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記憶中的祖國
和奧斯頓的談話，最終不歡而散。
出乎朱泓銘意料的是，他的回覆，反而加深了奧斯頓的欣賞。
但奧斯頓最終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停車，將朱泓銘隨便放在市區，然後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朱泓銘在原地停了好一陣子。
傍晚，風色帶著些許涼意。
朱泓銘攔下計程車，去往和塞繆爾約定的位置。
下車後，又是穿過幾條街道。
朱泓銘最終來到一條頗有年頭的小吃街。
街道上，充滿油煙香、喧譁聲、以及刀叉碰撞的清脆聲響。
朱泓銘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攤子前的老人。
塞繆爾·羅克威爾議員，此刻就像一個普通的退休大爺。
他穿著一件夾克衫，面前，擺著一份報紙，和串串紐奧良烤肉。
朱泓銘徑直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在這種地方談事情？」
塞繆爾看清來人的樣貌，放下報紙。
他笑著指了指周圍：「你看他們，
「油鍋前忙得滿頭大汗的廚師，抱怨帳單太貴的工薪族，
「還有那邊那個打著哈欠，看樣子剛起床，準備趕著上夜班的年輕人，
「他們過得很辛苦，小子，
「辛苦到沒有多餘的時間，也沒有任何興趣，去關心某個叫塞繆爾·羅克威爾的老頭子，到底是幹什麼的，長什麼樣。」
他拿起烤肉串，毫無形象扯下一大塊肉，嘟囔道：「我問你，
「你能認全你老家的領導嗎？
「就算我們的談話被人聽見一兩句，
「他們也只會把我們當成喝多了酒，喜歡在飯桌上指點江山的「網絡建政愛好者」，
「最危險的地方，恰恰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朱泓銘沉默片刻。
是這個道理。
普通的老百姓，光活著就很費勁了。
他不再糾結於此：「我上了奧斯頓的車。」
塞繆爾有些驚訝：「哦？是不是大開眼界？」
朱泓銘頷首：「……車上的武器和防禦系統，遠遠超過這個時代的公開水平；這是...你們國家隱瞞的科技？」
「……不是」
塞繆爾聞言，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要真是政府隱瞞的，老頭我也就沒後面的話了——
「那些尖端玩意，就是奧斯頓集團的私有物。」
頓了頓，他強調道：「私有物。」
朱泓銘疑惑道：「...私人企業的軍事技術，比官方強？」
「你那是什麼表情？」
塞繆爾拿起光禿禿的烤肉簽，剔了剔牙：「國情不同，小子，
「在你老家，權力或許是個規整的金字塔，層層分明；
「但在我們這兒，它更像一片廣袤的沼澤地，
「表面又平又靜，底下卻盤踞著數不清的巨鱷——奧斯頓，就是其中最大、也最貪婪的一條，
「像他這樣的巨鱷，
「有自己的資金，自己的渠道，甚至養著自己的「科學家」，
「只要利潤足夠誘人，從外面搞幾件超越時代的「新玩具」，
「或者乾脆自己關起門，研發些政府檔案里都查不到的「違禁品」，
「對他來說，可比國會山那幫議員扯皮審批一個項目，簡單高效得多。」
塞繆爾說著，拿起一旁的可樂灌了一口。
「法克，這玩意越喝越口乾，」
他啐了一口：「據說華夏的可樂解渴效果很好，你能不能幫我捎幾瓶？」
習慣性的吐槽過後。
塞繆爾臉上，所有玩笑神色倏然收斂。
他猛地前傾身子，將聲音壓得極低：
「小子，你不好奇嗎？」
他用氣聲緩緩問道：「那些遠超時代的「違禁品」，
「……奧斯頓所有的超前力量，真正的源頭，究竟在哪兒？」
他不等朱泓銘有任何反應，神秘道：「——月亮的，背面。」
「月背？」
朱泓銘動作滯停：「這不是都市傳說嗎？」
塞繆爾擺擺手：「我也希望是。」
「那裡有什麼？」
「一個潘多拉的魔盒。」
「....」
「嘿，你不會真信了吧？」塞繆爾忽地笑了起來。
「好了，不逗了，」他轉移話題：「我們先聊聊正事——唐人街。」
塞繆爾說著，將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從桌子底下推到朱泓銘面前：「打開看看。」
朱泓銘打開文件袋。
其中，是關於一個名為【鐵拳】的武館的情報。
「「鐵拳武館」，
「是目前整個唐人街，最後一家還在堅守著中華傳統道義的武館，」
塞繆爾語氣唏噓，像是讚嘆，又像是惋惜：「說來諷刺，我當年研究明史時，時常在想，
「一個輝煌數千年的民族，他們的後代，理應驕傲到骨子裡，
「對我們後起的「新世界」國家，應該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俯瞰般的姿態才對。」
他搖了搖頭：「可我看到的，卻常常相反，
「這讓我很困惑，
「如果古羅馬的鷹旗飄揚至今，
「我想，它絕不會對曾經、帝國北疆之外的蠻族，低下高傲的頭顱。」
朱泓銘聞言，有些意外：「你……是在自貶？」
「我只是在陳述，陳述我曾經深信不疑的「文明優越感」，
「只不過……」
塞繆爾自嘲一笑：「我年輕時，這份優越感的主體，毫無疑問，是「西方」，是我的祖國，
「直到大洋彼岸的巨龍重臨人間....
