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誰說毒娘不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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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門內的潮濕氣息裹著藥香撲面而來,陸寒的鞋底剛蹭上青石板,後頸便泛起涼意。

  這密室的構造比他想像中更逼仄,四壁嵌著的夜明珠只夠照亮三步遠,越往裡走,赤焰草的鐵鏽味越濃,像有根細針在鼻腔里輕輕挑動。

  「都過來。」

  青鸞的聲音悶在密室深處。

  陸寒借著微光看見她正蹲在石台前,素色裙角沾了層薄灰。

  她掀開石台上的青銅匣時,指尖在匣沿停頓了一瞬,像在確認什麼,這才取出一卷泛黃的古籍,封皮上「丹爐錄」三個字被蟲蛀得殘缺,卻仍能辨出藥王谷特有的飛白筆鋒。

  蘇璃的腳步突然頓住。

  她望著那捲古籍,喉結動了動。

  母親臨終前攥著她的手說「去密室找清歡手札」時,指腹的溫度還烙在她手背上。

  此刻陸寒看見她銀簪下的耳尖泛紅,分明是強壓著顫抖,卻偏要裝作不在意地用指尖摩挲袖口:「這就是...當年穀主夫人說的?」

  「是。」

  青鸞將古籍攤開在石台上,紙頁發出脆響。

  陸寒瞥見她腕間的青銅鎖鏈在夜明珠下泛著冷光,鏈頭的九瓣蓮紋與蘇璃手背上若隱若現的淨蓮印重疊。

  「谷主夫人說,若淨蓮印覺醒,便讓她知道——藥人計劃從未終止。」

  「藥人?」

  柳長風的短刃「噹啷」磕在石壁上。

  這個總繃著張冷臉的倖存者突然上前半步,刀疤從眉骨跳到眼角。

  「當年穀里的學徒一夜暴斃,他們說染了時疫...原來是拿活人煉藥?」

  他的聲音發啞,像被粗砂紙磨過,短刃在掌心攥出紅印。

  蕭靈兒攥著陸寒衣角的手更緊了。

  小丫頭原本躲在他身後,此刻卻探出半張臉,烏溜溜的眼睛盯著古籍上的硃砂批註。

  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里,「活祭」「丹引」這樣的詞像釘子般扎進視網膜。

  她打了個寒顫,指甲幾乎要掐進陸寒手腕,卻強撐著用含混的童音問:「壞...壞東西?」

  陸寒沒答話。

  他的注意力全在青鋒劍上。

  劍鞘貼著大腿的位置燙得驚人,紋路里滲出淡青色流光,像有條活物在鞘中遊走。

  他能感覺到劍鳴聲在骨血里震盪,那是劍意躁動的前兆。

  自從在遺蹟外看見「沈清歡」三個字,這把劍就總在他意想不到的時候發燙,仿佛在提醒什麼。

  「他們要的就是這個。」

  青鸞突然合上古籍,指節壓得紙頁發出呻吟。

  她後頸的舊傷在夜明珠下泛著青白。

  「三日前我在谷外看見幽冥宗的毒幡,墨離那老東西的蛇信子都快舔到遺蹟門口了。」

  她話音未落,密室外突然傳來「咔」的一聲脆響,像是什麼機關被觸發。

  陰冷的笑聲順著門縫鑽進來,像毒蛇吐信:「青鸞姑娘好手段,竟把人藏到這烏龜殼裡。」

  陸寒的瞳孔驟縮。

  他聽出這是墨離的聲音。

  三日前在遺蹟外截殺他們的毒修,嘴角總掛著半條腐爛的蛇信子,說話時毒液會順著下巴滴在地上,腐蝕出焦黑的小坑。

  此刻那笑聲離門不過三步遠,混著布料摩擦聲,至少有五個人影在門外晃動。

  「都退到我身後。」

  柳長風反手將蕭靈兒拽到身側,短刃橫在胸前。

  他的呼吸聲粗重得像風箱,刀疤隨著吞咽動作一跳一跳。

  「這老匹夫最善用毒,璃姑娘,你...」

  「別怕。」

  蘇璃的聲音突然穩得反常。

  陸寒轉頭時,正看見她眼尾的紅痣隨著眨眼輕顫。

  那是淨蓮眼覺醒的徵兆。

  她的指尖快速在腰間藥囊上點過,取出七顆靛青藥丸。

  「這是赤焰草配的解百毒丹,含在舌下。」

  藥丸遞到陸寒掌心時,他觸到她指尖的涼,像沾了晨露的冰棱。


