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藥王谷夜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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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半夜的風裹著潮氣鑽進衣領時,陸寒才意識到秋深了。

  他跟著蘇璃穿過藥王谷廢墟外圍的荊棘叢,青鋒劍鞘在腰間燙得驚人,像塊燒紅的炭隔著布料烙著皮膚。

  自蕭靈兒遞出那幅絹帛起,這紋路便總在關鍵時發燙,此刻尤甚。

  「慢些。」

  他伸手扶住蘇璃的胳膊,指尖觸到她腕間凸起的骨節。

  少女的腳步在斷牆前頓住,月光從殘瓦縫隙漏下來,正照在她發間銀簪上。

  「我阿爹手札里說,母親的名字刻在主殿第三根廊柱背面。」

  她的聲音比夜風更輕。

  「可我從小到大跟著藥童們掃過所有廊柱...從未見過。」

  柳長風的身影從左側矮牆後閃出來,腰間短刃泛著冷光:「主殿外圍的幻陣我破了七處,最後一道在門檻下。」

  他蹲下身,用刀尖挑起一簇枯黃的野蒿,露出下面半枚鏽蝕的銅鈴。

  「這是『引魂鈴』,觸發就會驚動守陣人。」

  蘇璃蹲下來,指尖輕輕撫過銅鈴上的咒文。

  陸寒看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顫動的影子,像只受了驚的蝶。

  「當年我娘總說,藥谷的陣是護花鈴,不是鎖魂鈴。」

  她突然抬頭,眼底有團火在燒。

  「或許...是有人改了它的魂。」

  柳長風的刀尖懸在銅鈴上方,卻遲遲沒落下。

  「蘇姑娘,這鈴若斷,主殿裡的東西...」

  「我要知道我娘的名字。」

  蘇璃打斷他,聲音里裹著冰碴子。

  「就算那名字刻在血里,我也要看。」

  陸寒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

  青鋒劍突然發出輕鳴,震得他掌心發麻。

  他望著蘇璃發間銀簪泛起的幽光,突然想起蕭靈兒白天比劃的劍鞘形狀。

  那絹帛上的紋路,和此刻發燙的劍鞘,還有蘇璃的銀簪,竟像是同套圖紋的碎片。

  「動手。」

  柳長風的刀尖落下,銅鈴應聲而斷。

  霧氣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漫上來的。

  先是一縷,從主殿門縫裡鑽出來,像條活物般纏上蘇璃的腳踝。

  接著是成片的白,裹著腐葉的腥氣湧出來,眨眼間便吞沒了三人的視線。

  陸寒下意識將蘇璃往身後帶,青鋒劍出鞘三寸,卻見前方霧氣里浮起影影綽綽的人影。

  穿藥童服的少年提著藥籃奔跑,穿青衫的女修捧著藥鼎踉蹌,還有他在蘇璃記憶里見過的,那個穿月白裙的女子,正站在主殿台階上,仰頭看向天空。

  「那是...我娘。」

  蘇璃的聲音發顫,她掙開陸寒的手,朝著幻象走去。

  「娘!」

  空中突然炸開金鐵交鳴。

  穿玄色甲冑的修士從霧氣里衝出來,劍上沾著血。

  月白裙的女子轉身去護身側的藥童,後背卻被刺了個對穿。

  她踉蹌著栽下台階,懷裡的藥鼎摔碎,赤焰草的香氣混著血味瀰漫開來。

  「不——」

  蘇璃尖叫著撲過去,卻穿過幻象的身體,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陸寒去拉她,指尖觸到的卻是潮濕的霧氣。

