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試煉
面對那條由深海守護者開闢的、通往萬丈深淵的筆直水道，蘇辰沒有絲毫的猶豫。
「哥！」蘇雪一步上前，眼中滿是擔憂。
「放心。」蘇辰轉過身，給了她一個安定的眼神，隨即目光掃過同樣面色凝重的父母和李如雪，「你們在上面等我。凌月，維持『神之領域』的最低限度運轉，不要與風暴對抗，節省能量。」
「明白。」凌月點了點頭，眼中數據流光閃爍，已然開始重新規劃能量配比。
蘇辰不再多言，他一步踏出，身形如同一顆投入深井的石子，沒有激起半點漣-漪，便已沒入了那條深邃幽暗的水道之中。
在他進入的瞬間，水道上方的入口，緩緩合攏。整座「神之領域」，再次被那片狂暴的暗紫色雷暴所包圍，但這一次，雷暴只是圍而不攻，仿佛一頭被勒令禁止撲食的凶獸，在耐心地等待著什麼。
……
下墜。
無盡的下墜。
蘇辰的身體，被一股柔和而又無可抗拒的力量牽引著，向著那片絕對的黑暗，飛速沉降。
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連水流的聲音都聽不到。光，在這裡是一個不存在的概念。隨著深度的增加，那足以將一艘航母壓成鐵餅的恐怖水壓，從四面八方襲來，但它們在靠近蘇辰身體三尺之外時，便被一股無形的力場，自然而然地排開。
然而，物理層面的壓力，只是這場「洗禮」最微不足道的開胃菜。
當他穿過某個無形的界限後，一種更加恐怖的「剝離感」，降臨了。
他感覺自己那強大的「修羅之軀」，正在被「遺忘」。構成身體的靈力，開始變得遲滯、惰怠，仿佛要重新回歸為最原始的能量粒子。他與「修羅浮屠塔」之間的聯繫，也變得若有若無，如同信號不良的通訊。
緊接著，是神魂。
他腦海中，關於「修羅醫道」的萬千法門，關於「天地烘爐」的法則感悟，都在這片「無光之海」中，被一種更古老、更質樸的「規則」，強行覆蓋、屏蔽。
這裡，不承認神，不承認魔，不承認任何超凡的力量。
在這片海的最深處，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一樣東西——你的「本心」。
蘇辰瞬間明白了這場「洗禮」的真正含義。他放棄了所有無謂的抵抗，任由那股力量剝離掉自己所有的「外殼」，將自己的神魂，沉入最深、最靜的空明之境。
就在這時，他的眼前，那片永恆的黑暗之中，出現了一抹……光。
那光芒，構建出了一幅無比溫馨的畫面。
是京海市的一座普通小院，院子裡，種滿了母親最喜歡的月季花。父親正戴著老花鏡，坐在藤椅上看報，母親則在廚房裡，哼著小曲，忙碌著晚餐。
妹妹蘇雪，沒有那一身戎裝，而是穿著一條漂亮的連衣裙，正和一個英俊的青年，在院子裡，笑著，聊著什麼。
而他自己，則是一名普通的醫生，剛剛下班回家。
沒有「聖光教廷」，沒有「天道抹殺」，沒有那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使命。
一切，都是那麼的平凡，那麼的……美好。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
【看，『調和者』。這，本該是屬於他們的生活。】
【是你。】
【是你那與生俱來的『特殊』，是你那不該存在的『命運』，將他們，捲入了無盡的痛苦與災難之中。】
【你以為你在保護他們？不，你，才是他們最大的『災厄』。】
【放手吧。】
【將『神之領域』，化為一艘永不靠岸的方舟，帶著他們，駛入那無垠的星海，去一個『天道』永遠也找不到的角落。在那裡，他們可以安享晚年，你的妹妹，也能擁有屬於自己的幸福。】
【而你，則可以獨自一人，去面對你的宿命。】
【這，才是對他們，最好的『保護』。】
