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十六姨娘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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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家乃江寧府數得著的富商,僅在江寧城內的宅院、莊子就有七八處。這些宅院裡,養著不少他從青樓贖身出來的姑娘。

  他口中的「小十六」,便是他的第十六房姨娘。只因那日在落平河畔多看了一眼,周員外便被青樓門前迎客的小十六勾住了魂。

  姑娘衣衫單薄,大冷天連件厚襖都置辦不起的模樣,惹得他心生憐惜,當夜便豪擲重金為她贖身,沒過多久便納作了十六姨太。

  這等事在富商大戶中並不稀奇。家中養著幾位從風月場贖回來的女子,是常有的事。畢竟她們姿色上佳,又受過調教,知情識趣,花樣也多。像李凌峰那樣清心寡欲的,反倒是異數。

  「小十六本名李杜鵑,在落平河畔掛牌時藝名就叫杜鵑。我是看她舞跳得好,性子又溫順體貼,才接回家中……」周員外解釋著,話鋒一轉,帶了些無奈,「不過家中主母管束甚嚴,這些姨娘,我都安置在外宅。」

  劉煜揚了揚眉毛:「你可曾苛待過她?」

  「沒有,絕對沒有!」周員外連連擺手,「贖她們可花了我大價錢,苛待作甚?再者說……」他攤了攤手,語氣透著股實在勁兒,「便是苛待,又能省下幾個子兒?」

  這話在理。周家這等門戶,斷不會在姬妾的吃穿用度上摳搜。

  只有像我這樣的窮鬼才會……羅安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三人一路閒聊,轉眼便到了李杜鵑居住的宅邸。朱門深院,紅樓掩映著綠柳,氣派不凡。

  這宅子裡不僅住著李杜鵑,周員外的十二、十三、十四、十五這四位姨娘也一同安頓在此。

  她們和周員外口中「小十六」一樣,皆是自各處青樓贖身而來。周員外覺得她們出身相似,湊在一處能有話說,時不時還能給她們「傳道授業」。

  大門剛開,羅安與劉煜尚未下馬,一股濃烈的脂粉香風便撲面而來。

  緊接著,鶯啼燕囀似的哭喊聲此起彼伏

  「老爺救命呀!」

  「李杜鵑回來索命了!我們不敢住這兒了!」

  「……」

  四個女人聚在一處,直吵得比一樹麻雀還喧騰。

  「吵什麼吵!老子還沒死呢!」周員外被吵得腦仁疼,粗聲喝道,「這不專程請了鎮妖司的大人來坐鎮!」

  這一嗓子如平地驚雷,瞬間壓住了滿院的嚶嚀啜泣。

  那群花容失色的姨娘這才注意到馬背上的兩位官差,目光齊刷刷投來,緊接著,便不約而同地在羅安身上膠著住了——那眼神,亮得驚人。

  若換作尋常人家的婦人,見有陌生男子登門,至多依禮問候兩句,便該垂目避嫌,即便出面待客,也必是克己復禮。

  但這幾位姨娘出身風塵,縱使從了良,行事也比常人潑辣大膽。她們瞬間便圍攏上來,將羅安的馬匹團團圍住,鶯聲燕語地央求他庇護。

  若非周員外還在場,只怕她們就要上手拉扯著「嚶嚶嚶」了。

  羅安端坐馬上,望著眼前這如盤絲洞裡群妖出洞般的陣仗,生平頭一遭感到自己無助得像個迷途稚子。

  被晾在一旁的劉煜臉色黑如鍋底,終於忍無可忍,怒喝道:「都給我閉嘴!吵吵什麼?冤魂索命自有緣由!你們若平日沒做過虧心事,她尋你們作甚?」

  呵……這群頭髮長見識短的娘們,哪知道真佛就在眼前……

  劉煜心底冷笑,面上更添幾分肅殺。

  這一吼總算奏效,姨娘們被那凶煞之氣一激,這才意識到舉止失當,慌忙縮回周員外身後,安靜如鵪鶉。

  羅安暗自鬆了口氣,摸了摸鼻子掩飾尷尬,翻身下馬。饒是下馬時一個簡單的抬腿動作,他都覺得被那十幾道灼灼目光「白看」了去,心底哀嘆:人長得太俊也是煩惱,想低調些都難如登天。

  「都給我規矩點!再敢造次,惹惱了兩位大人,仔細你們的皮!」周員外沒好氣地呵斥道。

  姨娘們這才將目光怯生生地投向劉煜,觸及他那張冷硬如鐵、煞氣四溢的黑臉,紛紛噤若寒蟬——這黑面神瞧著就不好相與,絕非善類!

