫合適，徐光啟在萬曆四十年，編譯了一本《泰西水法》，裡面有一篇水庫記，這個創設的新詞，用來描述此處工程，最是形象不過。
「去，告訴堤下的大廚們，今晚給所有人加肉！本官承諾的酒，也給大家分下去！」
堤壩合攏，袁應泰也沒有忘記跟著他忙活了幾個月的民夫們，得虧他在河南還有些清譽，要不然想在短短一個冬季里修出兩個水庫的雛形框架來，還真是辦不到。
現在汝河上游有牛蹄水庫，這裡又有官場坡水庫，可以預見未來整個汝河流域，尤其是南陽、汝寧二府，不僅再無水旱、水澇之害，良田也可以再多出數十萬畝。
「各位父老鄉親，本官在此謝過，巡撫衙門承諾的水工錢，必定會一厘不落的全部送到鄉親們手中。」
袁應泰在大堤上對著民夫百姓鄭重行禮。
「袁青天啊！」
堤上堤下老百姓呼啦啦跪了一地，原來官府說的是真的，不是騙人的。
為了加快工程進度，袁應泰這次不光徵調了民夫役，同時還承諾所有參加河渠工程的人員，每日發給水工錢。
自古只有官府加派役，哪裡有官府給老百姓工錢的？！
也是有了這個激勵，讓河南百姓爆發出了巨大的熱情和耐力。
現在事情做成了，剩下就該袁應泰頭疼了。
因為巡撫衙門的銀錢空了，其實早就空了，後面全憑袁應泰鐵面無私，壓著富戶豪族捐納，又在堤壩上與百姓同吃同住，才堪堪撐住了後半段工程。
前幾日，聽說工程快要合攏，開封的周王、汝寧的崇王，還有南陽的唐世孫，先後派人送來了一部分錢糧，讓他手頭有了些迴轉。
至於其他的王爺們，哼哼，估計已經開始對著這裡的沃野良田打算盤可吧。
接下來全是惡仗啊，袁應泰心下感嘆一聲，他倒是不怎麼發憂，反而是鬥志滿滿。
錢的事是最容易的，因為巡撫衙門立馬就會有一大筆進項。
袁應泰是山河四省巡撫里，赴任最早的，雖說是早，但一樣被朱由校追加了懲治貪官污吏、建封樁糧倉一應差事，同樣被賦予了密摺奏事的權力。
只不過因為她赴任後，早早開啟了水利工程，還得需要各級衙門官吏給他幹活，懲貪罰惡暫時先放下了而已。
可相比鄰省，他這邊的沒動靜，不代表啥都沒幹，也不代表他放任貪官污吏任意自流袁應泰騰不出功夫來，可河南還有一位簡在帝心的官員，這位名叫孫傳庭的新科進士，別看年輕，辦事乃至殺伐相當對袁應泰的口味，調查貪官污吏的事交給他恰好合適。
什麼？
他是商丘知縣？
頂天了也就是個雕陳兵備道？
胡扯，人家還帶著河南道御史的頭銜好吧，這才是清貴又有力的官職，滿河南算下來，除了他袁應泰，他孫傳庭說話第二好使。
而且孫傳庭還帶了組建河南後備役千總團的任務，趁著募兵，正好給河南大小衙門裡的老爺們摸個底。
現在，全省上下423顆又貪又惡的官更人頭齊刷刷整裝待發。
原來是431顆來著，袁應泰猶豫再三，給放過了8顆。
事情就是這麼神奇，有的官吏吧，確實是貪，也確實刻薄，但干起差事來也是真賣命兩個水庫修下來，還有人為了堵住堤壩，硬生生跳進刺骨冷水中，讓袁應泰實在惜才之心。
遇事不決問聖上，老袁將自己的糾結和考慮密摺奏給天子後，很快就收到了回復。
朱由校給的回覆也乾脆，死罪可免，活罪難饒，排隊觀刑，下不為例！
「來人，把一干人犯都給本官帶上來！」
孫傳庭帶著撫標中軍和後備役千總團，押著全部四百餘貪官惡吏來到堤壩上。
「不會要在這殺人吧？」
所有的民夫百姓心下湧出這麼一個念頭，有的人眼尖，還看到了自己縣裡的官老爺。
「王琨，祥符縣刑房司吏，勾結訟棍，專營窩案呈報之事。凡縣內發生盜劫、傷人案件，以銀錢多少顛倒傷情輕重。」
「李彪，洛陽縣倉房攢典，利用「鼠耗」「雀耗」等名目多征糧稅，實則將多收糧食私賣至黑市，災年發放賑濟糧時，又在秤碗上做手腳，短斤少兩，剋扣饑民口糧。」
「孫勝，安陽縣皂班班頭，常借抓捕盜賊之名，夜間闖入民宅敲詐勒索。若遇反抗便誣陷其「窩藏贓物」，甚至私設刑堂逼供，逼迫百姓繳納「贖罪銀」方可脫身。」
隨著背吏們一條條劣跡被監斬官大聲念出，在場百姓可是聽明白了，這些人全是縣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啊，哪個出去老百姓不得小心供奉著？
這真是要為民申冤的節奏啊！
沒想到出來修個堤壩，還能碰上這等好事，看，看，要砍頭啦！
「本官得天子授尚方寶劍，此等殘害百姓之輩，歷來為陛下深惡痛絕，今日，本官秉天子愛民之志，行霹靂手段，以慰河南萬千百姓！」
