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是你逼死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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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一出,連伏飛和渾屠都愣住了。

  李陵彎腰撿起地上那截染血的韁繩,輕輕撫摸著上面的血跡。

  "沒錯,我只是刺史府的一個小小的親兵隊長,何德何能能夠成為一軍主將。」

  「此行之前,我與你們這些隸屬於折衝府的兄弟們也沒有什麼往來。」

  「或許我與你們素不相識,也不認識這個什麼老周......"

  他抬起頭來,目光在眾將士的臉上一一掃過。

  「可不認識你們,卻不代表我不知道你們。」

  「古往今來,能夠以少勝多的精銳之師數不勝數。」

  「可戰損達到六成還能夠做到士氣不崩,繼續拼殺,直到反敗為勝的,寥寥無幾。」

  「然而這樣的精銳之師,在我大夏卻是很常見,很普通,我大夏的邊軍將士幾乎都能夠做到。」

  「古來以少勝多的案例,大多都是靠奇謀,靠的是出奇制勝。」

  「而在我大夏,大多時候對外用兵之時,所創造的以少勝多的案例,都只是靠著將士們用命就能夠輕易做到。」

  「我大夏能有今日四夷皆伏,萬國來朝的景象,你們功不可沒。」

  「都是你們用血和命,換來的。」

  伏飛握刀的手微微顫抖,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複雜的神色取代。

  周圍的將士們也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杆,臉上的憤怒慢慢化作了堅毅。

  大夏的邊軍在對外戰爭之中,很多以少勝多的戰例,都不是靠什麼出奇制勝。

  就是單純的將士用命,戰損超過六七成依舊能夠保證士氣不崩,最後反把對面給殺崩了。

  原因無他,每個士卒的心中基本上都有一種老子是天朝上國的天兵心理。

  看誰都像是螻蟻,都是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

  你這螻蟻就算是贏了我,用不了多久,你也會被大夏的其他兵馬給剿滅。

  我堂堂天朝上國的天兵,要是做了你這螻蟻的俘虜,等你被滅了之後,我回了大夏,還不得被戳破脊梁骨,我還有臉活著嗎?

  如日中天的帝國,哪怕是路邊的乞丐,都會覺得自己比其他小國的國王還要高一等。

  哪怕他窮的只有一個破碗,他也能夠做到蹲在街邊,用一種看猴子一樣的蔑視的眼神,對他國使團指指點點。

  你一個小國的國王,哪怕把自家的公主嫁給他,他也會覺得是你占了便宜。

  取你這低賤的蠻夷國家的公主,跟娶了一條長得眉清目秀的狗沒啥區別。

  到了你的國家,他也會跟大爺一樣,對你這個國王岳父像對自己兒子一樣,一個不爽就能劈頭蓋臉訓斥你一頓。

  你哪怕是要殺了他,他也會伸著脖子給你殺,他依舊還是那高你一等的心理。

  軍中更是從上到下,只能接受戰死,接受不了投降做俘虜。

  刻在基因里的驕傲,讓他們做不到向螻蟻和蠻夷投降。

  這種風氣之下,別說戰損六七成,就是戰到最後一兵一卒也是常態。

  除非你能打斷這個國家的脊樑,否則只是靠殺了這些士兵是沒用的。

  你哪怕把他的脖子都給砍斷了,他的骨子裡也依舊覺得你只是一隻個頭大點的螻蟻,不可能向你投降。

  「七日奔襲兩千里......」

  李陵踱步走向一灘血肉前,低頭看向地上那攤模糊的血肉。

  「古往今來能夠做到這一點的軍隊,又有多少。」

  他抬頭望向眾將士:「我自幼便是聽著你們的故事長大,我自幼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個像你們一樣的人,成為你們中的一員。」

  「我每天晚上做夢,夢到的都是鐵馬冰河,都是跟你們一起馳騁疆場。」

  「你們能夠明白我在接到帶領你們前往長安救駕的任命之時,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嗎?」

