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貧道周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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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象徵著生生之氣的玉液像是沒有窮盡一樣,盡數沒入那兩道殘破軀殼,眨眼之間,五成已經被徹底耗盡了,之後就是六成,七成。

  但周衍面容平靜,只是垂眸望著那兩道被碧色微光緩緩浸潤的身影,感覺到這五大先天神木構成循環,在閬苑仙境當中淬鍊出來的靈液,似乎真的起到了一絲絲效果。

  敖穆和敖臨淵的生機正在逐步恢復。

  破局之道,就在此刻。

  哪裡還容得下什麼心疼肉疼的?

  周衍不斷催動這玉淨瓶,只恨這些靈液寶物還不夠多,效果還不夠強。

  敖璃屏息立在他身側,雙手交握,指節泛白。她不敢出聲,不敢眨眼,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擔心會打擾了周衍的動作,讓那縷自死淵攀回的生機再度斷絕。

  歸墟之海凝固如冰。

  不知過了多久。

  周衍手中,閬苑仙境五大神木積累的元氣近乎於都要耗盡的時候,敖臨淵的眉峰微微動了一下。隨即,他垂落的右手無名指,肉眼難以捕捉地,屈了一厘。

  周衍鬆了口氣。

  敖璃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聲音硬生生壓回胸腔,狂喜,悲傷,委屈,不敢置信這複雜的情緒涌動,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敖臨淵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曾經沉靜如淵、脾睨四海的龍眸,此刻渾濁如將涸之澤,凝滯了足足三息,才緩緩轉動,落在面前那道玄甲身影與滿臉淚痕的少女身上。

  他的嘴唇翕動。

  沒有聲音。

  又過三息。

  ‰……蛟魔王?!」

  「還有敖璃……你們怎麼,在一起?」

  聲音嘶啞破碎,像鏽蝕千年的鐵門第一次被推開。

  敖璃輕輕半跪在老者身前,伸出手來,握住了他垂落的那隻枯瘦手掌,雙眼微微泛紅。

  敖臨淵垂眸望著她。

  斷角的斷面已收口,新生龍角不過寸許,嫩如新筍,覆著一層極薄的、半透明的膜。他緩緩擡臂,那隻曾一掌按沉北海妖鯨老祖的手,此刻連擡起都顫巍巍不穩。

  他落在敖璃發頂。

  極輕地,拍了一下。

  然後他擡眸,望向周衍。

  那目光里在一開始的驚愕之後,就變沉下去了,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或惶然,只有思索之後,一種近乎疲憊的瞭然。

  「既然蛟魔王已經來此,我和龍王陛下又都在這裡,那麼如果老夫預料不錯的話,龍宮,變天了。」周衍沒有否認,回答:「二長老與共工結盟,隱修派態度曖昧。王妃被軟禁,定海神珍失竊。」「目前龍宮局勢確實不妙。」

  他頓了頓。

  「大長老與龍王,是唯一能撥亂反正的龍族共主。」

  敖臨淵沉默良久,灑脫一笑,帶著無可奈何:

  「哈哈,龍族內部,老一輩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我和陛下也是勉勵維持,如今敖屠和敖冕都有異心,老夫和陛下出面也沒什麼實質性的用處。」

  「所謂的名義,聲望,沒有力量和大勢支撐,也就只是個笑話。」

  蛟魔王道:「事到如今,豈能坐以待斃?」

  「大長老打算要眼睜睜看著龍族被帶到九死一生之地嗎?」

  「天下大事,成與不成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而且,我看龍族年輕一代秉性純良,雖然敖屠和敖冕把持了龍宮的權勢,但是以你們二位的聲望,回到龍宮,也足以阻攔他們。」

  敖臨淵無言以對。

  他望向身側仍沉睡未醒的敖穆。龍王的面容依舊灰敗,但胸口那道幾乎透體的暗傷已收斂至碗口大小,玉液浸潤的邊緣,新生肌理如春蠶吐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攀援。

  敖穆的傷,比他更重。

  若非這蛟魔王傾盡底蘊,他們二人,至多再撐百日。

  敖臨淵閉了閉眼,也被周衍的話激起來了龍族本身的桀驁之氣,沉默了一會兒,道:「好!」「老夫當日,在海眼初見真君,還說要邀請真君來我龍宮看看,倒是沒有想過,會是這樣模樣,不過,沒有想到,再見面的時候會是這麼狼狽的模樣,倒是讓真君見笑了。」


  「不過,我們受傷極重,雖然說是有真君的寶物和祖地的效果,但是也需要休養才能恢復到勉強可以行動的地步。」

  「龍宮之變,老夫與龍王需半日穩固根基,方可現身。」

  「這半日………」

  他話音未落。

  一道極細極銳、近乎不可聽聞的破水之音,自歸墟淵口方向,貫穿而來。

  周衍瞳孔驟縮。

  反應迅速,右手擡起,虛空一握,錚然鳴嘯,玄鐵槍已自虛空中橫截而出,槍身橫亘,堪堪封住那道直取敖臨淵咽喉的烏光。

  鐺!

