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風雪中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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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冰原還裹在藍灰色的晨霧裡,阿圖克的鹿皮靴尖剛蹭開帳篷門帘,便被一陣風兜頭灌了滿臉雪粒。

  他眯起眼,喉頭動了動——那風裡裹著的不是慣常的冷冽,是種黏糊糊的濕重,像海象皮下未刮淨的脂肪,帶著咸腥的潮氣。

  「老東西,發什麼呆?」圖爾扛著魚叉從隔壁帳篷鑽出來,呼出的白霧裡帶著昨晚海豹油的膻味,「再不去冰湖,洛辰那小子又要把好位置占光——」

  「收工。」阿圖克突然轉身,皮袍下擺掃得雪堆簌簌落,「所有隊伍現在回部落,把儲存的鯨脂往冰窖里再壓一層。」

  圖爾的魚叉噹啷砸在冰面上:「瘋了?

  上回大風暴還是三年前!」

  「你聞不到?」阿圖克拽住他前襟,布滿老繭的手指戳向風來的方向,「風是從楚科奇海刮來的,夾著融化的海冰味。」他鬆開手,指節抵著胸口,那裡還留著年輕時被風暴卷斷半根肋骨的舊傷,「這疼法,和我阿爸說的'吞雲獸'要醒時一模一樣。」

  周圍的獵人陸續圍過來。

  洛辰正蹲在帳篷前系冰爪,聽見這話手指頓了頓——前世在北極科考時,他學過用氣壓計預測風暴,但此刻阿圖克渾濁的眼睛裡,分明映著比儀器更古老的直覺。

  「阿圖克爺爺,」他站起身,靴底的骨釘在冰面敲出脆響,「我昨夜在西南冰區撒了鮭魚內臟做誘餌。」他想起昨夜星軌低垂的異狀,「風暴前魚群會往深水區躲,但誘餌點的冰縫特別密,它們可能......」

  「不行。」阿圖克搖了搖頭,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冰棱,「你救過我孫子的命,但冰原不相信'可能'。」

  洛辰喉結動了動。

  部落的存糧只夠支撐二十天,上回他用新網法多捕的魚,讓老人們多喝了幾頓熱湯。

  如果能在風暴前確認那個魚群聚集點......他摸了摸腰間掛著的鯨筋網兜,網繩還帶著昨夜篝火烤過的暖:「給我兩個小時。」他指了指不遠處的努克,「我和他一起去,就在淺冰區,保證不越界。」

  努克正蹲在雪堆邊磨骨刀,聽見自己名字猛地抬頭。

  這小子上個月還跟著圖爾一起嘲笑洛辰:「抓魚時軟綿綿的像個女人」,此刻卻立刻跳起來:「我、我帶了三條備用繩索!」

  阿圖克盯著洛辰的眼睛看了半響,突然咳嗽起來。

  他背過身去,從皮袍里摸出塊海豹牙掛墜塞進洛辰手心:「這是我阿媽的護身符。」聲音悶得像埋在雪裡,「日落前見不到你們影子,我就讓整個雪狼族扛著魚叉去冰縫裡撈人。」

  冰湖的風比部落里更凶。

  洛辰踩著努克鑿出的冰階往下探,冰爪咬進冰層的瞬間,他聽見下方傳來「咔嚓」一聲——不是冰裂,是魚群甩尾的動靜。

  「在這!」努克趴在冰面,鼻尖幾乎貼住剛鑿開的冰洞,「我看見紅點鮭的鱗了!」他興奮得直搓手,沒注意到身側的冰縫正順著他的動作往外滲細流。

  變故來得太快。

  洛辰剛把網兜探進冰洞,就聽見身後傳來短促的驚呼。

  他轉頭時,正看見努克的上半身已經滑進冰裂帶,雙腿在冰面上亂蹬,骨刀「叮」地彈進雪堆。

  「圖爾!」努克的聲音帶著哭腔,「拉我一把——」

  洛辰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圖爾竟跟了過來。

  那男人抱著魚叉站在五米外,帽檐壓得低低的,陰影里的嘴角甚至勾著笑。

  「住手!」洛辰吼了一嗓子,反手扯下腰間的鯨筋繩。

  他記得冰裂帶邊緣的冰層最脆,不能直接拉人,右手摸出隨身的骨針——那是用北極狐腿骨磨的,尖端淬過馴鹿筋膠,能牢牢嵌進冰里。

  骨針噗地扎進冰面,洛辰用膝蓋頂住固定點,將繩子甩向努克:「攥緊!」他能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聲音,前世在可可西里救墜崖隊友時,也是這種血液往腦門上沖的滾燙。