這聲音，充滿了誘惑，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打在蘇辰內心最柔軟，也最愧疚的地方。它所描繪的未來，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令人嚮往。
蘇辰沉默了。
他靜靜地「看」著那幅畫面，看著父母那安詳的笑容，看著妹妹那發自內心的幸福。
良久之後，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的意念，平靜，卻又堅如磐石，在這片無光之海中，迴蕩開來。
【你錯了。】
【所謂的『保護』，不是將他們，圈養在一方虛假的、與世隔絕的桃源之中。】
【而是，為他們，撐開一片可以讓他們自由選擇、無畏前行的……天空。】
【我若離去，他們看似安全，實則，不過是失去了獠牙的羔羊，在那片黑暗的星海中，隨時可能，被任何一頭路過的餓狼，吞噬得一乾二淨。】
【我的存在，是他們的『災厄』，亦是他們手中，最鋒利的『劍』！】
【我不會逃避，更不會放手。】
【我將立於他們的身前，斬碎一切的枷鎖，踏平所有的風浪。直到有一天，這片宇宙，再沒有任何存在，敢於，將他們，視為可以隨意擺布的棋子！】
【這，才是我蘇辰的……『守護之道』！】
轟——！
隨著他這道心宏願的發聲，整個「無光之海」，都劇烈地震顫了一下！
眼前那幅溫馨的幻境，如同破碎的鏡面，寸寸龜裂，最終，化為虛無。
那股剝離一切的力量，驟然退去。被屏蔽的「修羅之軀」，被壓制的「修羅浮屠塔」，在這一刻，重新回歸！並且，比之前，更加的凝實，更加的……通透！
他的道心，經此一役，再無瑕疵！
黑暗，緩緩向兩側退開。
蘇辰發現，自己正懸浮在一片巨大的、散發著柔和藍光的海底珊瑚林之上。而在他的正前方，那雙如同藍色恆星般的巨眼，正靜靜地，凝視著他。
直到此刻，蘇辰才看清了這位深海守護者的全貌。
那是一頭……無法用任何語言來形容其龐大與古老的巨鯨。它的身軀，比山脈更巍峨，皮膚，如同最堅硬的、經歷了億萬年沖刷的古老岩石。它的背上，甚至生長著一座座小山般的、閃爍著符文光芒的奇異珊瑚。
它的眼中，沒有了之前的審視與威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欣慰，與一絲，深深的悲哀。
【你的道心，比傳說中，更加堅定。】
【『調和者』蘇辰，你，通過了『無光之海』的試煉。】
【我，『龍鯨一族』最後的守護者——『歸墟之眼』，承認你的資格。】
它那蒼老的聲音，再次在蘇辰的識海中響起。
「最後的守護者？」蘇辰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是的，最後的。】巨鯨的眼中，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哀傷，【我的族人，在漫長的歲月中，為了鎮守『瀛洲』，早已耗盡了所有的生命本源，化為了這片……『珊瑚墓場』。】
蘇辰心中一震，這才明白，這片美麗的珊瑚林，竟是龍鯨一族的……墓地！
【『調和者』，你想要尋找的『歸墟之鑰』，確實就在『瀛洲』。】
巨鯨的聲音，變得無比凝重。
【但你必須知道，『瀛洲』，並非寶藏，而是一座……囚籠。】
【它所鎮守的，是上一個紀元，被『天道』抹殺失敗後，僥倖逃脫的一縷……『天道殘骸』！】
【那東西，充滿了無盡的怨毒與瘋狂，它唯一的本能，就是……吞噬、污染一切，然後，向如今的『天道』，發起復仇！】
【第二把『歸墟之鑰』，並非一件物品。】
【它，是成為『瀛洲』新一任『鎮守者』的……資格！】
【一旦你拿起它，你，就將永遠地，被束縛在這裡，用你的一生，去鎮壓那縷瘋狂的『天道殘骸』，直到，你的生命，也化為這片墓場中的一捧珊瑚。】
【現在，『調和者』……】
那雙如同藍色恆星般的巨眼，死死地，盯著蘇辰。
【你，還要取嗎？】那雙如同藍色恆星般的巨眼，倒映著蘇辰平靜而又堅定的身影。整個「珊瑚墓場」，都因這沉重無比的抉擇，而陷入了永恆般的死寂。
