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一言攪動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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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衍帶著敖璃一步步往前,二長老都未曾開口,任由他們離開,可就在即將徹底離開的時候,那位隱修派,看上去最為老成持重且無害的蒼老龍君開口了,面色不變,語調依舊平穩:

  「真君護駕有功,龍宮自有酬謝。然公主乃我族貴裔,傷愈之後,當歸本宮靜養。真君居於外殿行宮,往來多有不便,亦恐惹非議。」

  「公主未嫁,真君未娶,縱然有婚約在身,禮成之前,還是注意些」

  「禮成之前?」

  蛟魔王打斷了他的話,眸子看來。

  那目光平靜,卻似乎有一股磅礴大勢,讓這蒼老龍君氣勢莫名滯了一瞬,周衍心思冷靜,想到了,此刻的龍族局勢複雜,從敖顯的動作來看,恐怕是兩派都看準了敖璃,打算做什麼。

  需要得想法子拖住他們的行動。

  蛟魔王開口,語氣冷淡:「隱修派,好禮數。」

  蒼老龍君笑著道:

  「吾等老邁,遵循古禮,真君見笑了。」

  蛟魔王淡淡道:「那麼汝等暗中與人族勾連,遣使往來,也是隱修派之古禮了?」

  什麼?!

  蒼老龍君面色驟然凝固。

  胸中已經掀起了波濤萬丈。

  他怎麼知道!

  蛟魔王單手持槍,一隻手牽著敖璃,眸子冰冷看來,蒼老龍君敖冕之前只是覺得蛟魔王實力強橫,卻也終究年輕氣盛,不足為懼,可此刻看來,卻只是覺得這蛟魔王氣焰非凡,雙瞳猶如深海海眼一般。深不可測,深不可測!

  蛟魔王輕描淡寫往前,淡淡道:

  「海外三山福祿壽,那位「雲崖先生』潛入龍宮隱修一脈,意欲何為,你們自己心裡,當真沒數?還是說,要本座說出,你們遣人找來的,另一個道人?」

  這一句話,如巨石墜淵,激起千層暗涌,不僅僅是敖冕,隱修派幾位長老的面色,幾乎是同時變了。和周衍聯繫可是隱修派真正的秘密!

  哪怕是隱修派也就只有核心長老知道!

  他怎麼可能知道的?!

  難道說,隱修派核心裏面有水神共工一脈安排的暗子?

  就只是這一句話,就讓這隱修派的長老們彼此之間驟然升起了無法言說的猜疑。

  敖冕袖中五指倏地收緊。

  二長老原本欲藉機發難,此刻卻也不由得一頓。

  等等,隱修派和人族勾結?海外三山,雲崖先生?

  還有其他的道人?

  該死的,該不會是封神榜那一批道人?

  他看了看隱修派長老們那幾近凝固的神情,又看了看蛟魔王那張淡漠無波的臉,忽然覺得這灘水,比他預想的更深。

  周衍沒有乘勝追擊。

  他只是要讓這龍族內部產生猜疑鏈。

  目的達成,就是為了拖延時間。

  蛟魔王沒有再看向隱修派任何一人,只將目光收回,落在那猶自昏死的敖顯身上,如同看一攤礙眼的穢物,然後垂眸,帶著敖璃緩步離開,淡淡道:

  「龍族做的好大手筆。」

  這句話說得很輕。

  卻足以讓殿內每一位長老,都聽得清清楚楚。

  死寂持續了足足三息。

  蒼老龍君麵皮微微抽動,終於沒有再開口。

  他身後那幾位隱修長老,也沒有出言駁斥。

  倒也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他們不知道蛟魔王還知道多少。更不知道,此刻若再糾纏公主歸宮之事,這一條野蛟還會抖落出什麼,這蛟魔王天不怕地不怕,惹急了,什麼都說,恐怕龍族立刻就要內亂起來。