  有劉煜這尊凶神鎮著場子,三人終於得以順利步入宅院正堂。

  劉煜定了定神,沉聲道:「將昨晚死者的屍身抬上來。」

  若在平時,一個死了的小廝,有家人的便交給家人料理,無親無故的,多半就拖去城外亂葬崗草草埋了。


  可這回死狀蹊蹺,透著邪門,這小廝的屍首便一直停在宅院後頭。不多時,兩個家丁便抬著一具門板進來了。

  屍身一落地,眾人便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那小廝面目扭曲,凝固著極致的驚恐,舌頭長長地伸出口外,脖頸處更是駭人——骨頭已斷得乾淨,只靠一層薄薄的皮肉勉強連著腦袋,稍一挪動,那頭顱便軟塌塌地向一旁歪垂下去。

  這慘狀駭得幾位姨娘花容失色,掩面驚呼,連見多識廣的周員外也臉色煞白,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羅安神色如常,蹲下身,指尖搭上死者冰冷的手腕。閉目凝神間,死者臨死前最後幾息的景象如碎片般湧入腦海。

  小廝剛從茅房出來,便撞見了那怨靈。短暫的對峙中,似乎有過幾句言語交鋒,卻並無什麼足以引動殺機的特別字眼……

  他睜開眼,站起身,語氣篤定:「確是怨靈索命無疑。那怨靈身著寶藍色寶瓶紋樣的妝花褙子。」

  「啊呀!那就是小十六!」周員外失聲叫道,聲音都變了調,「她走那日…穿的就是這身!可…可她為何要害大劉?我待她不薄啊!她哪來這般沖天怨氣?!」

  「怨靈索命,必有因果,首當其衝便是生前的仇怨。」劉煜目光如電,掃過那群瑟縮的姨娘,「你們平日裡,可曾得罪過她?或者……」他話鋒陡然轉厲,「她突然懸樑,當真無人逼迫?」

  周員外平時難得來這外宅一次,對這群姨娘間的齟齬毫不知情。

  此刻被劉煜的話點醒,猛地扭頭,目光如炬地釘在姨娘們身上,厲聲喝問:「說!你們幾個朝夕相處,到底背地裡搞了什麼鬼名堂?!」

  一片死寂中,身段豐腴的十四姨太怯怯地開了口:「我…我好像…是得罪過她一點點……」

  「哦?」眾人目光齊刷刷聚焦。

  「就…就是那次打葉子牌,原是三缺一,可十五和十六都來了……」十四姨太聲音越來越小,眼神躲閃,「我…我尋思十五妹牌技生疏,好…好贏些,就…就讓她留下了……」

  「什麼?!」十五姨太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盯著她,「你拉著我打牌,不是因為姐妹情誼,是看我好糊弄?!」

  面對這直擊靈魂的質問,十四姨太頓時語塞,支支吾吾,臉漲得通紅。

  「夠了!」劉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叮噹響,他本就因被罰掃茅房憋著一肚子火,此刻更是煩躁,「扯這些雞毛蒜皮作甚!說重點!你們周家宅子多如牛毛,不弄清楚誰真得罪了那怨靈,鬼知道她今晚會去哪座院子作祟!難道要老子調整個鎮妖司的人馬來給你們挨家挨戶守夜不成?!」

  十四姨太被吼得一哆嗦,小聲嘟囔:「可…可就算有點小齟齬,也不至於…不至於要人性命吧?大家同在一個屋檐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羅安見狀,換了個角度切入,語氣平緩卻帶著引導:「她生前,可曾流露過不滿?比如對處境、對生活有何怨言?」

  一直沉默不語的十二姨娘,指尖絞緊了帕子,嘴唇翕動了幾下,欲言又止。

  「可是什麼?你倒是快說啊!急死人了!」周員外急得直跺腳,預感不妙。

  十二姨娘腦袋垂得更低,幾乎埋進胸口,聲如蚊蚋:「她…她確實抱怨過……抱怨老爺您…您懼內,把她丟在這大院子裡不聞不問也就罷了…難得來一趟,身子骨又…又不大爭氣……每每…每每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就…就草草了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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