成為一座萬古囚籠的鎮守者，用自己的一生，去交換一個所謂的「資格」？
這對任何一個心懷壯志、肩負著整個族群希望的人而言，都是一個比死亡更殘酷的、絕望的答案。
然而，蘇辰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掙扎與痛苦。他只是靜靜地聽完，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尊敬的守護者，您，也錯了。」
他的聲音，在這片深海之淵中，清晰地迴蕩，不帶一絲波瀾，卻蘊含著一種足以顛覆常理的力量。
「我來此，不是為了成為一名『獄卒』。」
巨鯨「歸墟之眼」那浩瀚的意志，出現了一絲波動：【那你是為了什麼？『瀛洲』的法則，便是鎮守。這是自上個紀元，便已定下的、不可更改的鐵律！】
「鐵律，是用來被遵守的，也是用來被打破的。」蘇辰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巨鯨的身軀，看到了那座被無盡怨念所包裹的仙山囚籠，「您將它視為不可戰勝的『天災』，所以選擇用生命去『鎮壓』。」
「而在我眼中……」
蘇辰緩緩抬起手，掌心之中，那枚代表著「修羅浮屠塔」的印記，悄然浮現，散發著一股既能創生萬物、又能讓萬物歸於秩序的、混元如一的氣息。
「它，只是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
「而我，是一名醫生。」
此言一出，饒是「歸墟之眼」這等存在了億萬年的古老意志，也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
【醫生？你要……治癒『天道殘骸』？！】它的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不可能！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對的是什麼！那是純粹的、被宇宙法則所背棄的『概念之癌』！它沒有理智，沒有神魂，只有無盡的、想要毀滅一切的『熵』！任何試圖理解它、接觸它的存在，都會被它的瘋狂所同化！】
「所以，不能用常理去『理解』。」蘇辰平靜地回應，「也無需用蠻力去『接觸』。」
「您鎮壓了它一個紀元，卻依舊無法磨滅它的怨念。這證明，單純的『囚禁』，是最低效，也是最愚蠢的辦法。」
「想要治癒它，首先，要給它一個宣洩口。其次，要為它，重塑秩序。」
蘇辰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調和」的、獨屬於他的無上智慧。
「而我的『修羅道』，便是它的宣洩口，亦是它的新秩序！」
【瘋子……你是個比它還要瘋狂的瘋子！】「歸墟之眼」的意志，第一次，產生了劇烈的動搖。它見過無數強者，聽過無數豪言，卻從未見過，有人敢於，將主意，打到「天道殘骸」的身上！
「或許吧。」蘇辰淡然一笑，「但面對一個瘋狂的世界，只有瘋子，才能開闢出新的道路。」
他不再解釋，而是用行動，來證明自己的決心。
他對著巨鯨，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多謝您的指引，守護者。您和您的族人，背負的使命，已經太久了。」
「從今天起，這份重擔，由我接手。」
「現在，請為我，打開『瀛洲』之門。」
「歸墟之眼」沉默了。那雙巨大的藍色眼眸，死死地凝視著蘇辰，仿佛要將他的靈魂，從裡到外，徹底看穿。它看到了蘇辰那堅不可摧的道心，看到了他那融合了神與魔的、前所未有的「調和」本源，更看到了他眼中，那份並非狂妄，而是源於絕對自信的……平靜。
良久之後，一聲充滿了無盡滄桑的嘆息，響徹了整個海淵。
【也罷……或許，這，才是那個古老預言中，『調和者』真正的含義。】
【既然你執意如此，我便，為你打開這扇通往地獄的門。】