「為了了解這個強大的對手，我一頭扎進你們那浩如煙海的史書之中，
「然後……」
塞繆爾言盡於此。
題外話一閃而過。
他回歸正題：「館主劉伯，是個硬骨頭；
「但現在，他的武館，正遭受一個叫號稱「雷師傅」的人，率領的「忠義堂」的打壓和逼遷，
「這個雷師傅，目前展露在外的目的，是拿到鐵拳武館的地契。」
朱泓銘問：「實際上呢？」
「實際上，應該是徹底搬倒林寬的餘黨，」
塞繆爾推測道：「認識林寬吧？陳建華和我說，你逼退過他——就是那晚的老頭。」
朱泓銘頷首。
「這老頭不簡單，
「當年，奧斯頓的老子，在林寬手下吃了不少虧，
「他的兒子，倒是手段用盡，
「奧斯頓很精明，既然無法讓猛虎歸心，就從名聲上，徹底毀了這頭老虎。」
「劉伯，是林寬唯一活著的舊部，
「也是唯一還知道林寬身不由己的人，
「只要奧斯頓剪除了這個最後的知情者……」
他頓了頓：「那，在唐人街所有華人的眼中，林寬就徹底淪為一個背棄同胞的叛徒，
「就算他還有心氣反抗，也沒有人會追隨他。」
塞繆爾敲了敲檔案，話題回到武館上：「雷師傅下了戰書，
「就在這個周末，
「劉伯倒是肯應戰，但他的年紀大了，而且有舊傷，手下又沒幾個人，
「可以說，必輸無疑，
「但，他若落敗，奧斯頓就將唐人街徹底修成了鐵板，我們很難再找到合適的地方下手。」
朱泓銘抬起頭。
他已經明白了塞繆爾的意圖。
「這是最後的切入點。」
塞繆爾拿起可樂，剛想喝，又把它放下：「現在，
「「鐵拳武館」內憂外患，他們最需要的，就是一個能夠力挽狂瀾的強援，
「事成之後，
「你不僅能順理成章地救下整個武館，更能收穫一個在唐人街德高望重的盟友，
「以及，第一批忠於你的，底子乾淨，擁有相當戰鬥力的班底，
「總督大人，你也不想一直當光杆司令吧？」
朱泓銘聽完整個計劃：「行，
「不需要潛入、或者先假裝拜師，這種繁瑣無聊的流程吧？」
塞繆爾頷首：「當然，直接打。」
朱泓銘沒接話。
他看著眼前這位同樣手腕通天的老人，不由想到了奧斯頓。
兩人本質上，有區別嗎？
朱泓銘隨口問道：「奧斯頓倒下之後，你想做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塞繆爾明顯愣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
塞繆爾轉過頭，望向周圍，這喧囂的，滿是生活氣息的街道。
「我這把年紀，野心早就被時間磨平，
「剩下的……不過是一點老傢伙，不肯向這個操蛋時代認輸的執念罷了，
「我見過這個國家最好的時候，小子，
「我見過，當北方巨熊的陰影籠罩全國時，所有人團結在一個旗幟下，懷揣同一個夢想的年代；
「我也見過，巨人倒下後，每個人都發自內心地相信，只要靠自己的雙手，就能觸及星辰的黃金年代。
「....可現在呢？
「自信變成了傲慢，團結變成了攻訐，開拓進取，變成了無休止的內耗與黨同伐異，
「每個人，都低頭盯著腳下的一畝三分地，互相撕咬。」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朱泓銘。
「我想要的，不多。」
「老頭只是想，在閉上眼之前，再看一眼，
「——我記憶中的祖國。」
出乎朱泓銘意料的是，他的回覆，反而加深了奧斯頓的欣賞。
但奧斯頓最終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停車，將朱泓銘隨便放在市區，然後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朱泓銘在原地停了好一陣子。
傍晚，風色帶著些許涼意。
朱泓銘攔下計程車，去往和塞繆爾約定的位置。
下車後，又是穿過幾條街道。
朱泓銘最終來到一條頗有年頭的小吃街。
街道上，充滿油煙香、喧譁聲、以及刀叉碰撞的清脆聲響。
朱泓銘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攤子前的老人。
塞繆爾·羅克威爾議員，此刻就像一個普通的退休大爺。
他穿著一件夾克衫，面前，擺著一份報紙，和串串紐奧良烤肉。