  「毒霧要來了。」

  青鸞突然拽住蘇璃手腕,另一隻手將青銅鎖鏈甩向密室四角。

  鎖鏈擊在石壁上發出清響,鏈頭的九瓣蓮紋泛起金光。

  「這是谷主夫人的鎖魂鏈,能暫時擋毒,但撐不了半柱香。」

  話音剛落,密室外傳來「嗤啦」一聲——像是油皮紙被撕開。

  陸寒聞見股甜腥氣,像腐爛的荔枝混著鐵鏽,緊接著眼前騰起黃綠色霧氣,順著門縫、石縫往密室里鑽。

  霧氣觸到鎖魂鏈的金光時「滋啦」作響,騰起陣陣白煙,卻仍有細碎的毒霧繞過鎖鏈,沾在眾人衣角上。

  蕭靈兒突然咳嗽起來,小臉漲得通紅。

  柳長風立刻用衣袖捂住她口鼻,短刃在毒霧裡劃出銀弧,卻只攪得霧氣更濃。

  陸寒感覺喉嚨發緊,青鋒劍的熱度幾乎要灼傷大腿,劍鞘上的紋路亮得刺眼,仿佛隨時要破鞘而出。

  「閉氣!」

  蘇璃的聲音拔高。

  她咬破指尖,血珠滴在古籍封皮上,淨蓮印突然從手背浮起,在夜明珠下泛著幽藍。

  陸寒看見她瞳孔里映著蓮影,眼底的冷意卻比毒霧更濃:「這是腐骨蝮的毒,摻了赤焰草的火性,解百毒丹能壓半個時辰。」

  她將最後一顆藥丸塞進青鸞口中,自己含了一顆。

  「墨離要的是丹爐錄,他不會立刻下死手。」

  「小丫頭倒聰明。」

  墨離的笑聲更近了。

  陸寒聽見他指甲刮門的聲響。

  「不過你以為憑几顆破藥丸就能擋我?」門栓「咔嚓」斷裂的瞬間,他看見門縫裡露出半張青灰色的臉,蛇信子掃過嘴角的毒瘡。

  「把丹爐錄交出來,我讓你們死得痛快些。」

  密室里的空氣驟然凝固。

  陸寒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重過一下。

  青鋒劍的震顫幾乎要掙脫劍鞘,他甚至能聽見劍鳴里夾雜著陌生的低語,像遠古的戰歌在召喚。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劍鞘,突然觸到一道溫熱的濕。

  蘇璃不知何時站到他身側,正用染血的指尖在他手背上畫了個蓮形。

  「陸寒。」

  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比任何軍令都清晰。

  「劍要出鞘了。」

  陸寒望著她眼尾的蓮影,又低頭看向發燙的劍鞘。

  青鋒劍的紋路里,淡青色流光正順著他的手臂往心口鑽,像在確認什麼。

  他能感覺到體內有團火在燒,那是覺醒劍意時便存在的力量,此刻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密室外,墨離的手下已經開始撞門。

  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毒霧越聚越濃,幾乎要淹沒眾人的小腿。

  陸寒望著蘇璃手背上的淨蓮印,又看了眼石台上的「丹爐錄」,突然笑了。

  那是他覺醒劍意以來,第一次笑得這樣肆意。

  「青鋒。」

  他輕聲喚道。

  劍鞘應聲而裂,青色劍光如游龍竄出,在密室里劃出半輪銀月。

  青鋒劍出鞘的剎那,陸寒聽見自己骨血里傳來轟鳴。

  那道青色流光不似從前那般灼燙,反而像久旱逢雨的根系,順著手臂漫進丹田,將喉頭那團憋了許久的鬱氣徹底衝散。

  他望著劍光在密室里劃出的弧,突然明白這不是劍在動。

  是他的心意,終於能順著劍意毫無阻滯地流淌。

  「嗤——」

  劍光與毒霧相撞的瞬間,黃綠色霧氣像被熱油潑了的雪,「滋啦」作響著向後退散。

  陸寒看見最前排的毒修被劍氣擦過袖口,染毒的粗布「唰」地裂成碎片,露出下面潰爛的皮膚,卻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淨化成一縷青煙。

  墨離的蛇信子猛地縮了回去,青灰色的臉在劍光里泛出病態的白,他慌忙向後踉蹌兩步,腰間的蛇囊「啪」地裂開,上百條赤尾蝮嘶叫著竄出,卻在觸及劍光的剎那翻著肚皮摔在地上,蛇信子蔫巴巴地垂著,連毒牙都不敢露。