  於是蛟魔王帶著敖璃,揚長而去。

  周衍將敖璃帶回了東海龍族為他準備的行宮。

  將少女安置在了偏殿所在,然後又找來了侍女們照顧她。

  這行宮是曾經的龍族前輩所居住之地,後來空缺,這一次是專門為他騰出來的,偏殿雖與主殿隔了一道迴廊,卻仍在他的行宮之內。

  敖璃坐在榻邊,手邊是侍女新送來的寢衣,疊得整整齊齊,熏了淡淡的安神香。她卻無心更衣,只是攥著衣角,指尖無意識地撚著那層柔軟的綃紗。


  一她就住在離他不過百步的地方。

  這個念頭像一顆落進靜水的小石子,漣漪一圈一圈,總也散不去。

  她想起方才他牽著自己穿過那一張張愕然、陰沉、敬畏的面孔。那隻覆著玄鐵手甲的掌心,隔著冰涼的金屬,她竟仍能感覺到一絲溫暖的溫度。

  他將她送至偏殿門口,鬆開手,只說了句早些歇息,便轉身離去。

  步子沉穩,沒有回頭。

  敖璃望著那道玄甲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心裡忽然生出一股說不清的、細細密密的悵然。

  他好像……

  什麼都沒想。

  只有她自己,在這裡翻來覆去。

  敖璃輕輕嘆一口氣,把發燙的臉頰埋進膝上的寢衣堆里。

  然後發出了嗚嗚鳴的聲音,抱著衣裳滾來滾去,最後癱在那裡,雙眼瞪大,患得患失。

  她是不是想太多了。

  什麼命定之人,什麼等了很久才等來的人,都是她自己的獨角戲。他大概根本沒往心裡去。或許在他眼中,剛剛說的妻子什麼的話,也不過是危急時刻的一句撐場面的話語,當不得真。

  也是。

  他那麼厲害,那麼忙,要謀劃龍族,要提防各方,要救父王和大長老,要看著水族和人間……怎麼可能有空,想這些兒女情長的事。

  敖璃把自己埋得更深了一些。

  可是

  可是那枚鱗片,他一直收在身邊。

  可是方才他替她攏好外袍的時候,動作那麼輕柔。

  可他每次都能出現,保護他。

  可是他轉身離開前,分明在她發頂停了片刻的目光。

  可是………

  「啊一一不想了不想了!」

  敖璃猛地擡頭,用盡力氣揉了揉自己的臉頰,像是要把那些紛亂的念頭統統揉散。她三兩下褪去外衫,胡亂套上寢衣,一頭栽進柔軟的被衾里,把自己裹成一隻鼓鼓的繭。

  睡覺睡覺。

  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她閉上眼睛,數自己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百步之外,他此刻在做什麼?

  四下,五下,六下。

  一他說早些歇息,自己歇了嗎?

  七下。八下。九下。

  他……

  篤篤。

  極輕的兩聲,自殿門方向傳來。

  敖璃猛地睜開眼。

  心臟驟然漏跳一拍,隨即擂鼓般狂跳起來,震得她耳膜都在嗡鳴。她僵在被衾里,不敢動,也不敢出聲,生怕那叩門聲是自己的幻聽。

  篤篤。

  又是兩聲。

  沉穩,克制,不急不緩。

  是他。

  敖璃騰地坐起身,寢衣的領口在慌亂中滑下半寸,露出一截纖細的鎖骨。她也顧不上整理,赤足踩在微涼的地面上,像一隻受驚的、卻又忍不住奔向聲響的小鹿,幾步便到了門邊。

  手擡起,懸在陣法上方。

  卻頓住了。

  他,他來做什麼?

  是有什麼事要交代?