【但你要記住，一旦進入，生死，便再不由你。】
話音落下，「歸墟之眼」那龐大到如同山脈的身軀，緩緩地，向一側移開。
在它身後，那片原本美麗的「珊瑚墓場」，竟開始光芒流轉！無數的珊瑚，如同活了過來一般，重新排列、組合，最終，在海底，構建出了一座巨大無比的、閃爍著空間漣漪的……傳送門！
門的另一側，是一片混沌。充滿了扭曲的光線，與破碎的法則，散發著令人神魂都為之戰慄的、瘋狂而又絕望的氣息。
那，便是「瀛洲」的入口。
蘇辰沒有絲毫的猶豫，一步，踏入其中。
……
斗轉星移，時空錯亂。
當蘇辰再次恢復感官時，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座懸浮於無盡混沌之中的……孤島之上。
這裡，就是「瀛洲」。
但它並非仙山，而是一片……廢土。
天空，是不斷變幻色彩的、如同毒液般的詭異極光。大地，是龜裂的、寸草不生的焦黑色岩石。空氣中，沒有靈氣，只有一股股暴虐的、混亂的法則亂流，如同最鋒利的刀子，切割著一切。
而在孤島的中央，便是那「天道殘骸」的本體。
它沒有形態。
那是一團……無法用視覺去捕捉的、純粹的「混亂」本身。
它是一道永不癒合的、流淌著黑色怨念的「空間傷口」。
它是一個不斷坍縮又膨脹的、吞噬著一切秩序的「法則黑洞」。
在蘇辰踏上孤島的瞬間，那團「混亂」，便感受到了他這個「秩序」的闖入者！
「吼——！！！」
一聲不屬於任何生物的、由純粹的怨恨與瘋狂構成的咆哮，直接，在蘇辰的靈魂層面，轟然炸響！
緊接著，整座「瀛洲」，都活了過來！
大地之上，無數的焦黑岩石，化為了一尊尊奇形怪狀的、充滿了毀滅氣息的「法則魔像」，向著蘇辰，瘋狂地衝來！
天空之中，那些詭異的極光，化為了一道道足以湮滅神魂的「混沌神雷」，鋪天蓋地，向著蘇辰，悍然劈落！
這是「瀛洲」的本能反擊！它要將蘇辰這個唯一的「秩序」，徹底撕碎、同化！
面對這足以讓任何神境強者都為之絕望的末日景象，蘇辰的臉上，卻依舊平靜。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任由那無數的「法則魔像」，衝到他的面前。
任由那漫天的「混沌神雷」，落向他的頭頂。
然後，他緩緩地，張開了自己的雙臂，仿佛要擁抱這片瘋狂的世界。
「來。」
他輕聲開口，只說了一個字。
下一刻，他眉心那枚「修羅浮屠塔」的印記，光芒大盛！
一座通天徹地的、介於虛實之間的九層寶塔虛影，以蘇辰的身體為中心，驟然浮現，將他，籠罩其中！
那些狂暴的法則魔像，在撞上寶塔虛影的瞬間，沒有被彈開，也沒有被摧毀，而是……如同百川歸海般，被盡數，吸入了寶塔之中！
那漫天的混沌神雷，在劈中塔頂的剎那，也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修羅浮屠塔」，這座融合了「基因原典」的無上至寶，在這一刻，化為了一個效率高到無法想像的……法則轉化器！
它將那些混亂的、狂暴的攻擊，盡數吸收，然後，在塔內，以「修羅之道」為核心，強行，將其分解、淨化、重塑！
「嗡——！」
寶塔的第一層，驟然亮起！一股精純無比的、蘊含了「毀滅」與「秩序」雙重特性的本源之力，從中反饋而出，湧入了蘇辰的四肢百骸！
蘇辰的氣息，非但沒有因為承受攻擊而減弱，反而，在這股力量的滋養下，節節攀升！
他，竟在利用「天道殘骸」的攻擊，來……修煉！
那團位於孤島中央的「混亂」，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它的攻擊，驟然停止了。它那瘋狂的意志，第一次，產生了一絲……困惑。
它不明白，為什麼這個闖入者，沒有被它的瘋狂所摧毀。
蘇辰緩緩睜開眼，目光，直視著那團「混亂」的核心。
「你的憤怒，我收到了。」
「你的痛苦，我聽到了。」
「現在……」
蘇辰的身影，緩緩升空，主動，向著那團代表著宇宙終極瘋狂的「法則黑洞」，飛了過去。