  「我興奮的一晚上沒睡著覺,我滿腦子都是到了長安城下,帶著你們在數十萬犬戎大軍中殺個七進七出,人仰馬翻的畫面。」

  「或許我們這些人,一輩子也去不了幾次長安。」

  「可長安是我們每一個大夏人刻在骨子裡的故鄉、聖地、精神寄託,是我大夏子民的脊樑。」


  「長安若是陷落,陷落的只是一座城池嗎?」

  「是讓全天下所有的蠻夷都會覺得,連長安他們都能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我大夏的邊境之地,豈不更是他們牧馬的自家的後花園?」

  「我能眼睜睜地看著長安被犬戎攻破嗎?」

  「不能!」

  李陵聲震四野,冷眼望向周圍的將士。

  「無論你們認為我逼著你們七日奔襲兩千里是為了在天子的面前露臉,還是其他什麼......」

  「我要告訴你們的是,哪怕是再來一次,哪怕是明知道會有數百兄弟會死在這場行軍途中,我也依舊會做同樣的選擇。」

  「我要的不是什麼河西都督長史,我救的也不是陛下。」

  「我要的是讓天下所有的蠻夷都知道,我大夏的土地,沒有他們的立足之地。」

  「他們想來,就必須把腰給我彎下,跪著爬過來!」

  「我不希望再見到番禾縣的慘劇再次發生,我要他們哪怕只是放牧放到了我大夏的邊境,都會感到膽寒。」

  眾將士一時間有些啞然,伏飛和渾屠更是臉上浮現出一絲赧然。

  番禾縣的事情他們聽說過,聽說李陵就是在那裡認的涼州刺史做的義父。

  可番禾縣的事情很複雜,不是滅幾個突厥遊牧部落就能夠解決的事情,更不是靠兵事就能夠解決的。

  否則的話,他們早把那些遊牧部落給解決了。

  李陵的目光在眾人的臉上一一掃過,無人敢與他對視,紛紛低下了頭顱。

  就連馬承也是面露複雜之色,偏過頭去。

  當夜董川領兵去番禾縣的時候,他也在其中,自然明白李陵都看到了些什麼,也明白李陵心中的感受。

  從個人的角度來說,他還是挺敬重李陵的,無關身份。

  若不是見過李陵那天晚上的表現,他一個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校尉,又怎麼可能會對一個連牙門將軍都不是的什麼親兵隊長,用將軍這種尊稱。

  只是番禾縣的事情,他們這些人也是有心無力。

  李陵掃視了一圈眾人,突然伸手抓住胸前的衣甲,五指如鐵鉤般扣入領口間的縫隙,雙臂肌肉如虬龍般暴起。

  "嘩啦——"

  甲冑葉片的摩擦聲伴隨著帶子崩斷的聲音響起,厚重的山文甲竟被他徒手撕扯了下來。

  "將軍!"馬承驚呼出聲。

  "砰!"

  最後一塊護腰被他生生扯下,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將軍,你這是?」馬承愣愣地看著他。

  周圍的眾將士,也是一臉茫然的看著他。

  "刺啦——"

  布匹撕裂的聲音響起,李陵撕掉身上的衣袍,露出如鐵鑄般的肌肉。

  「不管怎麼說,這些兄弟都是因我而死。」

  「按理,我應自刎歸天,親自下去向兄弟們賠罪。」

  「可我還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沒有做完,我還沒有為番禾縣那些死去的百姓報仇。」

  「我就腆著臉懇求死去的兄弟們的英靈,容我再苟活一段時日,今日先自領三百鞭,向死去的兄弟聊表一些歉意。」

  「伏飛聽令。」李陵將手中的馬鞭拋向伏飛,「就由你來執刑。」

  「將軍,不可,這本就不是你的原因,你也是奉命行事。」馬承急忙勸道。

  李陵擲地有聲地喝道:「只要還沒回到涼州,只要還沒有交令,我就還是你們的主將。」

  「違令者,斬!」

  「若一鞭不見血,換人執刑,執刑者與我一同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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