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沉船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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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原的夜來得急,去得也急。

  洛辰裹著海豹皮睡袋在篝火餘燼前蜷了半宿,天剛泛出魚肚白便翻身坐起。

  獸皮帳篷外,北風卷著細雪擦過帆布,發出砂紙般的摩擦聲——這是風暴過境後的餘韻,也是他等了整宿的機會。

  「阿圖克爺爺,我再去檢查一下東邊冰湖的誘餌點。」他掀開帳篷門帘時,刻意放輕了聲音。

  老獵人正用骨刀修磨魚叉,抬頭時眼角的皺紋里還凝著霜花:「記得帶夠鯨油,今早風硬。」洛辰應了一聲,手指卻悄悄攥緊腰間那枚船牌碎片——昨夜他用馴鹿筋把碎片纏在海豹牙掛墜里,此刻金屬的冷意透過皮膚往骨頭裡鑽,像根細針在提醒他:該去探索冰下的秘密了。

  冰湖離部落不過三里地,雪地上卻沒了昨夜的腳印。

  洛辰踩著自己的影子走,皮靴底下的雪殼子發出細碎的爆裂聲。

  他在昨日蹲過的冰洞前停住,哈出的白霧裡,那片暗青色區域比昨夜更顯眼了——風暴捲走了表層浮雪,冰層下的水紋像團被攪亂的墨,正以極緩的速度打著旋兒。

  「咚。」骨針挑開最後一層薄雪時,洛辰的呼吸突然滯住。

  冰層下十公分處,一截泛著暗紅鏽斑的鐵鏈正隨著水流輕輕搖晃,鏈環上還掛著幾縷褪色的帆布碎片。

  他的手指抵在冰面,能感覺到那股旋兒帶來的細微震動,像某種沉睡的活物在翻身。

  前世在挪威特羅姆瑟檔案館的記憶突然湧上來:1873年「極光號」失蹤檔案里,大副日誌提到過「用三指粗的鍛鐵鏈固定鯨脂艙」;更早些的1845年,富蘭克林探險隊的「埃里伯斯號」與"「Terror號」也在這一帶失蹤,船錨鏈正是這種螺旋紋鍛造法......

  「烏納拉克!」

  突如其來的呼喚驚得他手一抖,骨針噹啷掉在冰面上。

  轉身時,艾莎正從東側的雪丘後走出來,狼皮斗篷下擺結著冰碴,發梢的海象牙墜子撞出清脆的響。

  她的睫毛上沾著細雪,眼神卻像淬了冰的刀尖:「你又來這裡做什麼?」

  洛辰彎腰撿骨針,指尖觸到積雪的寒冷,腦子卻轉得飛快。

  艾莎昨夜的警告還在耳邊——「冰原的秘密從來都不是禮物」,可此刻她眼裡除了警惕,還有點別的,像是......擔憂?

  「檢查誘餌點。」他把骨針別回腰帶,聲音儘量放得像尋常少年,「阿圖克爺爺說今冬魚群洄游路線偏北,我想看看是不是有魚群被暗流帶過來了。」

  艾莎的視線掃過他腰間的掛墜,停了兩秒。

  她忽然伸手,指腹輕輕碰了碰那團凸起的馴鹿筋:「裡面是什麼?」

  洛辰後退半步,後背貼上身後的冰丘。

  雪粒順著衣領滑進脖子,他卻覺得比艾莎的目光暖和些:「是......我撿到的鯨骨碎片,本想編成掛墜給艾莎姐姐的。」

  少女的嘴角抿成一道線。

  風掀起她斗篷的毛邊,露出底下那把從不離身的獵刀——刀鞘是用北極狐的脊骨磨的,洛辰見過她用這把刀劈開三指厚的冰。「帕克圖長老昨天又說胡話了。」她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的雪,「他說'幽靈船又回來了,帶著滿船的黑血'。」

  洛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帕克圖是部落里最老的獵人,據說年輕時跟著捕鯨船去過白令海,後來被冰裂困在浮冰上三天三夜,救回來後便總說些「冰下有船在哭」的瘋話。

  「他年輕時見過真正的捕鯨船。」艾莎的手指撫過刀鞘上的北極狐毛,「1928年,美國'白鯨號'在這附近觸礁,船員帶著火藥和酒上了岸。

  他們說要'保護'我們,結果......」她突然住了嘴,轉身時斗篷掃起一片雪霧,「你要查就查,但記住——帕克圖長老的眼睛,能看見冰下三百年的事。」

  等艾莎的腳印被風填平,洛辰才敢摸出掛墜。

  金屬碎片隔著馴鹿筋貼著掌心,像塊燒紅的炭。

  他低頭看向冰下的鐵鏈,忽然發現鏈環與鏈環的縫隙里,卡著半枚鏽蝕的銅釘——那形狀,和前世在加拿大努納武特博物館見過的「埃里伯斯號」船釘拓片一模一樣。

  遠處傳來阿圖克的吆喝。


  洛辰抬頭,看見老獵人正站在部落方向的雪丘上,努克跟在他身後,手裡扛著三副冰釣工具。

  「遠湖的冰面結穩了!」阿圖克的聲音裹在風裡,「今天帶你們去試捕,多打幾條北極紅點鮭,夠全族喝五天熱湯!」

  洛辰把掛墜塞回皮袍,踩著新雪迎上去。

  努克的目光掃過他時頓了頓——這青年獵人從前總嫌他「不像雪狼族的孩子」,此刻眼裡卻多了絲探究。

  四人往遠湖走了約莫一個時辰。

  洛辰走在最後,靴底貼著冰面時總覺得不對勁——冰層下有規律的震動,像極了暗流在撞擊冰蓋。

  他抬頭看風旗,用馴鹿毛編的旗子正打著旋兒往西北偏,結合冰層震動的頻率......