「——該輪到我，來為你『治病』了。」
「哥！」蘇雪一步上前，眼中滿是擔憂。
「放心。」蘇辰轉過身，給了她一個安定的眼神，隨即目光掃過同樣面色凝重的父母和李如雪，「你們在上面等我。凌月，維持『神之領域』的最低限度運轉，不要與風暴對抗，節省能量。」
「明白。」凌月點了點頭，眼中數據流光閃爍，已然開始重新規劃能量配比。
蘇辰不再多言，他一步踏出，身形如同一顆投入深井的石子，沒有激起半點漣-漪，便已沒入了那條深邃幽暗的水道之中。
在他進入的瞬間，水道上方的入口，緩緩合攏。整座「神之領域」，再次被那片狂暴的暗紫色雷暴所包圍，但這一次，雷暴只是圍而不攻，仿佛一頭被勒令禁止撲食的凶獸，在耐心地等待著什麼。
……
下墜。
無盡的下墜。
蘇辰的身體，被一股柔和而又無可抗拒的力量牽引著，向著那片絕對的黑暗，飛速沉降。
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連水流的聲音都聽不到。光，在這裡是一個不存在的概念。隨著深度的增加，那足以將一艘航母壓成鐵餅的恐怖水壓，從四面八方襲來，但它們在靠近蘇辰身體三尺之外時，便被一股無形的力場，自然而然地排開。
然而，物理層面的壓力，只是這場「洗禮」最微不足道的開胃菜。
當他穿過某個無形的界限後，一種更加恐怖的「剝離感」，降臨了。
他感覺自己那強大的「修羅之軀」，正在被「遺忘」。構成身體的靈力，開始變得遲滯、惰怠，仿佛要重新回歸為最原始的能量粒子。他與「修羅浮屠塔」之間的聯繫，也變得若有若無，如同信號不良的通訊。
緊接著，是神魂。
他腦海中，關於「修羅醫道」的萬千法門，關於「天地烘爐」的法則感悟，都在這片「無光之海」中，被一種更古老、更質樸的「規則」，強行覆蓋、屏蔽。
這裡，不承認神，不承認魔，不承認任何超凡的力量。
在這片海的最深處，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一樣東西——你的「本心」。
蘇辰瞬間明白了這場「洗禮」的真正含義。他放棄了所有無謂的抵抗，任由那股力量剝離掉自己所有的「外殼」，將自己的神魂，沉入最深、最靜的空明之境。
就在這時，他的眼前，那片永恆的黑暗之中，出現了一抹……光。
那光芒，構建出了一幅無比溫馨的畫面。
是京海市的一座普通小院，院子裡，種滿了母親最喜歡的月季花。父親正戴著老花鏡，坐在藤椅上看報，母親則在廚房裡，哼著小曲，忙碌著晚餐。
妹妹蘇雪，沒有那一身戎裝，而是穿著一條漂亮的連衣裙，正和一個英俊的青年，在院子裡，笑著，聊著什麼。
而他自己，則是一名普通的醫生，剛剛下班回家。
沒有「聖光教廷」，沒有「天道抹殺」，沒有那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使命。
一切，都是那麼的平凡，那麼的……美好。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
【看，『調和者』。這，本該是屬於他們的生活。】
【是你。】
【是你那與生俱來的『特殊』，是你那不該存在的『命運』，將他們，捲入了無盡的痛苦與災難之中。】
【你以為你在保護他們？不，你，才是他們最大的『災厄』。】
【放手吧。】
【將『神之領域』，化為一艘永不靠岸的方舟，帶著他們，駛入那無垠的星海，去一個『天道』永遠也找不到的角落。在那裡，他們可以安享晚年，你的妹妹，也能擁有屬於自己的幸福。】
【而你，則可以獨自一人，去面對你的宿命。】
【這，才是對他們，最好的『保護』。】
這聲音，充滿了誘惑，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打在蘇辰內心最柔軟，也最愧疚的地方。它所描繪的未來，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令人嚮往。