朱泓銘徑直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在這種地方談事情？」
塞繆爾看清來人的樣貌，放下報紙。
他笑著指了指周圍：「你看他們，
「油鍋前忙得滿頭大汗的廚師，抱怨帳單太貴的工薪族，
「還有那邊那個打著哈欠，看樣子剛起床，準備趕著上夜班的年輕人，
「他們過得很辛苦，小子，
「辛苦到沒有多餘的時間，也沒有任何興趣，去關心某個叫塞繆爾·羅克威爾的老頭子，到底是幹什麼的，長什麼樣。」
他拿起烤肉串，毫無形象扯下一大塊肉，嘟囔道：「我問你，
「你能認全你老家的領導嗎？
「就算我們的談話被人聽見一兩句，
「他們也只會把我們當成喝多了酒，喜歡在飯桌上指點江山的「網絡建政愛好者」，
「最危險的地方，恰恰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朱泓銘沉默片刻。
是這個道理。
普通的老百姓，光活著就很費勁了。
他不再糾結於此：「我上了奧斯頓的車。」
塞繆爾有些驚訝：「哦？是不是大開眼界？」
朱泓銘頷首：「……車上的武器和防禦系統，遠遠超過這個時代的公開水平；這是...你們國家隱瞞的科技？」
「……不是」
塞繆爾聞言，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要真是政府隱瞞的，老頭我也就沒後面的話了——
「那些尖端玩意，就是奧斯頓集團的私有物。」
頓了頓，他強調道：「私有物。」
朱泓銘疑惑道：「...私人企業的軍事技術，比官方強？」
「你那是什麼表情？」
塞繆爾拿起光禿禿的烤肉簽，剔了剔牙：「國情不同，小子，
「在你老家，權力或許是個規整的金字塔，層層分明；
「但在我們這兒，它更像一片廣袤的沼澤地，
「表面又平又靜，底下卻盤踞著數不清的巨鱷——奧斯頓，就是其中最大、也最貪婪的一條，
「像他這樣的巨鱷，
「有自己的資金，自己的渠道，甚至養著自己的「科學家」，
「只要利潤足夠誘人，從外面搞幾件超越時代的「新玩具」，
「或者乾脆自己關起門，研發些政府檔案里都查不到的「違禁品」，
「對他來說，可比國會山那幫議員扯皮審批一個項目，簡單高效得多。」
塞繆爾說著，拿起一旁的可樂灌了一口。
「法克，這玩意越喝越口乾，」
他啐了一口：「據說華夏的可樂解渴效果很好，你能不能幫我捎幾瓶？」
習慣性的吐槽過後。
塞繆爾臉上，所有玩笑神色倏然收斂。
他猛地前傾身子，將聲音壓得極低：
「小子，你不好奇嗎？」
他用氣聲緩緩問道：「那些遠超時代的「違禁品」，
「……奧斯頓所有的超前力量，真正的源頭，究竟在哪兒？」
他不等朱泓銘有任何反應，神秘道：「——月亮的，背面。」
「月背？」
朱泓銘動作滯停：「這不是都市傳說嗎？」
塞繆爾擺擺手：「我也希望是。」
「那裡有什麼？」
「一個潘多拉的魔盒。」
「....」
「嘿，你不會真信了吧？」塞繆爾忽地笑了起來。
「好了，不逗了，」他轉移話題：「我們先聊聊正事——唐人街。」
塞繆爾說著，將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從桌子底下推到朱泓銘面前：「打開看看。」
朱泓銘打開文件袋。
其中，是關於一個名為【鐵拳】的武館的情報。
「「鐵拳武館」，
「是目前整個唐人街，最後一家還在堅守著中華傳統道義的武館，」
塞繆爾語氣唏噓，像是讚嘆，又像是惋惜：「說來諷刺，我當年研究明史時，時常在想，
「一個輝煌數千年的民族，他們的後代，理應驕傲到骨子裡，
「對我們後起的「新世界」國家，應該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俯瞰般的姿態才對。」
他搖了搖頭：「可我看到的，卻常常相反，
「這讓我很困惑，
「如果古羅馬的鷹旗飄揚至今，
「我想，它絕不會對曾經、帝國北疆之外的蠻族，低下高傲的頭顱。」
朱泓銘聞言，有些意外：「你……是在自貶？」
「我只是在陳述，陳述我曾經深信不疑的「文明優越感」，
「只不過……」
塞繆爾自嘲一笑：「我年輕時，這份優越感的主體，毫無疑問，是「西方」，是我的祖國，
「直到大洋彼岸的巨龍重臨人間....