袁應泰句句不離天子，這等場合，作為一名合格的大明官員，還是要首先在百姓中傳布天子恩德的。
「斬！」
隨著袁應泰一聲令下，四百多顆人頭滾滾落地。
「天啟爺爺萬歲！」
百姓再一次爆發出歡呼叩謝之聲。
只是前面觀刑的八個小更，被嚇得面色蒼白，有的褲襠更是一片濕臭，剛才宣讀出來的那些罪行，他們不光聽著熟悉，也是親手幹過的。
萬幸啊萬幸，幾人相互對視一眼，自個不光幹壞事，還真幹活，要是沒有天子仁德，不光是自己的腦袋要搬家，還有家人，這會兒也早在抄家發配的路上了。
「三叔，一會兒撫台老爺說是給大夥吃肉，我怕是吃不下了，我想吐。」
一個面色蒼白的小伙，滿臉蒼白的拉了拉自家叔叔的衣角。
剛才想看熱鬧，隔得太近了，有一道血線直接噴在了他的身上，他現在直想往外嘔，說啥是吃不下了。
「臭小子，這點場面就受不了了？」
被喊作老叔的人，臉色同樣蒼白難耐，但話語裡確實絲毫不掉當叔叔的范，而且「你小子啊，都憲大老爺說加肉，那真是大塊紅白剔透」
「算了，咱倆一會兒把肉打上，回頭帶上回家路上吃。」
老叔說道一半，感覺再說自己馬上就要維持不住，果斷止住話頭。
可有肉不吃那才是真龜孫，回家路上吃嘛！
「走了走了」，看著身旁眾人開始往堤下散去，老叔長舒一口氣。
娘的，以後再也不往前湊了，解氣是解氣，但也是真噁心。
「來，伯雅，陪老夫在堤上走走。」
袁應泰朝孫傳庭招招手，他自認是能吏不假，可這種殺人的大場面卻是第一次經歷，胃裡還是有些翻滾，得緩緩才能下去。
正好藉此機會，跟孫傳庭商討一下接下來的事務。
「大來公有請，卑職敢不從命！」
孫傳庭身材魁梧，應聲起來也是中氣十足。
這一點又讓袁應泰小小羨慕了一下，唉，看來自己果然不適合戰場吶，如果當時真被東林那幫人趕鴨子上架，他就此交代在遼東都有可能。
而另一邊的孫傳庭，心下對著袁應泰也是通透異常，四百多個惡吏，說殺就殺了，這點極為對他的胃口，大丈夫就該如此，為百姓做主就該是非分明！
在孫傳庭看來，這位袁都憲，不光是干實事的一把好手，資歷更是足足的，人家上金榜他才兩歲，相處起來自然要把姿態放低一些。
巧合之下，正是因著兩人之間互相悍悍相惜的心態，河南一應事務才配合的如此順利「伯雅啊，京里最近的邸報你看了吧，陛下在宛平開始清田清戶了，等到田戶出來，接下來恐怕就是要改動稅制吧。」
這一點不光袁應泰是這麼認為，他的一干同僚、友人都是這麼推測的。
明擺著嘛，如果不是為了改動稅制，天子步步為營費這麼大勁幹嘛？！
「大來公的意思是，咱們河南也要提前做好準備？」
孫傳庭聞言而知雅意，之前天子可是專門下旨，讓北方幾個省、府安排精幹吏員進京觀摩的。
「知我者白谷也！」
袁應泰開懷大笑，跟志同道合之人說話果然就是痛快。
「唉，藩王太多，河南的百姓苦啊」，袁應泰長嘆一口氣，短短一句話，也讓孫傳庭陷入了沉默。
河南，又稱中州，全省範圍內基本全是平原，可以說是不缺田地，可河南的百姓日子卻是著實難過。
無他，因為河南的藩王不可思議的多，一省之內的藩王數量，為大明各省之冠，從洪武年間開始，前後有周王、伊王、唐王直到最近的路王、福王分封在了河南。
每一個藩王就藩，帶來的就是一大家口人，幾十上百年繁衍下來，各支藩王都是成千上萬口人。
比如最早的周藩，歷來倒是通達情理，可實在是太能生了，萬曆初年就有五千多口宗室，按照周藩的速度，袁應泰估摸著現在至少得有七千。
這些人不事生產，在哪個省，哪個省就直接背上一大沉重的包。
「哎，白谷啊，咱倆至少比袁禮卿好過一些。」
行走在堤上，袁應泰忽然搖頭苦笑著開口。
孫傳庭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方歷晚間，這幾個藩王多的省份，眼見看全省天賦收入連宗藩祿米都跟不上了，朝廷便出了一個宗藩永祿制。
萬曆四十八年天子下旨，給各支宗藩規定了一個祿米總額，反正你這支就是這麼個總數，以後家口再多，你們每人能分的就少了。
很幸運，河南在永祿制度之列。
對應的，山東還沒執行永祿制。
因此才有了袁育泰自嘲式的業福對比。
「汽來公，山東、河南，育該說各有各的硬骨頭要啃。」
這番回答，讓袁育泰又是眼前一亮，他確實比袁可立幾人要業運，因為他多了一位可以信賴的得力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