蘇辰沉默了。
他靜靜地「看」著那幅畫面，看著父母那安詳的笑容，看著妹妹那發自內心的幸福。
良久之後，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的意念，平靜，卻又堅如磐石，在這片無光之海中，迴蕩開來。
【你錯了。】
【所謂的『保護』，不是將他們，圈養在一方虛假的、與世隔絕的桃源之中。】
【而是，為他們，撐開一片可以讓他們自由選擇、無畏前行的……天空。】
【我若離去，他們看似安全，實則，不過是失去了獠牙的羔羊，在那片黑暗的星海中，隨時可能，被任何一頭路過的餓狼，吞噬得一乾二淨。】
【我的存在，是他們的『災厄』，亦是他們手中，最鋒利的『劍』！】
【我不會逃避，更不會放手。】
【我將立於他們的身前，斬碎一切的枷鎖，踏平所有的風浪。直到有一天，這片宇宙，再沒有任何存在，敢於，將他們，視為可以隨意擺布的棋子！】
【這，才是我蘇辰的……『守護之道』！】
轟——！
隨著他這道心宏願的發聲，整個「無光之海」，都劇烈地震顫了一下！
眼前那幅溫馨的幻境，如同破碎的鏡面，寸寸龜裂，最終，化為虛無。
那股剝離一切的力量，驟然退去。被屏蔽的「修羅之軀」，被壓制的「修羅浮屠塔」，在這一刻，重新回歸！並且，比之前，更加的凝實，更加的……通透！
他的道心，經此一役，再無瑕疵！
黑暗，緩緩向兩側退開。
蘇辰發現，自己正懸浮在一片巨大的、散發著柔和藍光的海底珊瑚林之上。而在他的正前方，那雙如同藍色恆星般的巨眼，正靜靜地，凝視著他。
直到此刻，蘇辰才看清了這位深海守護者的全貌。
那是一頭……無法用任何語言來形容其龐大與古老的巨鯨。它的身軀，比山脈更巍峨，皮膚，如同最堅硬的、經歷了億萬年沖刷的古老岩石。它的背上，甚至生長著一座座小山般的、閃爍著符文光芒的奇異珊瑚。
它的眼中，沒有了之前的審視與威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欣慰，與一絲，深深的悲哀。
【你的道心，比傳說中，更加堅定。】
【『調和者』蘇辰，你，通過了『無光之海』的試煉。】
【我，『龍鯨一族』最後的守護者——『歸墟之眼』，承認你的資格。】
它那蒼老的聲音，再次在蘇辰的識海中響起。
「最後的守護者？」蘇辰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是的，最後的。】巨鯨的眼中，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哀傷，【我的族人，在漫長的歲月中，為了鎮守『瀛洲』，早已耗盡了所有的生命本源，化為了這片……『珊瑚墓場』。】
蘇辰心中一震，這才明白，這片美麗的珊瑚林，竟是龍鯨一族的……墓地！
【『調和者』，你想要尋找的『歸墟之鑰』，確實就在『瀛洲』。】
巨鯨的聲音，變得無比凝重。
【但你必須知道，『瀛洲』，並非寶藏，而是一座……囚籠。】
【它所鎮守的，是上一個紀元，被『天道』抹殺失敗後，僥倖逃脫的一縷……『天道殘骸』！】
【那東西，充滿了無盡的怨毒與瘋狂，它唯一的本能，就是……吞噬、污染一切，然後，向如今的『天道』，發起復仇！】
【第二把『歸墟之鑰』，並非一件物品。】
【它，是成為『瀛洲』新一任『鎮守者』的……資格！】
【一旦你拿起它，你，就將永遠地，被束縛在這裡，用你的一生，去鎮壓那縷瘋狂的『天道殘骸』，直到，你的生命，也化為這片墓場中的一捧珊瑚。】
【現在，『調和者』……】
那雙如同藍色恆星般的巨眼，死死地，盯著蘇辰。
【你，還要取嗎？】那雙如同藍色恆星般的巨眼，倒映著蘇辰平靜而又堅定的身影。整個「珊瑚墓場」，都因這沉重無比的抉擇，而陷入了永恆般的死寂。
成為一座萬古囚籠的鎮守者，用自己的一生，去交換一個所謂的「資格」？
這對任何一個心懷壯志、肩負著整個族群希望的人而言，都是一個比死亡更殘酷的、絕望的答案。
