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孤注一擲,絕境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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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罐頭廠那扇鏽跡斑斑、沾滿油污的鐵門,在陳楓面前沉重地滑開一條縫隙時,一股濃烈的、混合著鐵鏽、腐爛水果、消毒水和某種難以名狀的陳舊霉味撲面而來,嗆得他幾乎窒息。

  門衛老張頭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叼著半截自捲菸,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穿著洗得發白舊工裝、瘸著腿的年輕人,不耐煩地擺擺手:「進去吧,李廠長在辦公室等著呢。別亂走,裡頭機器多,磕著碰著算你自己的!」

  陳楓道了聲謝,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拖著那條依舊隱隱作痛的腿,走進了這座沉寂的堡壘。

  眼前的景象,比前世模糊記憶里的更加破敗不堪。高大的廠房牆壁上,灰白色的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磚塊,像一塊塊醜陋的瘡疤。巨大的、早已停轉的生產線如同僵死的鋼鐵巨獸,橫亘在空曠的車間裡,傳送帶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和油泥,間或能看到乾癟腐爛的橘子皮或是早已看不出原貌的果核。幾台鏽蝕嚴重的蒸汽鍋爐像沉默的墳包,冰冷的管道如同糾纏的枯藤,蜿蜒扭曲,連接著同樣布滿鏽跡的罐頭封口機和殺菌釜。角落裡堆滿了破損的木箱、廢棄的零件和鏽蝕的鐵皮桶,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絕望的死寂。只有角落裡幾個穿著同樣油污工裝、神情麻木的工人,縮在避風的角落,就著搪瓷缸里的熱水啃著干硬的窩頭,眼神空洞地望著這個闖入的不速之客。

  這哪裡是工廠?分明是一座巨大的、等待被拆除的工業廢墟!

  陳楓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他前世雖然混帳,但好歹在九十年代見識過真正的工廠。眼前這景象,比他想像的最壞情況還要糟糕十倍!承包這裡?這簡直是拿命在賭!

  廠長辦公室在二樓。門開著,一股更濃烈的劣質菸草味混著霉味飄出來。一個頭髮花白、穿著四個兜藍色工裝、袖口磨得發亮的中年男人,正佝僂著背,趴在堆滿帳本和文件的破舊辦公桌上,愁眉苦臉地按著計算器。他眉頭擰成一個死結,額頭上深刻的皺紋里仿佛都嵌著憂愁。這就是罐頭廠的廠長,李援朝。

  聽到腳步聲,李援朝抬起頭。看到陳楓,他疲憊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被更深的愁苦覆蓋。他掐滅手裡的菸頭,示意陳楓坐下。

  「你就是陳楓?那個……賣滷味的個體戶?」李援朝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煙嗓,「王主任(工商所王主任)跟我提過你,說你有想法承包我們廠?」他的語氣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近乎荒謬的感覺。一個賣滷味的,想承包罐頭廠?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李廠長,您好。」陳楓努力讓自己顯得沉穩,「是我。我確實有這個想法。」

  「想法?」李援朝苦笑一聲,指了指窗外死寂的車間,「年輕人,你看看!你看看這廠子!設備是五十年代的老古董!鍋爐三天兩頭罷工!封口機漏氣!殺菌釜溫度不穩!工人都快半年沒發全工資了!人心散了!外面欠原料商的錢堆成山!倉庫里積壓的罐頭賣不出去,都快過期長毛了!承包?拿什麼包?拿命包嗎?」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噴在桌子上,「不是我看不起你個體戶,這廠子就是個無底洞!誰沾上誰倒霉!縣裡甩包袱都甩不掉!」

  陳楓靜靜地聽著,沒有反駁。等李援朝發泄完,他才平靜地開口:「李廠長,您說的困難,我都看到了。正因為難,才需要有人來試試。設備老,可以修,可以改。工人沒活干,沒工資,是因為生產出來的東西賣不出去。為什麼賣不出去?因為味道不好,因為跟不上時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那幾罐積壓的橘子罐頭,拿起一罐,指著上面模糊的標籤:「您看這個。國營老廠,計劃經濟的老路子。橘子瓣泡在糖精水裡,齁甜發膩,除了老人孩子圖便宜偶爾買點,誰愛吃?現在老百姓日子慢慢好了,供銷社裡副食品也多了,這種老掉牙的東西,自然沒人要。」