  「你......」

  墨離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毒液順著指縫滴在青石板上,腐蝕出一串焦黑的小孔。

  「這是......斬妄劍意?」

  陸寒的劍尖微微下沉,指向墨離心口。

  他能清晰感知到劍意里翻湧的情緒。

  不是從前那股不受控的暴戾,而是像被清水洗過的劍刃,帶著冷冽的清明。

  「你到底是誰的人?」

  他開口時,聲音比劍更冷。

  「三日前截殺我們,今日追著丹爐錄不放,幽冥宗的外門執事,可沒資格知道藥王谷的秘辛。」

  墨離突然笑了。

  他抹了把嘴角的毒涎,青灰色的臉上擠出扭曲的褶皺:「小崽子倒是聰明。」

  他的目光掃過蘇璃手背上的淨蓮印,又落在陸寒的劍上。

  「但你以為憑這半吊子的劍意就能問出什麼?」

  他突然反手抽出腰間的蛇骨鞭,鞭身纏著的毒蛇吐著信子。

  「就算斬妄又如何?當年沈清歡用這劍意......」

  「砰!」

  密室木門被撞開的巨響打斷了他的話。

  眾人轉頭時,正看見蕭靈兒扶著門框踉蹌,懷裡的野果「嘩啦啦」掉了一地。

  小丫頭的發繩散了一半,幾縷碎發黏在汗津津的額角,看見滿室狼藉的瞬間,她的眼睛瞪得溜圓,嘴裡還在含糊地嘟囔:「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就想找點......」

  她彎腰去撿滾到陸寒腳邊的野果,抬頭時正撞進陸寒的目光,立刻縮成一團。

  「不、不是搗亂......」

  柳長風的短刃「噹啷」掉在地上。

  這個總繃著臉的倖存者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刀疤隨著動作扯得發紅:「小祖宗,你方才不是躲在石縫裡?」

  「石縫......有蜘蛛......」

  蕭靈兒的聲音越來越小,手指絞著沾了毒霧的裙角。

  「靈兒怕......」

  蘇璃突然低笑一聲。

  她眼尾的蓮影隨著笑意輕顫,伸手將蕭靈兒拉到身後:「怕蜘蛛卻不怕毒霧?」

  她替小丫頭理了理亂發,指尖掠過那幾顆野果時頓了頓——是後山的火棘果,沾著新鮮的露水。

  「倒會挑時候。」

  墨離的蛇骨鞭「啪」地砸在地上。

  他盯著突然闖入的蕭靈兒,眼底的狠戾幾乎要凝成實質,卻在觸到陸寒再次抬起的劍尖時,猛地向後竄出三丈遠。

  「算你們走運!」

  他的聲音混著風聲撞在石壁上。

  「但丹爐錄......還有那丫頭的淨蓮印——」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密道盡頭,只留下滿地抽搐的死蛇和未說完的威脅。

  「追?」

  柳長風彎腰撿起短刃,目光追著密道方向。

  陸寒搖頭。

  他能感覺到劍意正隨著墨離的離開逐漸收斂,青鋒劍的劍身仍泛著淡青色流光,卻不再震顫。

  「他早留了退路。」

  他轉頭看向蘇璃,後者正蹲下身替蕭靈兒擦拭沾了毒霧的手,淨蓮印在兩人相觸的手背泛起幽藍。

  「先處理要緊事。」

  青鸞突然上前一步。

  她腕間的鎖魂鏈在夜明珠下泛著金光,鏈頭的九瓣蓮紋與蘇璃手背上的印記交相輝映。

  「璃姑娘。」

  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從袖中取出一枚暗青色玉簡。

  「這是谷主夫人臨終前託付給我的。她說......若淨蓮印覺醒,便讓你知道,她從未怪過你。」

  蘇璃的指尖在半空頓了頓。

  她望著那枚玉簡,喉結動了動,像有團棉花堵在嗓子裡。

  母親臨終前的畫面突然湧進腦海。

  染血的手攥著她的腕,體溫一點點冷下去,卻還在說「去密室找清歡手札」。


  此刻她觸到玉簡的溫度,竟和母親掌心的餘溫重疊,燙得她眼眶發酸。

  「原來......」

  她的聲音發啞。

  「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陸寒站在她身側,能看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陰影,像沾了水的蝶翼。

  青鋒劍的劍柄貼著他掌心,突然傳來細微的震顫,仿佛在回應蘇璃的情緒。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輕輕放在她肩後——這是他能給出的,最笨拙的安慰。

  蕭靈兒拽了拽蘇璃的衣角。

  小丫頭撿起一顆火棘果,往她手心裡塞:「甜......甜的。」

  蘇璃低頭笑了。

  她接過果子,指尖卻始終沒離開那枚玉簡。

  夜明珠的光落在玉簡上,照出表面若隱若現的紋路。

  是朵半開的蓮花,與她手背上的印記如出一轍。

  密室里的空氣漸漸靜了下來。

  毒霧散盡後的藥香混著野果的甜,飄進每個人的鼻腔。

  陸寒望著蘇璃手中的玉簡,突然聽見劍鳴聲在耳中輕響。

  他不知道那裡面藏著什麼。

  是母親的遺言,是藥王谷的真相,還是更龐大的陰謀。

  但他知道,當蘇璃將玉簡貼在額間的剎那,某些被掩埋了十年的秘密,就要破土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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