「為了了解這個強大的對手，我一頭扎進你們那浩如煙海的史書之中，
「然後……」
塞繆爾言盡於此。
題外話一閃而過。
他回歸正題：「館主劉伯，是個硬骨頭；
「但現在，他的武館，正遭受一個叫號稱「雷師傅」的人，率領的「忠義堂」的打壓和逼遷，
「這個雷師傅，目前展露在外的目的，是拿到鐵拳武館的地契。」
朱泓銘問：「實際上呢？」
「實際上，應該是徹底搬倒林寬的餘黨，」
塞繆爾推測道：「認識林寬吧？陳建華和我說，你逼退過他——就是那晚的老頭。」
朱泓銘頷首。
「這老頭不簡單，
「當年，奧斯頓的老子，在林寬手下吃了不少虧，
「他的兒子，倒是手段用盡，
「奧斯頓很精明，既然無法讓猛虎歸心，就從名聲上，徹底毀了這頭老虎。」
「劉伯，是林寬唯一活著的舊部，
「也是唯一還知道林寬身不由己的人，
「只要奧斯頓剪除了這個最後的知情者……」
他頓了頓：「那，在唐人街所有華人的眼中，林寬就徹底淪為一個背棄同胞的叛徒，
「就算他還有心氣反抗，也沒有人會追隨他。」
塞繆爾敲了敲檔案，話題回到武館上：「雷師傅下了戰書，
「就在這個周末，
「劉伯倒是肯應戰，但他的年紀大了，而且有舊傷，手下又沒幾個人，
「可以說，必輸無疑，
「但，他若落敗，奧斯頓就將唐人街徹底修成了鐵板，我們很難再找到合適的地方下手。」
朱泓銘抬起頭。
他已經明白了塞繆爾的意圖。
「這是最後的切入點。」
塞繆爾拿起可樂，剛想喝，又把它放下：「現在，
「「鐵拳武館」內憂外患，他們最需要的，就是一個能夠力挽狂瀾的強援，
「事成之後，
「你不僅能順理成章地救下整個武館，更能收穫一個在唐人街德高望重的盟友，
「以及，第一批忠於你的，底子乾淨，擁有相當戰鬥力的班底，
「總督大人，你也不想一直當光杆司令吧？」
朱泓銘聽完整個計劃：「行，
「不需要潛入、或者先假裝拜師，這種繁瑣無聊的流程吧？」
塞繆爾頷首：「當然，直接打。」
朱泓銘沒接話。
他看著眼前這位同樣手腕通天的老人，不由想到了奧斯頓。
兩人本質上，有區別嗎？
朱泓銘隨口問道：「奧斯頓倒下之後，你想做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塞繆爾明顯愣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
塞繆爾轉過頭，望向周圍，這喧囂的，滿是生活氣息的街道。
「我這把年紀，野心早就被時間磨平，
「剩下的……不過是一點老傢伙，不肯向這個操蛋時代認輸的執念罷了，
「我見過這個國家最好的時候，小子，
「我見過，當北方巨熊的陰影籠罩全國時，所有人團結在一個旗幟下，懷揣同一個夢想的年代；
「我也見過，巨人倒下後，每個人都發自內心地相信，只要靠自己的雙手，就能觸及星辰的黃金年代。
「....可現在呢？
「自信變成了傲慢，團結變成了攻訐，開拓進取，變成了無休止的內耗與黨同伐異，
「每個人，都低頭盯著腳下的一畝三分地，互相撕咬。」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朱泓銘。
「我想要的，不多。」
「老頭只是想，在閉上眼之前，再看一眼，
「——我記憶中的祖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