  「這是幻陣!」

  柳長風的聲音從左側傳來,帶著從未有過的緊繃。

  「九幽幻陣,用活人的執念做引!」

  陸寒的後頸突然泛起涼意。

  他轉頭,看見霧氣里不知何時多了面青銅鏡,鏡面映出的不是三人,而是各自最不願想起的畫面。

  他看見十二歲那年,自己蹲在鐵匠鋪後巷,看著師父被蒙面人砍倒,血濺在燒紅的鐵砧上。

  柳長風的鏡中,是個白髮老者將他推進地窖,自己轉身迎向破門而入的刀刃。

  而蘇璃的鏡中,月白裙女子被按在廊柱上,玄甲修士的劍抵著她咽喉,另一隻手握著刻刀,在廊柱背面刻下歪扭的字。


  「你們這些漏網之魚。」

  陰惻惻的笑聲從頭頂傳來。

  陸寒抬頭,看見墨離站在主殿樑上,玄色大氅在霧氣里翻卷。

  「還想查清真相?做夢!」

  他指尖掐出腥紅法訣,幻象里的玄甲修士突然都轉頭,露出和墨離一樣的冷笑。

  「讓你們看看,當年你們的親人是怎麼跪著求死的!」

  月白裙女子的咽喉被割開,鮮血濺在廊柱上,將新刻的字染成刺目的紅。

  蘇璃撲過去,指甲在青石板上抓出血痕:「娘!娘你說過要教我配還魂丹的!你說等我滿十六歲就帶我去看南海的珊瑚礁!」

  她的哭聲撞在霧氣上,又被反彈回來,像無數個她在同時哀號。

  陸寒的青鋒劍突然劇烈震顫。

  劍鳴聲蓋過了幻象里的慘叫,他看見劍鞘上的紋路泛起金光,像被什麼力量激活了。

  「蘇璃!」

  他攥緊她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透過血痕滲進去。

  「這是假的!你娘的手札里寫過,她最後說『璃兒要像淨蓮,出淤泥而不染』,你記不記得?」

  蘇璃的哭聲頓了頓。

  她抬起頭,眼淚糊住了視線,卻看見霧氣里,月白裙女子突然轉過臉來。

  那不是幻象里的血污面容,而是她記憶最深處的模樣。

  眼角有顆淚痣,嘴角帶著笑,手裡捧著株剛發芽的青蓮。

  「璃兒。」

  女子的聲音穿透霧氣。

  「我的名字,刻在你心裡。」

  墨離的法訣突然一滯。

  他看見蘇璃發間的銀簪泛起幽藍光芒,那光像根細針,刺得他右眼生疼。

  「不可能...」

  他咬牙再掐法訣,幻象卻開始扭曲。

  「這幻陣用了藥王谷三十六條人命做引,你個小丫頭片子...」

  「寒哥哥!」

  突然有童聲穿透霧氣。

  陸寒轉頭,看見蕭靈兒的身影從霧氣邊緣跑來,懷裡的布包散開,露出半塊染血的絹帛。

  正是白天那幅劍鞘圖。

  她的舌頭還腫著,卻喊得格外清晰:「劍鞘...劍鞘里有淨蓮印!」

  蘇璃的銀簪突然迸發出刺目藍光。

  那光裹著她,像朵蓮花緩緩綻開。

  墨離的法訣「啪」地碎裂,幻象里的玄甲修士紛紛化作黑霧。

  他踉蹌著後退,撞斷了殿樑上的蛛網:「這不可能!她明明只是個棄徒!」

  陸寒望著蘇璃身上的光,突然想起蕭無塵曾說過的話:「有些緣分,藏在骨血里,等該醒的時候,誰也攔不住。」

  他握緊青鋒劍,劍鞘上的紋路與蘇璃銀簪的光交相輝映,像在應和某種古老的韻律。

  而蘇璃跪在地上,望著幻象里母親逐漸消散的身影,耳邊迴響起那聲「璃兒」。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發間銀簪,突然觸到簪尾刻著的小字——淨蓮。

