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求你救救陛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空了的時候,祁蘅便會換上常服出宮,一個人坐在摘星樓對面的茶館二樓。

  要一壺茶,從清晨坐到日暮。

  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定定地望著對面。

  看著摘星樓的門前漸漸掛起了紅燈籠,檐下懸上了紅綢緞。

  看著紀娘子每日都在門前張羅,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喜氣。

  看著她指揮著下人掛彩綢、貼喜字,與來往的賓客寒暄,笑聲隔著一條街都聽得真切。

  看著李識衍的馬車總會準時停在門前。

  而桑余,他的阿余,就會提著裙擺從樓里出來迎接。

  他們從沒有這樣心有靈犀的看著對方笑過。

  他看見李識衍給她帶回的各式各樣的小食就很高興,笑的明媚,那是祁蘅以前從未見過的明媚。

  在茶碗裡的倒影中,祁蘅還看見……自己的面容一日比一日憔悴蒼瘦。

  他知道自己在慢慢死去。

  沒人能救他。

  一到夜裡,祁蘅仍舊深陷在幻覺里,不斷重溫著過往的碎片。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遺忘的、視而不見的畫面,如今卻清晰得可怕——

  桑余跪在雪地里替他受罰,背脊挺得筆直,凍得發紫的唇抿成一條線;

  桑余擋在他身前,箭矢穿透她的肩膀,血濺在他的衣袍上;

  桑余握著染血的匕首從暗處歸來,眼神空洞得像個傀儡......

  而現在,當這些場景再次在幻覺里浮現時,祁蘅發了瘋似的衝上去。

  他那時候也忘了什麼真真假假,只想護著阿余,因為現在的他已經知道什麼是愛了。

  可是幻覺里的疼也是真的疼。

  但祁蘅不在乎。

  在桑余跪下的瞬間,他一把將她拉起,自己重重跪在了寒氣刺骨的青磚上。

  在箭矢破空而來的剎那,他猛地將桑余護在懷裡,任由利箭穿透自己的胸膛。

  在她提起匕首要出門時,他死死抱住她,聲音哽咽:「不去了...我們不去殺人了……」

  每做一次事,夢裡的桑余身上的疤痕就會淡去一道。

  祁蘅像是找到了救贖的方法,開始笨拙地學著李識衍的樣子對她好。

  給她梳發時動作輕柔,在她皺眉時立刻抱住她,夜裡總要確認她蓋好了被子才肯閉眼。

  他們終於也像桑余和李識衍在一起時一樣了,可以彼此看著對方笑。

  祁蘅不是不會自己對她好,只是下意識覺得,桑余應該更喜歡李識衍那樣的方式。

  只要照著李識衍的樣子做,就不會錯了吧?

  幻境裡的桑余漸漸有了血色,笑起來時眼角會微微彎起。

  祁蘅痴痴地看著,心想:原來她本該是這樣的。

  於是,一次次,一夜夜,一日日,現實與幻覺的界限在祁蘅心裡逐漸模糊。

  以至於,白日的桑余和夜裡的桑余祁蘅都有些分不清了。

  她們都快樂,美好,溫柔。

  但區別是,假的桑余愛他,真的桑余愛李識衍。

  有時他批閱奏摺到深夜,抬頭便見桑余端著熱茶進來,可待他伸手去接時,那身影又如煙般消散,才驚覺是異香餘味帶來的幻覺。

  幻覺里的桑余總是溫柔地望著他,會在他蹙眉時輕輕撫平他的眉心,會在他咳血時紅著眼眶為他拭去唇邊血跡。

  她喚他「阿蘅」的聲音那樣真切,帶著滾燙的愛意,燙得他心口發疼。

  但是夢都是會醒的。

  最痛的是半夢半醒的清晨。

  祁蘅時常恍惚覺得枕邊還留著桑余的溫度,可伸手一摸,只觸到冰涼的錦被。

  然後他又想起,對了,夢裡的桑余又走了,又回到李識衍的身邊了。

  心口傳來熟悉的絞痛,祁蘅蜷縮在龍床上苦笑。

  這時刻骨的清醒最是折磨。

  原來剜心之痛也會習慣,就像他習慣了每日清晨,都要重新經歷一次失去。


  ——

  這日清晨,桑余正在後院修剪花枝,丫鬟清月匆匆來報:「姑娘,宮裡來人了,說是要見您。」

  桑余手中的剪子一頓。

  林嬤嬤去年冬日就已過世,雲雀和進福也被自己想辦法接出宮安頓好了,如今宮裡哪還有故人?

  她沉吟片刻:「先將人請去三樓雅間,我換身衣裳便去。」

  片刻後,桑余便到了三樓。

  推開門時,桑余先是怔了怔。

  趙德全佝僂著背站在窗邊,聽到動靜緩緩轉身。

  當年那個精神矍鑠的大總管,如今已是滿頭霜雪,連腰都快直不起來了。

  「趙公公。」桑余福了福身,聲音溫和。

  老太監渾濁的眼睛倏地睜大。

  眼前人一襲淺青襦裙,面色紅潤,眉目如畫,哪還有半分當年昭妃蒼白病弱的模樣?

  他下意識就要跪下行禮,卻被桑餘一把扶住。

  「使不得,」桑余扶他坐下,「公公,我早就不是娘娘了。」

  趙德全的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擠出一句:「您...過得好就好...您如今這般,老奴就放心了。」

  枯瘦的手卻緊緊攥著衣角,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桑余執起青瓷茶壺,琥珀色的茶湯傾入杯中,氤氳起一縷溫熱的霧氣。

  她將茶盞輕輕推到趙德全面前:「公公今日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趙德全布滿皺紋的手摩挲著杯沿,目光卻飄向窗外。

  摘星樓檐下的紅綢在風中輕揚,像一片片燃燒的晚霞。

  「這紅綢......」老太監嗓音沙啞的笑了,指著那一大片紅,問:「近來摘星樓可是有喜事?」

  桑余唇角微揚,點頭:「是我的婚事。」

  茶盞「叮」的一聲輕響。

  趙德全蒼老的手指僵在半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恍惚。

  他遲緩地點頭,像是突然蒼老了十歲,問:「可是......李大學士?」

  見桑余頷首,老太監喉結滾動。

  他雖不知李識衍是不是真心對桑余,卻也聽說過他和陛下在江南那段時間,二人之間的那些糾葛,桑余和李識衍乃是少年婚約。

  春連說,春台殿是為了桑余建的,有些時日,桑余還被陛下關在裡面寸步不離,眾說紛紜,不知真假……

  如今看來,倒是真的了。

  趙德全明白,陛下這是徹底沒有機會了。

  茶涼了。

  趙德全苦笑了笑,顫巍巍起身,在桑余驚詫的目光中,重重跪了下去。

  「老奴......求桑姑娘去看看陛下吧!」

  額頭觸地的瞬間,花白的髮絲散落在青磚上。

  這個伺候了三朝帝王的老太監,此刻拋卻了所有體面,只為給那個他看著長大的小皇子,求最後一線生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