  李援朝沉默了。陳楓的話,戳中了廠子最痛的傷疤。

  「那你的滷味就能賣?」李援朝的語氣帶著懷疑。

  「能賣。」陳楓斬釘截鐵,從隨身帶的破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個依舊溫熱的陶罐。他擰開蓋子,一股霸道絕倫、醇厚複雜的鹵香瞬間衝散了辦公室里的煙味和霉味!

  李援朝渾濁的眼睛猛地一亮!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這味道……太勾人了!比他聞過的任何熟食都香!

  「這是我做的滷味『老鹵』,也是核心。」陳楓將罐子往前推了推,「味道,就是我的底氣。如果能把這種味道,做成方便攜帶、保質期長的罐頭食品呢?鹵豬蹄、滷牛肉、滷豆干……不圖便宜,就圖好吃!就圖這個獨一無二的味道!李廠長,您覺得,有沒有人願意買?」


  李援朝怔怔地看著那罐翻滾著深褐色汁液、散發著致命誘惑香氣的陶罐,又看看陳楓那雙燃燒著火焰般信念的眼睛。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想說設備不行,想說工藝不熟,想說成本太高……但最終,所有的話都被那股直衝天靈蓋的鹵香堵了回去。一種死寂了太久後,被強行點燃的、微弱的希望火苗,在他心底掙扎著跳動了一下。

  「想法……是好的。」李援朝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可承包費呢?設備維修啟動資金呢?工人的工資呢?積壓的債務呢?這些……都是錢!天文數字!你有嗎?」

  「我沒有。」陳楓坦然承認,目光卻更加銳利,「但我可以談條件!」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皺巴巴、用木炭寫在香菸盒背面的「計劃書」,推到李援朝面前,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力量:

  「第一,承包費,我要求前三年免繳!第四年開始,按利潤比例分成!」

  「第二,廠里現有的積壓庫存,我負責處理!賣出去的錢,一部分用來抵償部分原料欠款,一部分作為啟動資金!」

  「第三,工人工資,頭三個月,我只能保證基本生活費!但三個月後,只要生產走上正軌,我立刻補發並提高工資!願意跟我乾的,留下!不願意的,可以走!」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我要廠里給我一個名分!不是掛靠!是正式的承包合同!我要廠子的實際經營管理權!採購、生產、銷售、人事,我說了算!您還是廠長,負責協調和應付上面檢查!」

  「第五,我需要您!李廠長!您熟悉廠里的設備,熟悉工人!我需要您留下來,幫我一起干!」

  李援朝看著香菸盒背面那歪歪扭扭卻條理清晰的「計劃」,聽著陳楓那近乎狂妄卻又直指核心的條件,整個人都呆住了!前三年免承包費?處理積壓庫存?工人只發生活費?還要實際控制權?這小子……不是瘋子,就是天才!

  「你……你這是在空手套白狼!」李援朝的聲音有些發顫。

  「不!」陳楓猛地站起來,眼神灼灼逼人,「我是在用我這條命,和我這罐『老鹵』的命,賭這個廠的命!李廠長,廠子現在這樣,除了倒閉清算,還有別的路嗎?工人們除了回家種地或者出去討飯,還有別的指望嗎?我陳楓光腳不怕穿鞋的!我敢賭!就賭您和這些工人,還有沒有想活下去、想把這廠子重新幹起來的血性!」

  他的聲音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李援朝心上!也砸在了門外,不知何時悄悄圍攏過來的幾個老工人心上!他們探頭探腦,臉上是麻木、懷疑,但也有一絲被那鹵香和話語點燃的、久違的波動。

  李援朝死死盯著陳楓,又看看那罐散發著濃郁生機的「老鹵」,再看看窗外死氣沉沉的車間。他布滿老繭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鹵香在無聲地瀰漫、滲透。

  不知過了多久,李援朝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那點微弱的火苗猛地竄高!他狠狠一拍桌子!

