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最後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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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日午後,言慎剛處理完朝臣們的要事,準備去花園裡轉轉,就聽的內監總管林通腳步匆匆的趕了過來,神色慌亂的稟告說,弈王突然三竅流血,昏死了過去。

  言慎猛一聽到這個噩耗,甚至都不等林通說完,便腳下一點,飛也似的直奔弈王寢宮而去。

  一路上,言慎的心裡已經做了無數個可能的假設,但是哪一個他都不敢真的去面對。

  其實,他也很清楚,父親的頑疾到底有多嚴重。過度的操勞國事,事無巨細甚至廢寢忘食的處理政務,讓他本就存在的隱疾如野草一般瘋狂的滋長。他不是不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只是當這一天真的要來臨時,他卻比他想像的還要脆弱和難以接受。

  一踏進寢宮,言慎就看見弈王身邊服侍的幾名宮婢正齊刷刷的跪在地上哭泣,聲音充滿了悲傷和無措,她們也許是為弈王而哭,也許是為自己而哭,為自己未知的命運而哭。

  言慎僵硬而緩慢的往床邊走去,只見弈王正和衣躺在床上,衣領上已經沾滿了血跡,灰白的鬍鬚也被嘴裡和鼻腔里滲出的鮮血染的一片透紅。

  揮了揮手,言慎示意宮人們全都退出寢宮,這是他們父子二人最後的時光。

  此時的弈王已經清醒過來了,雖然頭痛欲裂難以動彈,但當他聽到外面響起的熟悉的腳步聲時,還是一下子就知道是誰來了。

  只見他艱澀的轉過頭來,無力的看著雙眼通紅的言慎來到身邊坐下,努力的扯開一抹極淡的笑意,聲音虛弱的安慰道:「不要擔心,慎兒,這一天遲早會來的。」

  言慎望著弈王都快瘦脫相的臉頰以及乾癟的已經撐不起衣服的身子,一股濕意瞬間湧上雙眸。他伸出一隻手緊緊的握住弈王那梆硬硌人的雙手,另一隻手捏起衣角輕輕的擦去弈王嘴角的血漬,爾後狠狠的深吸了一口氣道:「父王,您別說了,好好休息,兒臣已經去叫醫官了,您馬上就會好起來的。」

  弈王輕輕的晃了晃頭,無力的苦笑了一聲:「孤的身子怎麼樣,難道孤還不清楚嘛,也不要為難醫官們了,壽由天定,一切自有命數。」

  「我……」言慎還待開口,弈王卻一把將他打斷:「慎兒,這些年來辛苦你了。為父……對不起你。」

  「父王,您這是……?」當第一次聽到弈王用如此充滿內疚自責的語氣說出這樣的話來,言慎一時之間竟有些錯愕。他不知道該怎樣面對這樣的父親,也不知道父親為什麼突然要這麼說。

  望著言慎臉上驚愕訝然的神色,弈王不禁感到有些悲涼。他當然知道自己小兒子的性格,如果不是完全的出乎意料,他是不會露出這種表情的。

  可正因為如此,他的內心才更覺的悔恨,自己這麼些年來對待小兒子的態度,真的是錯了嗎?

  弈王沉重的嘆了口氣,聲音中充滿了無限的愧疚和懊悔:「慎兒,你知道嗎?一直以來為父都十分清楚,你的天賦能力要遠高於你的兄長。還記得你師父裴無寂嗎?」

  言慎噙著淚水點了點頭,他不明白父親這時候為什麼要突然提起師父,但是他知道,這恐怕將是父親最後的遺言了。

  「裴無寂不僅是當世劍仙,更是個神秘莫測的方外之人。當年為父得知他在弈國隱居,於是遍訪之下終於找到了他的棲身之地,本想請他教導你們兄弟二人,可無論為父如何恭請,他都不肯答應,直到親眼看到你之後,他才一口應了下來。這讓為父既欣喜又擔憂,喜的是你天縱奇才,竟能被這等高人一眼相中,憂的是怕你以後誤入歧途,那樣的話,對我弈國而言將會是一場災難。」

  說到這,弈王忽然劇烈的咳了起來,蒼白的臉色也被憋得一片潮紅,言慎趕忙幫他順了順氣,弈王這才虛弱的繼續道:「從小你就十分聰明,而且性格堅毅,可你卻是次子,就註定了你不能承繼大統,你兄長為人仁厚,而你卻比你兄長更狠更有野心,這正是為父所擔憂的啊!你明白嗎?」

  聽著弈王深藏心底的真心話,言慎忽而就明白了一切,不由得心裡泛起一絲酸楚,晶瑩的水光在眸底打轉,只得咬著牙用力點了點頭。

  弈王欣慰的輕輕拍了拍言慎的手背,有氣無力的繼續說著:「因此,你越是優秀,為父就越不能讓你有任何非分之想,所以自小就對你十分嚴厲,怕你恃寵而驕,更怕你的野心導致心生異念。為父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告訴你,你是臣,而你的兄長將來是君,你們既是兄弟也是君臣,你只能輔佐你兄長而不能覬覦你兄長的位子,咳咳……」

  弈王乾裂的唇角又滲出一汪血跡,隨著劇烈的咳嗽,下巴鬍鬚上又浸染上一層殷紅。

  「或許你現在還不懂為父的用意,可是慎兒,自古以來,兄弟鬩於牆的事情還少嗎?若是你兄長是個無能之輩倒也罷了,可偏偏你們兄弟二人都是當世人傑,一旦起了異心,那麼不僅我言氏蒙難,更會使整個弈國敗亡啊。所以我不得不對你嚴加管束甚至不假顏色。你,你能原諒為父嗎?」


  聽到弈王最後帶著哭腔的悔嘆,言慎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淚水,兩行清淚漱然滾落!