  霧氣開始消散。

  主殿廊柱上,被血染紅的字漸漸清晰。

  那不是辱罵,不是罪狀,而是一行小楷:「愛妻沈清歡,生如淨蓮,永照寒夜。」

  蘇璃的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字,眼淚滴在「淨蓮」二字上。

  她抬頭看向陸寒,眼底的霧氣正在退去,露出某種清亮的、仿佛被洗過的光。

  而暗處的墨離摸著發疼的右眼,從懷裡掏出半塊幽冥令。

  令上的紋路與陸寒的劍鞘、蘇璃的銀簪,竟同出一源。

  他望著主殿裡那抹藍光,咬牙切齒地低吟:「淨蓮...原來當年的秘辛,真的藏在這丫頭身上...」

  夜風捲起殘葉,掠過蘇璃發間的銀簪。

  那光更亮了些,像朵即將綻放的蓮。

  蘇璃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幻象里母親咽喉的血珠還在眼前晃。

  她聽見自己的哭聲撞在霧牆上,碎成千萬片,像極了藥谷被屠那晚,她蜷縮在柴房裡聽見的,所有藥童的哀鳴。


  「璃兒要像淨蓮。」

  母親的聲音突然穿透層層疊疊的痛。

  蘇璃猛地抬頭,幻象里的月白裙女子不知何時轉了身,眼角淚痣在霧氣里明明滅滅。

  那是她三歲時,母親帶她去看藥圃里第一株淨蓮時的模樣,晨露沾在花瓣上,母親的笑比晨露還清。

  眉心突然泛起灼燒感。

  蘇璃抬手去捂,指縫間漏出的光卻刺得她眯起眼。

  那光像從骨髓里湧出來的,順著血脈往眼眶鑽,等再睜眼時,滿世界的霧氣突然成了透明的紗。

  她看見墨離藏在樑上的衣角,看見幻象里玄甲修士的輪廓是用毒霧凝的,連廊柱上「沈清歡」三個字,都在滲出若有若無的黑氣。

  「你騙不了我!」

  蘇璃厲喝一聲,左手銀簪突然離開發髻,化作幽藍流光刺向墨離。

  右手結了個連她自己都陌生的法訣,掌心騰起青蓮狀的白光。

  那光是從她眉心淨蓮印里漫出來的,所過之處,毒霧滋滋作響,玄甲修士的幻影像被火烤的冰,眨眼融成黑水。

  陸寒的青鋒劍在她動手的瞬間嗡鳴得更烈了。

  他原本還在強壓著劍意。

  自幻象起,劍鞘上的紋路就在發燙,像有活物在啃他的骨,可當蘇璃的哭聲刺破霧氣時,那股熱突然順著經脈竄進識海。

  他看見自己的識海里,原本蜷縮成一團的劍影突然展開,第三片劍羽上的「照心」二字泛起金芒。

  「這不是真的。」

  陸寒喉間溢出低吟。

  他望著蘇璃被淚水糊住的臉,突然想起蕭無塵說過,「照心」是劍意最鋒利的刃,能剖開人心最深處的執念。

  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透過血痕滲進去:「你娘的手札里夾著淨蓮種子,她說要等你十六歲種在藥廬前。」

  他頓了頓,指腹輕輕擦過她臉上的淚。

  「十六歲還沒到,她不會食言。」

  蘇璃的指尖在他掌心跳了跳。

  淨蓮眼看見的幻象開始崩解,她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還有陸寒沉穩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敲在她亂成漿糊的腦子裡。