  金鐵交鳴。

  烏光倒射而回,沒入淵口翻湧的幽暗海水中,如毒蛇縮舌。

  蛟魔王身穿四海昇平鎧甲,槍尖斜指,一步橫跨,將敖璃與敖臨淵盡數擋在身後,而敖臨淵老成持重,在瞬間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擡手想要還擊,卻只覺得氣機涌動,傷勢太重,動作一滯

  老者只是將敖璃拉過身側,無可奈何,道:

  「……這半日。」

  「怕是不好過咯。」

  淵口幽暗翻湧,十數道氣息如蟄伏已久的淵鯊,緩緩顯露輪廓。為首者一身玄色勁裝,面覆蛟鱗面罩,只露出一雙冰冷無波的龍眸。

  他手中那柄薄如蟬翼的烏色短刃,刃尖猶自滴落一滴未乾的龍血。

  是龍血。

  新鮮的,尚帶餘溫。

  周衍認得那氣息。

  是守在祖地外圍的龍族,敖璃帶著他溜進來的時候曾經打了個照面,看來,恐怕已經遭遇不測。敖臨淵望著那道玄色身影,眼底最後一絲溫和,如潮水退盡:「隱龍衛。」

  「敖冕的私兵。」

  「祖地所在、龍宮禁制、歸墟弱點一能精準至此,非隱修派內鬼不可為。」

  玄衣刺客垂眸,望著自己刃尖那滴漸凝的龍血,道:

  「大長老甦醒,於攝政會議不利。」

  「請大長老,再睡片刻吧。」

  話音未落,十數道烏光自淵口同時暴起。

  極致純粹的、只為斬龍而生的刃芒,編織成一張避無可避的死亡之網,朝那道枯坐於墟畔、斷角新生的蒼老身影,當頭罩下。

  周衍槍出如龍。

  玄鐵寒光與十數道烏芒在半空交擊,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震得歸墟之海泛起千年未有的漣漪。敖璃敖臨淵護住。

  她踉蹌扶住敖臨淵肩頭,看到了敖臨淵眼底的悲涼。

  龍族大長老,傾盡四海之尊、曾一掌按沉北海妖鯨老祖的敖臨淵,在這一刻,被自己守護了一生的族人,派來的刺客,逼至虛弱待斃之境。

  敖璃死死咬住下唇,深深吸了口氣。

  她擋在敖臨淵身前。

  金瞳燃起熾烈的、近乎決絕的焰光。

  身前,周衍槍芒縱橫,獨戰十數隱龍衛。

  玄鐵破空的尖嘯,與烏刃交擊的金鳴,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殺音。

  殺機如潮,還在自淵口源源不斷層層湧來。

  顯而易見,對於隱修派和主戰派而言,讓龍王和大長老沉睡下去,才更符合他們攝政的打算,派來了的力量絕對不在少數。

  周衍槍勢如龍,玄鐵寒光與十數道烏芒交織成密不透風的殺網,竟將那一波波刺客盡數擋在三丈之外,而在外面,更多的被掌控在敖冕和敖屠手中的力量正在匯聚。

  蛟魔王立刻意識到了。

  那兩個老東西,恐怕是聯手了。

  「大長老」

  敖璃的驚呼讓周衍思緒微動,眸子一側。

  敖璃攙扶著敖臨淵,似乎想要攔住這位重傷無比的老者。

  敖臨淵垂眸看她。

  他沒有說話,眼底神色溫和。

  擡手,輕柔地將敖璃擋在自己身後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然後他撐著敖璃的肩,緩緩站起。龍脊雖折,脊骨未斷。

  斷角雖新,龍威猶在。

  他周身靈氣殘破如漏囊,卻仍有一縷極淡極淡的金芒,自周身百骸,緩緩流轉,正是敖顯都已經用過的龍族秘法。


  燃命。

  敖臨淵只望著那層層湧來的烏芒,眼底平靜如水。

  「老夫守龍宮一千四百年。」

  「還不打算在這裡,看著一個晚輩拚死。」

  「真君你和璃兒先走,這裡交給……呃?」

  話音未落,他臂間金芒驟熾,還沒有徹底激發秘術,一隻覆著玄鐵手甲的手掌,不輕不重地,按在他擡起的臂彎上,然後,一股沛然難當的力量幾乎就把他給直接按下去了。

  砰的一聲。

  金芒一滯。

  敖臨淵競然被硬生生給按坐在了原本位置,驚愕擡眸。

  蛟魔王的聲音清淡:

  「大長老,我那元氣很貴,還是不要亂動的好。」

  蛟魔王不知何時已撤槍回身,立於他與敖璃身前。

  隱龍衛的烏芒如蝗群撲來。卻被長槍隨手攪碎,然後玄鐵槍橫掃,將欺近的三道烏芒攔腰截斷。他槍勢不停,身形如淵淳嶽峙,將隱修派的私軍盡數都攔截在外。

  「敖璃。」

  「看顧好長老與龍王。」

  敖璃怔住。

  她望著那道玄甲浴血、槍芒縱橫的背影,像被什麼狠狠攥住了心口。

  敖璃死死咬著下唇,將那聲幾乎衝出口的你小心硬生生壓回胸腔,說這種話太過於柔軟,反倒是會讓蛟魔王分心,她深深吸了口氣,只是道:

  「嗯!」

  身後,龍王敖穆也緩緩甦醒。

  敖臨淵垂眸望著自己那隻被她死死攥住、動彈不得的手臂,看著甦醒的龍王,又擡眸,望向那道獨自擋在隱修派之前的玄甲身影。

  他沒有再試圖燃命。

  只沉沉嘆息一聲。

  「好一位蛟魔王……」

  他聲音嘶啞,嘆息聲中,卻帶著三千七百年積累的疲憊。

  「龍族氣數,終是走到了這一步。」

  「二長老與敖冕皆已有私心,且已經到了這一步,縱使老夫與龍王今日醒來,四海局勢已變,龍族,已無第二條路可走。」

  「你救老夫與龍王,龍族終究,還是要與共工結盟。」

  「但是雖然結盟,卻要改一改。」

  「唯願和蛟魔王結盟。」

  「亦不願由敖屠等所主導。」

  蛟魔王的槍勢,在此處微微一頓。

  他背對敖臨淵和敖璃,望著那層層湧來的烏芒,開口道:

  「長老說,龍族要與共工一脈結盟。」

  他的聲音頓了頓,道:

  「恐怕有誤。」

  敖臨淵眼底出現了一絲絲驚訝:

  「……什麼?」

  蛟魔王沒有答話。

  他只是將玄鐵槍橫於身側,槍尖斜指海淵深處那源源不絕湧來的殺機,微微側步,轉身。

  周身剎那之間,泛起了一層層漣漪,桀驁的蛟龍之角,覆面的寒鐵、肩吞、護心鏡,仿佛被一道無形的流水拂過,從實體化作虛影,又從虛影歸於虛無。

  他周身那刻意維持的、蛟龍屬特有的桀驁煞氣,亦隨之褪盡,化作了中正平和,一身藍色道袍,無紋,袖口微有洗鍊磨損的舊痕。

  腰間懸一枚古玉,氣質溫潤如月華初凝。

  黑髮以木簪束起,簪身無飾。

  他擡眸。

  面容清俊,眉目沉靜。

  這一張側臉映照入敖臨淵的眼底,無比熟悉,讓敖臨淵的心臟都幾乎漏了一拍,瞳孔驟然收縮。是,是你!

  他張了張嘴。

  那個名字壓在喉間,三千七百年龍族大長老的養氣功夫,竟讓他吐不出這一個音節。

  他見過這張臉,在情報里,在卷宗當中。

  敕令天地神魔。

  整合人間萬軍。

  正面攔下共工傾世一擊。

  三千年隱修,自問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老龍,此刻,競不知該做何神情,龍王敖穆也已經已醒來,撐臂欲要起身,看到了周衍的面容,只起了三寸,臂彎一軟,重重落回原地。


  他眼瞳瞪大,望著那身穿道袍的背影。

  他曾感知過這道氣息。

  灌江口外,那股自人間拔地而起、正面抵住共工傾世一擊的力量,那時他在東海深處,隔著萬裏海疆,隔著龍宮重重禁制,仍被那氣息的餘波震得心神不安。

  他下令速速去查。

  查那道氣息的主人。

  查那個敢以凡人之軀、擋太古水神一擊的人族。

  遞上來的卷宗,堆滿半座偏殿。

  他翻了足足三夜。

  放下最後一卷時,呆滯無比,獨自坐了很久。

  然後他將那些卷宗,盡數封存,再未示人。

  他記得卷宗里寫:此人號周衍,道門出身,年不過百,樓觀道魁首,號為太上。

  他記得卷宗里寫:此人曾獨劍入長安,衍道成八卦。

  他記得卷宗里寫:此人曾持一弓,射殺無支祁於大江之畔。

  他還記得卷宗里寫:此人曾……

  太多了。

  多到他這個活了數千年的龍王,對著那一堆乾巴巴的墨字,竟生出一種荒謬的、如凡人仰望山嶽的失重感。

  可那些,都只是墨字,傳說。

  此刻,那道氣息的主人,立於他女兒身側。

  道袍素藍,木簪束髮。

  這道人微微垂眸,對著龍王和大長老微微笑了笑,回答道:

  「貧道。」

  「周衍。」

  四字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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