  他萬萬沒想到,父親對自己的嚴苛冷漠竟然是為了防止兩個兒子手足相殘,防止自己因為受恩寵而生出不臣之心。而自己卻一直誤以為是父親單純的不喜歡甚至是因為母親難產而厭惡自己,想想這是多麼的幼稚可笑!

  這些年來,在父親的心裡,這何嘗不是一種無奈和痛心!

  「父王,兒臣明白,兒臣從來都沒有怪過父王。」言慎閉上雙眼,痛苦的搖了搖頭。

  「慎兒,我死後,你要時刻謹記,我弈國的列祖列宗從來都沒有安於自保,貪圖享樂,歷代先王的宏圖大願更是未敢一日忘記,」弈王頓了頓,轉過頭去,雙眼怔怔的盯著床頂的帷幔,緩緩的吐出幾個字:「止戈終亂,匡定天下!」

  言慎一怔,似乎一時間沒能明白「匡定天下」這四個字的含義,然而很快他便心底一震,連瞳孔都不自覺的放大了。

  「還有,你記住,」弈王木然的繼續開口,只是氣息已經越來越微弱:「武將為君刃,文臣為君犬,內不安則外亂必不克。門閥士族是弈國潛在的危險,這些士族大家經營了上百年,勢力龐大而複雜,你必須徐徐圖之,不要衝動更不能掉以輕心。」

  「先王與我跟他們鬥了這麼多年,也不曾將他們壓下去,甘摯此人,因循守舊,泥古不化,已經不再適合當今天下的局勢了,千萬不要讓他掌控權柄。然而他位高權重,身份尊崇,偏偏資歷又極老,影響極大,就連為父都不敢直接與其衝突,你的話就更不用說了。所以你必須要耐住性子,在沒有絕對的把握前,萬不可輕舉妄動。」

  「另外,我已經給你物色了一批可造之才,沐淵、葉九仁、姬辛陽等這些人,都有經世之才而且忠直可靠,但是為父一直都是用而不升,為的就是將來留給你來提拔,這樣他們就會對你感恩戴德,就成了你自己的班底了,明白嗎?咳咳……」弈王不可自抑的又是一通咳嗽,胸膛劇烈的起伏著,仿佛在用盡全身力氣呼吸著每一口空氣。

  「還有,武將之中,明浮遠最具帥才,他父親於我也有救命之恩,此人可倚為心腹,而康彧、內史燾這些人,以及北境三地的鎮關將軍,也全都是不可多得的良將,可以委以重任,烈陽關龍概雖然作戰勇猛,忠心耿耿,但其本身並不適合掌一軍之印,這些你都需要量才適用,記住了嗎?」

  言慎認真的點了點頭,他明白這是父親對他最後的教誨。

  交代完這一切,弈王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臉色竟迴光返照般的出現了難得的紅潤,他不舍的望著床頭淚眼婆娑的言慎說道:「該說的都說完了,出去吧,都出去,讓為父一個人呆會。你母親一個人在那邊等了我這麼多年,為父也是時候該去找她了,等見到了她,我會跟她說,我們的孩子是有多麼多麼的優秀,你母親聽了一定會很高興。」

  聽著父親最後的訣別,言慎死死的咬住牙齒,可眼淚偏是止不住的大滴大滴的滾落。

  他靜靜的站起身來,為父親蓋好錦被,爾後深深的看了一眼乾枯衰朽的弈王,轉身便出了寢宮並輕輕的關上了房門。

  安靜的房間裡,弈王眼神渙散的看著四周,似乎要把這塵世間最後的記憶帶走。

  忽然,耳內傳來一陣嗡嗡的耳鳴聲,恍然間,弈王仿佛看到了一名淺笑嫣然的清麗女子正站在床頭衝著他微笑。

  女子的笑容是那樣的美麗婉約,目光又是那樣的溫柔繾綣,她飄然的走上前,伸出白玉般的青蔥手指輕輕的撫摸著他乾癟蒼老的臉頰,就像曾經的她躺在他懷裡那樣。

  弈王灰暗渾濁的雙眼猛然迸發出一抹亮光,他顫抖著,掙扎著,想要伸出手去緊緊抓住那一抹倩影,可就在他乾瘦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女子的衣角時,無力支撐的手臂終究還是重重的垂落了下去。

  「蟬兒,我來了……」乾裂的雙唇扯開一抹溫柔的笑意,喉管中喊出最後的名字,隨後緩緩的閉上了雙眼。

  「在下言衡,敢問姑娘芳名?」

  「小女李銜蟬。」

  那一年,滿城花開,青年輕裝出宮,踏春而游,於桃花林中偶遇一嗅花少女,從此,情根深種,一眼終生。

  庚午年九月,弈王言衡溘然薨逝,舉國素縞,河山嗚泣,百官扶柩,葬於泉陵。其在位二十二年,物阜民豐,國家安定,因而入宗廟尊諡為「康」,後世稱之為弈康王。

  同年十月,世子言慎於靈前即位,弈國迎來了它新一代的君主,也翻開了它最嶄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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