  銀簪「叮」地落回她掌心,藍光漸弱,卻在她手背上烙下朵淡青的蓮印。

  「走!」柳長風的短刃突然架在頸側。

  他不知何時繞到了主殿側面,刀尖挑著根細如髮絲的毒線。

  方才幻象最盛時,這線正往蘇璃後頸鑽。

  他沖陸寒使眼色,發梢還滴著汗:「墨離那廝要逃!」

  陸寒轉頭的瞬間,正看見墨離撕開衣襟,露出心口猙獰的鬼面刺青。

  那刺青泛著幽綠的光,顯然是用屍毒養了多年。

  「算你們狠!」

  墨離咬牙將半塊幽冥令塞進嘴中,毒霧突然從他七竅湧出。

  「但淨蓮印的秘密,你們活不過今夜。」

  「寒哥哥小心!」

  蕭靈兒的尖叫混著布包落地的悶響。

  陸寒本能地旋身,青鋒劍劃出半圓,正擋住墨離吐來的毒針。

  那針擦著他耳際飛過,釘進身後廊柱,「嗤」地腐蝕出個焦黑的洞。

  再看墨離,已借著毒霧遁走,只余玄色大氅的一角,像條死蛇般垂在樑上。

  「追嗎?」

  柳長風抹了把臉上的毒霧,短刃上凝著層黑霜。

  「別追。」

  蘇璃突然按住他手腕。

  她的淨蓮眼還沒完全閉合,能看見毒霧裡浮著若有若無的引魂鈴殘片。

  墨離早給自己留了退路。

  她低頭看向手背上的蓮印,又摸了摸發間銀簪。

  「他想要的...是我身上的東西。」

  話音未落,瓦片碎裂聲從頭頂炸開。

  陸寒的劍再次出鞘,卻在看清來者時頓住。

  那是個穿素色襦裙的女子,發間插著支木簪,左臉有道從眉骨到下頜的傷疤,可她的眼睛。


  —那雙泛著琥珀色的眼,正是蘇璃時常提起的,幼時貼身侍女青鸞。

  「你們不該來這裡。」

  青鸞的聲音比夜風還沉。

  她的右手藏在袖中,陸寒看見袖口露出半截青銅鎖鏈,鏈頭刻著藥王谷獨有的九瓣蓮紋。

  蘇璃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記得十二歲那年,青鸞為護她擋下刺客,被砍中後頸跌落懸崖。

  後來谷里尋了三個月,只找到半塊染血的木簪。

  「青鸞?」

  她試探著開口,聲音發顫。

  「是你嗎?」

  青鸞的手指在袖中收緊。

  鎖鏈在她掌心勒出紅痕。

  那是當年穀主夫人臨終前交給她的,說「若有一日淨蓮印覺醒,帶她去密室」。

  她望著蘇璃手背上的蓮印,又看了眼陸寒腰間發燙的劍鞘,最終垂下眼:「跟我來。」

  她轉身走向主殿深處,素色裙裾掃過滿地殘瓦。

  月光從破洞照進來,正落在她後頸。

  那裡有道舊傷,和蘇璃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柳長風的短刃仍未入鞘,卻悄悄收了三分力道。

  蕭靈兒攥著陸寒的衣角,小腦袋往他身後縮,卻還是探出半張臉,盯著青鸞的背影直眨眼。

  蘇璃站在原地,望著青鸞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突然想起母親手札里夾著的那片干蓮瓣。

  瓣尖也有這樣一道淡褐色的痕,是被夜露浸的。

  「璃兒。」

  陸寒輕輕推了推她。

  他能感覺到青鋒劍的熱度在減退,可劍鞘上的紋路卻更清晰了,像在應和什麼。

  蘇璃吸了吸鼻子,把銀簪重新別進發間。

  她最後看了眼廊柱上「沈清歡」三個字,月光下,那墨跡竟泛著淡淡青輝,像株正在抽芽的蓮。

  青鸞的腳步在主殿後牆停住。

  她抬手按在牆縫裡的青磚上,指尖在磚面劃了個蓮形。

  陸寒聽見牆內傳來機關轉動的輕響,一塊青磚突然陷進去,露出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

  門內飄出股清苦的藥香,混著點熟悉的鐵鏽味。

  是赤焰草的香氣,和當年藥谷主殿的味道,一模一樣。

  「進去。」

  青鸞側過身,青銅鎖鏈在她腕間晃出細碎的光。

  「有些事,該讓你們知道了。」

  暗門內的黑暗像張嘴,正等著把他們吞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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