  還是,不,不會的,他那樣的人,怎麼會……

  想到了那些話本裡面的夜會情節,敖璃的心跳聲大到她自己都覺得震耳。她咬著下唇,指尖無意識地摳著門框邊緣那道細細的紋路,理智告訴她該問一句何事,可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門外沒有催促。

  只有那道沉穩的呼吸,隔著門扉,隱約可聞。

  敖璃深吸一口氣。

  就開一條縫。

  就看看他來做什麼。

  她終於撥開了陣法,將厚重的殿門向內拉開一

  一道縫。

  夜風攜著深海獨有的、帶著鹽霜涼意的水汽,自那窄窄的縫隙間擠入,拂動她散落在頰邊的碎發。敖璃將自己藏在門後,只從門縫間探出半張臉。


  明珠的柔光自她身後漫出,將她側臉的輪廓鍍上一層極淡的、暖玉般的瑩潤。她的臉頰還帶著剛剛悶在被衾里捂出的薄紅,自顴骨一路暈染至耳根,連那精緻小巧的耳垂都透著淡淡的緋色。

  方才匆忙起身,一頭長髮來不及梳理,如瀑般散落在肩頭與背後,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在她唇角,帶著點慵懶曖昧之感。

  她的睫毛很長。

  此刻半垂著眼,不敢直視門外的人,那睫影便密密地覆下來,像兩小片棲息的蝶翼,隨著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輕輕顫動。

  門縫很窄。

  窄到只能容納她半張臉,和一小截披散著青絲的肩頭。

  可就是這半張臉。

  染著霞色的頰,含著水光的眸,微微張開的、欲語還休的唇。還有那從門扉與門框的縫隙間、從她自己藏身於門後的姿態里,透出來的………

  便是三分羞怯。

  三分期待。

  三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怦然的悸動。

  還有一分,倔強的、不肯被壓下去的、獨屬於少女的嬌矜。

  她就那樣從門縫裡望著他。

  「你。」

  她終於發出聲,還是結結巴巴的。

  「怎、怎麼這時候來……」

  蛟魔王點了點頭:「嗯。有事。」

  周衍心神凝重,他已經接觸過了主戰派和隱修派,感覺都不大對勁,這龍族內的局勢越來越複雜,而且因為他的到來變得更為激烈起來,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要炸開。

  得要迅速去破局才行。

  唯一破局點,也是必須要保護的,就是敖璃!

  只是有事這兩個字卻讓敖璃心尖一顫。

  果然是有事。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他說有事。

  她看過的話本子裡,這種時候的有事,往往都不是什么正事。

  她垂下眼睫,咬了咬下唇,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什麼事呀。」

  蛟魔王:「需你相助。」

  頓了頓,周衍道:「只有你能幫我了。」

  一需你相助。

  只有你能幫我!

  敖璃耳根轟然燒透。

  相助,他能需要她相助什麼……龍宮局勢、隱修派、共工、祖地……這些事她能做什麼,他這麼強大的力量,哪裡需要她來相助?除非是……

  除非是那種、那種只有她才幫得上忙的事情。

  她不敢再想下去,攥著門框的手指收緊,寢衣的領口在方才起身時便有些松,此刻又滑下半寸,露出一小片瑩潤的鎖骨。她渾然不覺,只是垂著滾燙的臉頰,從睫毛下面飛快地掠了他一眼,又移開。「那……那你進來說?」

  蛟魔王:「不必。此處即可。」

  一此處即可。

  敖璃呼吸一滯,瞪大眼睛。

  歙??

  他、他要在門口說?這種事,怎能在門口說?

  還是說……他其實也緊張?

  她想起方才殿外他牽起她的手,掌心覆著玄鐵,卻依然有溫度透過來,想到他替她收攏衣袍。他不是木頭。

  他也不是全無感覺。

  他只是……不善言辭。

  敖璃忽然覺得心裡那團亂麻鬆開了些許。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將半掩的門扉拉開了些,露出整張臉,和半邊披著寢衣的肩。明珠的光流淌在她臉上,映著那層尚未褪盡的薄紅。

  「你說吧。」

  她擡眸望他,金瞳里盛著水光,聲音輕輕軟軟,卻帶著一絲豁出去的味道:

  「我聽著。」

  蛟魔王看著她。

  片刻。

  「需你帶路。」

  敖璃:「……嗯?」

  於是,少女的羞澀,勇敢,期待都在瞬間凝滯住,不遠處的獅子貓轉頭,死死咬住嘴唇,整個貓身子顫抖著。


  敖璃呆滯:「什麼路?」

  周衍疑惑不解,道:「去見你父王與大長老啊。」

  敖璃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空氣忽然很安靜。

  「……見誰?」

  「東海龍王,還有敖臨淵大長老。」

  「去、去哪兒?」

  「祖地。你之前應承過。」

  敖璃愣在原地。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被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嚴嚴實實,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蛟魔王見她久久不語,微微皺眉:

  「不妥?」

  敖璃…….