  努克的手指幾乎凍得失去知覺,第一次抓空時,整個人又往下滑了半尺。

  洛辰咬著牙,左手死死拽住繩子,右手抄起雪堆里的骨刀,刀尖抵在冰面上慢慢往前蹭——每挪一寸,冰層就發出要裂開的呻吟。

  「抓到了!」努克突然喊。

  洛辰猛地往後一拉,冰面「咔」地裂開道指寬的縫,他踉蹌著跌坐在雪地上,懷裡的努克還在發抖,後背的皮袍被冰碴劃開道口子,露出青紫色的皮膚。


  「謝......謝。」努克的牙齒磕得直響,「我、我上個月說你的抓魚技術是丟雪狼族的臉......」

  「閉嘴。」洛辰扯下自己的皮手套給他戴上,「再廢話,我把你丟回冰縫裡。」

  風就是這時變的。

  原本打著旋的雪粒突然凝成箭,劈頭蓋臉砸下來,遠處的冰丘瞬間模糊成白牆。

  洛辰抬頭,看見鉛灰色的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壓下來,像塊倒扣的鐵鍋。

  「往冰丘後面跑!」他背起努克,「圖爾!你他媽還傻站著?」

  圖爾這才動了,魚叉在手裡轉了個圈,一馬當先的衝進風雪。

  洛辰跟著他的腳印跑,睫毛很快結滿冰花,只能憑直覺判斷方向。

  等他摸到冰丘背風處的凹地時,褲腿已經結了層冰殼。

  「挖雪坑!」他把努克放下,抄起骨刀開始刨雪。

  雪粒打在臉上像小石子,每挖一鍬,都要眯著眼睛等視線恢復。

  艾莎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邊,她的狼皮帽不知去向,金髮被風吹得狂亂,卻仍穩穩舉著鯨油燈——那是昨夜她塞給自己的那盞。

  「燈芯用馴鹿毛搓的,燒得久。」她的聲音被風撕成碎片,卻還是準確鑽進洛辰耳朵里。

  燈苗在風雪裡搖晃,卻始終沒滅,暖黃的光暈里,圖爾正用魚叉戳雪塊,努克縮成一團,牙齒還在打戰。

  不知過了多久,風突然小了。

  洛辰爬出雪坑時,冰湖已經換了副模樣:原本平整的冰面堆起半人高的雪丘,他布誘餌的位置被雪埋了個嚴實,只露出半截鯨筋繩。

  「我去看看誘餌點。」他拍了拍身上的雪,鯨油燈的火光在懷裡還留著餘溫。

  艾莎剛要跟,他搖了搖頭:「你看著努克,他需要暖身子。」

  冰面下的水紋不對。

  洛辰蹲在誘餌點前,用骨刀刮開表層積雪,看見冰層下有片暗青色的區域,水流正打著詭異的旋兒——不是魚群,魚群遊動的水紋是細碎的,像撒了把銀砂。

  這片旋兒太大,太沉,像有什麼龐然大物在下面。

  他解開皮袍,深吸一口氣扎進冰洞。

  冷水瞬間裹住全身,他打了個寒顫,卻顧不上冷——眼前的景象讓他血液凝固。

  那是一道金屬的輪廓。

  在幽藍的水下,他摸到凸起的鉚釘,摸到扭曲的鋼板,甚至摸到半塊生了鏽的船牌,上面的字母被腐蝕得只剩半截,但他認得出那是19世紀捕鯨船常用的花體字。

  「砰!」頭頂傳來砸冰的聲音。

  洛辰猛地浮出水面,嗆了口冰水,正看見艾莎舉著骨刀在冰面敲:「快上來!」她的臉凍得通紅,「圖爾說再不回去,風暴要捲土重來了。」

  回部落的路上,洛辰懷裡的船牌碎片硌得生疼。

  他原本想直接去阿圖克的帳篷,腳卻在帳篷前停住了——艾莎不知何時跟了上來,她的手按在他胳膊上,力道大得驚人。

  「有些東西,」她的藍眼睛裡映著篝火,「最好讓它繼續沉睡。」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冰原上的老鯨骨,「我見過太多'文明人'舉著'研究'的旗子,把冰下的秘密重挖出來,然後......」她沒說完,只是指了指部落外那排鏽跡斑斑的科考站廢墟。

  洛辰望著遠處未散的風雪,懷裡的船牌碎片還帶著冰下的冷。

  他想起前世在檔案館見過的記錄:1873年,英國捕鯨船"極光號"在楚科奇海失蹤,全船127人無一生還。

  難道......

  「我明天要去冰湖。」他突然說。艾莎的手頓了頓,卻沒鬆開。

  「去檢查誘餌點。」他補充道,「魚群可能還在。」

  艾莎盯著他看了半響,突然笑了:「你和他們不一樣。」她鬆開手,轉身走進夜色,狼皮靴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腳印,「但記住,冰原的秘密,從來都不是禮物。」

  洛辰摸了摸腰間的海豹牙掛墜,帳篷里傳來阿圖克的咳嗽聲。

  他抬頭望向冰湖的方向,星軌比昨夜更低了,像被什麼力量壓著。

  風又轉了方向,卷著海霧的咸腥,裹著冰下那截船牌的重量,撲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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