然而，蘇辰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掙扎與痛苦。他只是靜靜地聽完，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尊敬的守護者，您，也錯了。」
他的聲音，在這片深海之淵中，清晰地迴蕩，不帶一絲波瀾，卻蘊含著一種足以顛覆常理的力量。
「我來此，不是為了成為一名『獄卒』。」
巨鯨「歸墟之眼」那浩瀚的意志，出現了一絲波動：【那你是為了什麼？『瀛洲』的法則，便是鎮守。這是自上個紀元，便已定下的、不可更改的鐵律！】
「鐵律，是用來被遵守的，也是用來被打破的。」蘇辰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巨鯨的身軀，看到了那座被無盡怨念所包裹的仙山囚籠，「您將它視為不可戰勝的『天災』，所以選擇用生命去『鎮壓』。」
「而在我眼中……」
蘇辰緩緩抬起手，掌心之中，那枚代表著「修羅浮屠塔」的印記，悄然浮現，散發著一股既能創生萬物、又能讓萬物歸於秩序的、混元如一的氣息。
「它，只是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
「而我，是一名醫生。」
此言一出，饒是「歸墟之眼」這等存在了億萬年的古老意志，也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
【醫生？你要……治癒『天道殘骸』？！】它的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不可能！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對的是什麼！那是純粹的、被宇宙法則所背棄的『概念之癌』！它沒有理智，沒有神魂，只有無盡的、想要毀滅一切的『熵』！任何試圖理解它、接觸它的存在，都會被它的瘋狂所同化！】
「所以，不能用常理去『理解』。」蘇辰平靜地回應，「也無需用蠻力去『接觸』。」
「您鎮壓了它一個紀元，卻依舊無法磨滅它的怨念。這證明，單純的『囚禁』，是最低效，也是最愚蠢的辦法。」
「想要治癒它，首先，要給它一個宣洩口。其次，要為它，重塑秩序。」
蘇辰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調和」的、獨屬於他的無上智慧。
「而我的『修羅道』，便是它的宣洩口，亦是它的新秩序！」
【瘋子……你是個比它還要瘋狂的瘋子！】「歸墟之眼」的意志，第一次，產生了劇烈的動搖。它見過無數強者，聽過無數豪言，卻從未見過，有人敢於，將主意，打到「天道殘骸」的身上！
「或許吧。」蘇辰淡然一笑，「但面對一個瘋狂的世界，只有瘋子，才能開闢出新的道路。」
他不再解釋，而是用行動，來證明自己的決心。
他對著巨鯨，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多謝您的指引，守護者。您和您的族人，背負的使命，已經太久了。」
「從今天起，這份重擔，由我接手。」
「現在，請為我，打開『瀛洲』之門。」
「歸墟之眼」沉默了。那雙巨大的藍色眼眸，死死地凝視著蘇辰，仿佛要將他的靈魂，從裡到外，徹底看穿。它看到了蘇辰那堅不可摧的道心，看到了他那融合了神與魔的、前所未有的「調和」本源，更看到了他眼中，那份並非狂妄，而是源於絕對自信的……平靜。
良久之後，一聲充滿了無盡滄桑的嘆息，響徹了整個海淵。
【也罷……或許，這，才是那個古老預言中，『調和者』真正的含義。】
【既然你執意如此，我便，為你打開這扇通往地獄的門。】
【但你要記住，一旦進入，生死，便再不由你。】
話音落下，「歸墟之眼」那龐大到如同山脈的身軀，緩緩地，向一側移開。