  「媽的!幹了!」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發出低吼,「老子在這破廠耗了半輩子,眼瞅著它咽氣,不甘心!你小子有種!老子就陪你賭這一把!條件……我跟上面去磨!豁出這張老臉不要了!但陳楓,你給我記住!三個月!就三個月!要是罐頭出不來,賣不出去,工人鬧起來,老子第一個跟你拼命!」

  賭約,在絕望的廢墟上,在濃郁的鹵香見證下,以命相搏的方式,達成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小小的罐頭廠。工人們炸開了鍋!有罵陳楓是騙子是瘋子的,有擔心三個月生活費都拿不到的,但也有少數幾個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絲光亮的老技術骨幹,被李援朝連罵帶勸地留了下來。

  接下來的日子,陳楓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騾子,徹底住進了這座瀰漫著鐵鏽與絕望的堡壘。他瘸著腿,和李援朝一起,帶著幾個自願留下的老工人,一頭扎進冰冷的車間。

  修!能修的修!陳楓前世在底層摸爬滾打,對機械維修竟有些無師自通的天賦,加上李援朝這個老把式,兩人對著那台最關鍵的封口機,拆了裝,裝了拆,油污糊了滿臉,手上被冰冷的鐵鏽和鋒利的金屬邊劃得滿是血口子。沒有零件?去廢品站淘!去別的倒閉廠拆!用最笨的辦法,一點一點地,讓那台老爺機重新發出了沉悶而艱澀的運轉聲!

  改!大膽地改!原有的水果罐頭生產線根本不適合做滷味。陳楓把心一橫,帶領工人將殺菌釜的溫控系統做了簡陋的改造,摸索著適合滷味滅菌的溫度和時間。他清空了幾個最大的鐵皮熬煮桶,用磚頭和黃泥在桶底砌起簡易的爐灶——他要復刻那陶罐「老鹵」的文火慢煨!雖然粗糙,但這是保留風味的關鍵!


  錢!一分錢掰成八瓣花!積壓的橘子罐頭,陳楓親自跑供銷社、跑小賣部,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和免費試吃,以近乎白送的價格,硬是處理掉了一大半,換回了一點點可憐的現金和一部分抵債的承諾。這點錢,全部變成了最便宜的豬下水、豆乾、雞蛋和最基本的香料原料。

  白天,他是滿身油污、和工人一起掄大錘修機器的「陳工頭」;晚上,他是守著熬煮桶、寸步不離盯著火候、不斷調整香料配比的「滷味師傅」。累了,就裹著破棉襖在冰冷的車間角落蜷一會兒;餓了,就啃兩口冷硬的窩頭。腳踝的舊傷在超負荷的勞作下反覆發作,鑽心的疼,但他眉頭都不皺一下。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顴骨高聳,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但那股如同鋼鐵般的意志,卻支撐著他像一台永不停止的機器般運轉。

  李援朝看著這個玩命的年輕人,眼神從最初的懷疑,漸漸變成了震驚,最後只剩下深深的佩服。他把自己壓箱底的技術和人脈都使了出來,跑縣裡工業局軟磨硬泡,求爺爺告奶奶,總算磨來了一張「特事特辦」的、為期三個月的「試生產」批文,算是給陳楓的「賭約」蓋上了一層薄薄的合法性外衣。

  一個月後。一個寒冷的清晨。

  空曠的車間中央,巨大的熬煮桶里,翻滾著深褐色、散發著濃郁霸道香氣的滷汁。處理乾淨的豬蹄、豬耳朵、豆乾在滷汁中沉浮。簡易爐灶里,柴火被精心控制著,維持著文火慢煨。陳楓守在桶邊,像一尊石像,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翻滾的滷汁,鼻翼翕動,捕捉著每一絲細微的香氣變化。李援朝和幾個老工人圍在旁邊,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鹵香越來越醇厚,越來越霸道,徹底蓋過了車間裡的鐵鏽和霉味,甚至飄出了車間,引得廠區里留守的工人和家屬都忍不住探頭張望。

  「起鍋!」陳楓嘶啞著嗓子,下達命令!

