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南市 狗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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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8章 南市 狗爺

  南市的晌午,永遠是煙火氣與江湖氣最濃烈的時候。叫賣嘎巴菜、羊肉湯、煎餅餜子的呦喝聲此起彼伏,儘管此時已經快過了天津人習慣的早點時間了。

  拉洋片的、耍猴的、變戲法的圈地圍人熱鬧得很,空氣中瀰漫著油脂、香料、塵土和汗水的混合味道。

  陸安生啃著貼餑,拉著破草鞋,在人流中慢悠悠地晃蕩。

  他特意保持的符合人設的空洞眼神,掃過喧囂的人群,如同掃過一片沒有意義的背景。

  那些為生計奔波的喜怒哀樂,那些江湖伎倆下的蠅營狗苟,對他而言其實頗有意思,不過來了天津為一周了,也總該習慣了。

  「陸爺!看這個!」旁邊傳來泥人張帶著點興奮的聲音。他正蹲在一個賣雜耍泥人的攤子前,指著其中一個「大鬧天宮」形象的孫悟空,對陸安生說:「瞧這行頭,有我三分功力了,就是這掄棒子的架勢,差點意思,筋沒繃起來————」

  看到行業標杆兒來自己攤位上參觀的泥人兒匠緊張至極。

  陸安生則只是木然地轉過頭,看了看那泥猴,又看了看泥人張發亮的眼睛,含糊地「唔」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對於街邊上閒逛已經沒有多大興趣了,主要注意力,放在街上可能發生的各種可能成為任務的怪事上。

  他的目光掠過泥人張,不經意間,落在了斜前方不遠處,那個蹲在狗肉攤子旁,與周遭熱鬧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狗爺,蔣鐵鏈。

  南市四爺里,各有各的能耐,各有各的手段,龜爺王三,是老年間的混混,有點兒黑道手段。

  鳥爺玩鴿子,養鸚鵡,認識很多老年間的旗人或者別的達官顯貴,有人脈,消息靈通。

  蟲爺鬥蟋蟀設賭局,這一片大多數的地下賭場都是他的手筆。

  狗爺明面上開狗肉鋪子,供原料,也自己賣烤狗肉或者狗肉火鍋,背地裡乾的是鬥狗場,養了幾十條兇狠的鬥狗,在這南市占著一方不大不小的地盤。

  往日裡的狗爺,嗓門洪亮,滿面油光,是腦袋大脖子粗的標準伙夫體格,拍著胸脯能把牛皮吹上天,在自己管的這一片地方裡頭,也確實是說一不二的小地頭蛇。

  可眼前的狗爺————

  陸爺那空洞的眼神深處,一絲疑惑冒了出來在陸安生的眼中,狗爺整個人都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灰黑色怨氣包裹著。

  那怨氣如同活物,絲絲縷縷,帶著陰冷的倒刺,深深扎進狗爺的皮肉筋骨。

  因為埋的比較深,乍看之下是看不出來的,但很可惜,他的望氣術一上來就是最高等級,自然看得一清二楚怨氣最濃郁的地方,在他粗壯的脖頸後頭,形成了一個清晰的、如同被巨大的爪子扼住的淤痕。

  因為天熱,只穿了一件馬甲,開的胸口膻中穴的位置,一團怨氣如同心臟般搏動,散發著惡毒的詛咒氣息。

  「這怨氣還不一般————」陸安生仔細的觀察著。

  這些天,見的都是人與人的矛盾,人與鬼的矛盾,妖怪與人的事兒,妖怪和妖怪的事兒,陸安生見過各種妖氣纏身,怨氣附體的人幾了,可都和眼前的狗爺不太一樣。

  那怨氣的形態和氣息,絕非普通的冤魂厲鬼,而是怨氣當中摻著妖氣,這說明這氣息並不是來自於鬼魂,而是來自於有了道行的妖化邪祟。

  「這是被下了咒了吧?雖然氣息比較獨特,但是這情況倒不是很少見,應該是中了咒了,估計會時常被侵蝕生命,沒多久就得讓邪祟掏了五臟。」

  陸安生在這兒觀察了一會兒,泥人張也順著他的視線看了過去。

  「都沒注意,原來來了狗爺的底盤了,我說怎麼一股狗屎味兒混著狗肉味兒。說起來有一陣兒沒吃狗肉了。

  狗爺這人雖然橫點兒,但他們家的肉狗養的是真的好,扯一條腿拿去烤啊,滋滋冒油。」

  泥人張依舊是那副輕鬆無比的江湖閒漢的樣子:「不過————嘖,狗爺今兒個是怎麼了?蔫頭耷腦的?」

  泥人張也注意到了狗爺的異常,他從邊兒上那個泥人匠那兒順來一塊兒泥塊捏著的手,停了下來,眉頭微皺。

  他雖然不像陸爺能直接看到怨氣,但作為與泥土、萬物之形打交道的老藝人,他有著遠超常人的敏銳直覺。

  他只覺得狗爺的狀態絕對不正常,詛咒這種東西看起來像是深層的,但那是觀察的人水平不夠。


  如果像他這樣對所有事物的形體都瞭然於胸,又或者是老中醫,又或者陸安生那樣的古武術大師之類的存在,都能夠察覺到他身體上的不對。

  「不止沒精神頭啊,縮頭縮腦,眉頭皺著,渾身不自在————往常這時候,他嗓門比銅鑼還響,隔著三條街都能聽見他吹他那鍋「賽御膳」的老狗肉湯,今兒個一句話也沒有。」

  陸爺沒說話,只是啃餑餑的動作更慢了,眼神在狗爺的狗肉攤幾附近來迴轉悠。

  看上去像是注意力已經挪到了狗爺之外的那些狗肉上,犯了饞,實際上卻是在觀察他的鋪子上有沒有哪兒不對勁的。

  「記得狗爺這人兒就住在鋪子裡,房間就在後堂,不過看屋子裡透出來的氣息,問題應該不出在他家————」

  下咒分好幾種,旁門左道當中厭勝履璧之法是最常見的,也就是在屋子裡動手腳,古時候最常幹這事的,是木匠。

  不過,狗爺這攤子上不知道殺了多少條狗,堂前堂後血氣沖天。

  還記得當初在水曲村里,陸安生一把殘缺的殺豬刀,抹點舌尖血,都可以直接捅死邪祟,他這屋子純純百鬼退避的鬼見愁大凶宅。

  他自己殺了那麼多狗,又養了那麼多狗,陽氣血氣不知道多重,尋常咒力很容易被直接衝散,想來也不可能只是普通的厭勝之法。

  就在這時,狗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

  他那雙布滿血絲、充滿疲憊和驚懼的眼睛環顧四周,那個神情,如同陸安生當初在山廟鎮附近看見過的受驚的野獸。

  當他的目光掠過陸爺和泥人張時,明顯的停頓了一下,似乎是發現他們在看自己了。

  不過,和他們對視了片刻後,他卻只是煩躁地揮了揮手,像驅趕蒼蠅一樣,對著旁邊一個畏畏縮縮的夥計沙啞地吼道:「看什麼看!火小了!添柴!別他媽讓老湯涼了!」

  這很反常,他那個性子,飛揚跋扈,被人這麼盯著,往日裡只會扯著嗓子罵幾句。

  今天不但一點兒反應沒有,拿自己手下人撒氣,聲音乾澀還嘶啞,毫無往日的氣勢,反而透著一股外強中乾的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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