在它身後，那片原本美麗的「珊瑚墓場」，竟開始光芒流轉！無數的珊瑚，如同活了過來一般，重新排列、組合，最終，在海底，構建出了一座巨大無比的、閃爍著空間漣漪的……傳送門！
門的另一側，是一片混沌。充滿了扭曲的光線，與破碎的法則，散發著令人神魂都為之戰慄的、瘋狂而又絕望的氣息。
那，便是「瀛洲」的入口。
蘇辰沒有絲毫的猶豫，一步，踏入其中。
……
斗轉星移，時空錯亂。
當蘇辰再次恢復感官時，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座懸浮於無盡混沌之中的……孤島之上。
這裡，就是「瀛洲」。
但它並非仙山，而是一片……廢土。
天空，是不斷變幻色彩的、如同毒液般的詭異極光。大地，是龜裂的、寸草不生的焦黑色岩石。空氣中，沒有靈氣，只有一股股暴虐的、混亂的法則亂流，如同最鋒利的刀子，切割著一切。
而在孤島的中央，便是那「天道殘骸」的本體。
它沒有形態。
那是一團……無法用視覺去捕捉的、純粹的「混亂」本身。
它是一道永不癒合的、流淌著黑色怨念的「空間傷口」。
它是一個不斷坍縮又膨脹的、吞噬著一切秩序的「法則黑洞」。
在蘇辰踏上孤島的瞬間，那團「混亂」，便感受到了他這個「秩序」的闖入者！
「吼——！！！」
一聲不屬於任何生物的、由純粹的怨恨與瘋狂構成的咆哮，直接，在蘇辰的靈魂層面，轟然炸響！
緊接著，整座「瀛洲」，都活了過來！
大地之上，無數的焦黑岩石，化為了一尊尊奇形怪狀的、充滿了毀滅氣息的「法則魔像」，向著蘇辰，瘋狂地衝來！
天空之中，那些詭異的極光，化為了一道道足以湮滅神魂的「混沌神雷」，鋪天蓋地，向著蘇辰，悍然劈落！
這是「瀛洲」的本能反擊！它要將蘇辰這個唯一的「秩序」，徹底撕碎、同化！
面對這足以讓任何神境強者都為之絕望的末日景象，蘇辰的臉上，卻依舊平靜。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任由那無數的「法則魔像」，衝到他的面前。
任由那漫天的「混沌神雷」，落向他的頭頂。
然後，他緩緩地，張開了自己的雙臂，仿佛要擁抱這片瘋狂的世界。
「來。」
他輕聲開口，只說了一個字。
下一刻，他眉心那枚「修羅浮屠塔」的印記，光芒大盛！
一座通天徹地的、介於虛實之間的九層寶塔虛影，以蘇辰的身體為中心，驟然浮現，將他，籠罩其中！
那些狂暴的法則魔像，在撞上寶塔虛影的瞬間，沒有被彈開，也沒有被摧毀，而是……如同百川歸海般，被盡數，吸入了寶塔之中！
那漫天的混沌神雷，在劈中塔頂的剎那，也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修羅浮屠塔」，這座融合了「基因原典」的無上至寶，在這一刻，化為了一個效率高到無法想像的……法則轉化器！
它將那些混亂的、狂暴的攻擊，盡數吸收，然後，在塔內，以「修羅之道」為核心，強行，將其分解、淨化、重塑！
「嗡——！」
寶塔的第一層，驟然亮起！一股精純無比的、蘊含了「毀滅」與「秩序」雙重特性的本源之力，從中反饋而出，湧入了蘇辰的四肢百骸！
蘇辰的氣息，非但沒有因為承受攻擊而減弱，反而，在這股力量的滋養下，節節攀升！
他，竟在利用「天道殘骸」的攻擊，來……修煉！
那團位於孤島中央的「混亂」，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它的攻擊，驟然停止了。它那瘋狂的意志，第一次，產生了一絲……困惑。
它不明白，為什麼這個闖入者，沒有被它的瘋狂所摧毀。
蘇辰緩緩睜開眼，目光，直視著那團「混亂」的核心。
「你的憤怒，我收到了。」
「你的痛苦，我聽到了。」
「現在……」
蘇辰的身影，緩緩升空，主動，向著那團代表著宇宙終極瘋狂的「法則黑洞」，飛了過去。
「——該輪到我，來為你『治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