  熱氣蒸騰!滷好的豬蹄紅亮誘人,皮酥肉爛,膠質顫動;豬耳朵脆骨透亮;豆乾吸飽了湯汁,飽滿油潤。濃郁的香氣幾乎化為實質!

  緊接著是緊張的封裝、殺菌。改造後的封口機發出沉悶的「咔噠」聲,一個個印著簡陋「楓林」商標(陳楓自己設計的,一片楓葉圖案)的鐵皮罐頭被送入殺菌釜。蒸汽升騰,車間裡霧氣瀰漫,如同戰場。

  當第一箱貼著「楓林秘制滷味」標籤的罐頭,被陳楓親手搬出殺菌釜,放在冰冷的車間地面上時,整個車間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成功了?真的……做出來了?

  陳楓拿起一罐還帶著餘溫的罐頭,手指因為激動和疲憊而微微顫抖。他找來一把螺絲刀,撬開罐蓋。

  「啵」的一聲輕響!

  一股比在熬煮桶旁更加濃縮、更加醇厚、更加勾魂奪魄的鹵香,如同被封印的猛獸,瞬間衝破罐口的束縛,轟然爆發開來!霸道地席捲了整個車間!那香氣,帶著肉的豐腴、香料的複合、老滷的底蘊,直衝每個人的天靈蓋!

  「香!真他娘的香!」一個老工人忍不住狠狠吸了一口,脫口而出!

  李援朝顫抖著手拿起一塊滷豆干塞進嘴裡,只咀嚼了兩下,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圓了!軟糯入味!咸香中帶著一絲回甘和辛香!比他吃過的任何熟食都好吃!這味道……絕對能賣!

  「成了!陳楓!成了!」李援朝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用力拍著陳楓的肩膀,老淚縱橫!

  車間裡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聲!幾個老工人看著那箱罐頭,再看看累得幾乎脫形卻眼神亮得驚人的陳楓,麻木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是看到希望的笑容!

  陳楓沒有歡呼。他拿起一塊鹵豬蹄,狠狠咬了一口!軟爛脫骨!香濃入髓!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開,帶著前世記憶的烙印,更帶著今生孤注一擲後成功的狂喜!

  成了!第一步,他走出來了!

  然而,狂喜尚未褪去,車間門口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女人尖利的哭喊和男人的怒罵!

  「陳楓!陳楓你個挨千刀的!你給我滾出來!」

  「還我娘命來!陳楓!你個畜生!你逼死了我娘!」

  「廠子是我們大家的!憑什麼讓一個外人霸占!把罐頭交出來!」

  陳國棟那怨毒到扭曲的臉出現在門口!他身後,跟著王鳳芝癱瘓後投靠過來的、他那個同樣好吃懶做的爹陳國梁,還有幾個被陳國棟煽動、原本就對陳楓承包不滿的刺頭工人!他們手裡拿著棍棒,氣勢洶洶地堵住了車間大門!目光死死盯著地上那箱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罐頭,充滿了貪婪和破壞欲!

  剛剛點燃的希望之火,瞬間被潑來的惡毒冷水籠罩!新的風暴,以最直接、最野蠻的方式,降臨在剛剛起步的「楓林」頭上!

  陳楓緩緩咽下嘴裡的肉,眼神瞬間變得如同西伯利亞凍土般冰冷。他放下手中的罐頭,慢慢直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過度勞累而僵硬酸痛的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吧聲。他沒有看叫囂的陳國棟,而是彎腰,從冰冷的工具箱裡,抄起了一把沾滿油污、沉甸甸的……大號活動扳手。

  金屬冰冷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李廠長,帶人看好罐頭。」陳楓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冷硬,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誰碰一下,就往死里打!打死了,算我的!」

  說完,他拖著那條依舊疼痛的腿,拎著那把寒光閃閃的扳手,一步一步,朝著門口那群被貪婪和怨毒扭曲了面孔的人,迎了上去!背影在車間昏暗的光線下,拉成一道孤絕而決絕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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