  「阿圖克爺爺!」他快走兩步,「咱們繞開前面那片藍冰區。」

  老獵人停下腳步,眉毛在皮帽下擰成結:「藍冰區冰最厚,往年都在那兒下鉤。」

  「但風從西北來。」洛辰指著風旗,「暗流會順著風嚮往東南走,藍冰區底下可能有暗流交匯口,冰面看著結實,其實......」他想起前世在阿拉斯加冰原,見過探險隊的雪橇犬踩碎看似厚實的冰面,「可能有冰縫。」

  阿圖克眯起眼,用魚叉戳了戳腳下的冰面。

  冰層發出沉悶的「咚」聲,不似結實冰面的清響。

  他沉默片刻,用魚叉往東北方一指:「那就繞半里地,走白冰區。」

  努克在旁邊哼了一聲:「烏納拉克倒像比活了六十年的老獵人還懂冰。」但他嘴上雖硬,腳步卻跟著轉向了東北。

  白冰區的冰面泛著乳白的光,看著比藍冰區鬆軟,實則是新雪覆蓋後凍結的「雪冰」,結構更緊密。

  洛辰鬆了口氣,蹲下來用骨刀鑿冰。

  冰屑飛濺時,他突然聽見「咔嚓」一聲——不是鑿冰的脆響,是冰層裂開的悶響。

  「努克!」

  他猛抬頭,正看見努克腳下的冰面裂開蛛網狀的紋路。

  青年獵人瞪圓了眼睛,手裡的冰鎬「噹啷」掉在地上,整個人跟著往下沉。

  洛辰撲過去,手指扣住努克皮袍的衣領,同時用膝蓋頂住冰縫邊緣。

  刺骨的冰水漫過他的靴筒,他咬著牙把腰間的馴鹿筋繩索甩給阿圖克:「爺爺!

  插骨針!」

  阿圖克的反應比洛辰想像中更快。

  老獵人抽出腰間的骨針,「噗」地扎進冰面,繩索瞬間繃緊。

  洛辰借著力道往後拽,努克的上半身終於從冰縫裡冒出來。

  兩人重重摔在冰面上時,洛辰聽見背後傳來「轟」的一聲——方才努克站的位置,冰面塌了個直徑兩米的窟窿,冰水翻湧著捲走了那把冰鎬。

  「謝......謝。」努克的牙齒磕得直響,被阿圖克裹進熊皮斗篷里時,聲音還在發顫,「你......你怎麼知道冰會塌?」

  洛辰抹了把臉上的冰水,看向那片塌陷區。

  在翻湧的冰水裡,一截黑黢黢的東西閃過——像是某種鐵器的稜角。

  他假裝系皮靴帶,彎腰迅速撈起一塊碎片,塞進袖筒里。

  「我......以前掉過冰窟窿,所以對它感覺比較深刻。」他扯了個謊,目光卻落在阿圖克鬢角的白髮上。

  老獵人正用魚叉撥弄塌陷區的浮冰,眼神里有洛辰從未見過的嚴肅。

  回到部落時,天已經擦黑了。

  洛辰縮在自己帳篷的灶火前,借著跳動的火光擦拭袖筒里的碎片。

  鏽跡剝落的瞬間,一行模糊的英文字母露了出來:「S.S. Erebus」。

  他的手指猛地一顫。「埃里伯斯號」——這是富蘭克林探險隊的旗艦,1845年從英國出發尋找西北航道,結果全員失蹤。

  前世他在論文裡寫過,有因紐特傳說提到「鐵船吃了太陽,船員變成冰里的影子。」

  難道......

  帳篷外傳來艾莎的呼喚。

  洛辰手忙腳亂把碎片塞進獸皮枕頭底下,掀開帳篷門帘時,少女正抱著一捆干海草站在雪地里,發梢的海象牙墜子閃著微光:「阿圖克說你今天救了努克,我編了新魚網,明早和你去新標記的釣點試試。」


  洛辰應了一聲,目光卻不由自主往冰湖方向飄。

  今晚的星軌比昨夜更低,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在冰原上。

  風裡有股怪味,像是鐵鏽混著魚的腥味,若有若無。

  「對了。」艾莎轉身要走,又突然回頭,「你今早說的誘餌點......我剛替你又檢查了一遍。」她的藍眼睛在夜色里發亮,「水紋不對,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拽魚線。」

  洛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帳篷群里,手不自覺摸向枕頭下的碎片。

  灶火噼啪炸了個火星,映得「Erebus」幾個字母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艾莎說的「新標記的釣點」,正是遠湖塌陷區附近。

  半夜起風時,洛辰裹著皮袍坐在帳篷口。

  他望著遠處的冰湖,那裡的夜空泛著奇異的幽藍,像有什麼在冰層下發光。

  雪粒打在臉上生疼,他卻聽見了細微的「咔嗒」聲——像是鐵鏈在水裡碰撞,又像是魚線被什麼東西緩緩扯動。

  明天,等艾莎的新魚網下了水......他摸了摸腰間的海豹牙掛墜,突然打了個寒顫。

  那聲音越來越清晰,混著冰下暗流的嗚咽,像極了某種沉睡多年的東西,正緩緩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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