  不妥?

  不妥的是這個嗎?

  她方才,她方才以為、她以為他、她一

  一股熱浪轟然衝上頭頂,從臉頰一路燒到耳根、燒到脖頸、燒到那方才露出半寸的鎖骨,敖璃整個人像一隻被架在火上烤的貝殼,滋滋地冒著無形的熱氣。

  她方才在想什麼?!

  他立在那裡等了半響,耐心等著她從門縫裡探出頭來,一副欲語還休的模樣,在他眼裡大約只是一個,一個遲遲不開門的、莫名其妙的蠢魚。

  敖璃,你個蠢魚,蠢魚啊!

  呀啊啊啊啊!

  你在想什麼!

  敖璃忽然很想就地挖個洞,把自己埋進東海海底三萬里。

  她緩緩地、緩緩地將拉開的門扉推回去。

  一寸。

  兩寸。

  蛟魔王:「?」

  門縫只剩一線,他伸出手,啪的一下卡住門縫。

  敖璃從那一線縫隙里露出半隻眼睛,眼尾通紅,眸光水潤,不知是羞的還是惱的。

  「……你、你等我一下。」

  「做什麼?」

  「換衣服。」

  ....?」

  「總不能穿著寢衣去見父王!」

  周衍狼狽收回手掌。

  她砰地把門關上。

  門板險些撞上蛟魔王的鼻尖。

  獅子貓都要快笑死了,它趴在廊柱陰影里,剛剛看著這一幕,實在是好樂子,好樂子啊,尤其是看著門縫裡少女泛紅的耳尖,尾巴尖忍不住翹起來

  好樂子,好樂子啊!

  能看到這一幕,這一次也算是不虧了喵啊哈哈哈。

  然後它垂下眼,低頭舔了舔自己的後爪。

  然後頓住了。

  空蕩蕩的。

  那裡曾經該有個什麼東西的。

  它已經記不清是多久以前了。

  看樂子的獅子貓身軀僵硬,想到了自己失去了球球,卻也忽然喜成悲來。

  而在屋子裡面,門板合攏的餘音在廊下低低迴蕩。

  她背靠著門,擡手捂住臉,掌心貼著火燙的臉頰,懊惱得恨不得鑽進地裡面去,卻也是知道這個時候可不是害羞的時候,只是深深呼吸。

  三息。

  然後她轉身,走向衣櫥。

  蛟魔王立於門外,微微偏頭,眉間浮起一絲極淡的困惑。

  他說錯話了?

  廊下的深海明珠靜靜亮著,將他的影子投在門扉上,與門內那道輕盈的、仍帶著幾分賭氣意味的影子,隔著寸許,恍惚重合,遙遙相依。

  道人忍不住覺得,真的是蠢魚,卻連遮掩內外的陣法都沒有開啟,以他的目力,完全可以從影子裡看到少女更衣時候的柔美體態,道人袖袍一掃,將這裡內外隔絕。

  然後轉身,立在門外。

  門扉合攏,明珠的光被他擋在身後,他的面容落進廊下的陰影里,這樣的話,那少女更衣的模樣,哪怕只是影子,也就不會落入任何人目光當中。

  而他自然沒有回頭。

  他不敢回頭。

  而在這個時候,龍族另一處地方。

  隱修派敖冕,找到了二長老,隱修派的蒼龍龍君注視著滿臉警惕的二長老:「談一談吧……」「我們該聯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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