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若是他真的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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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硝煙緩緩沉降,將坡地前那片被鐵與血反覆蹂躪的土地籠罩在灰白與暗紅的詭異色調中。

  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混合著刺鼻的硫磺氣息,仿佛凝固的空氣,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天策軍戰士的胸口。

  山坡前,人馬的殘骸以一種令人作嘔的姿態堆積、散落,遍布前方的土地。

  破碎的甲冑、斷裂的兵刃,以及那些無法辨認形狀的屍骸,共同描繪出一幅地獄的圖景。

  王策面無表情,按劍立於陣前,頭盔下的面容在夕陽餘暉下更顯幽暗。

  他冷冽的目光掃過修羅場,最終停留在遠處闖軍主力撤退揚起的漫天塵土上。

  熱兵器對於戰場的瞬間輸出,是冷兵器完全無法比擬的。

  在短短二十分鐘時間裡,狂潮一般的火力橫掃戰場,讓闖軍騎兵血流漂杵。

  羅汝才的慘敗,如同一盆冷水,暫時澆熄了闖軍追擊的狂潮,為混亂崩潰的明軍主力爭取到了一絲喘息之機。

  王策的命令簡潔高效,天策軍戰士們沉默地執行著,動作麻利,眼神銳利依舊,只是多了幾分大戰後的疲憊和漠然。

  他們早已習慣追隨主將在這血肉磨盤中穿行,也深知仁慈在戰場上等同於自殺。

  山坡下的慘狀,以及王策冷酷下令射殺潰兵,隨後又以雷霆手段粉碎羅汝才精銳鐵騎的過程,早已被孫傳庭中軍派出的探馬看得一清二楚。

  探馬在戰場上充當著傳令兵、偵察兵的角色,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高機動能力,現如今也是孫傳庭絕對信任的親信。

  這些精悍的騎手,如同這位孫督師的眼睛和耳朵,潛伏在戰場邊緣的各個角落,將每一處細節都烙印在腦海中……

  孫傳庭中軍大帳。

  燈火通明,將帳內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瀰漫的凝重與壓抑,南陽地圖懸掛在主位之後。

  地圖上面用硃砂和墨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記錄著今日這場從「詐敗」到「真潰」,再到局部慘烈反擊的過程。

  孫傳庭端坐帥案之後,連日操勞讓他清癯的面容更顯憔悴,眼窩深陷。

  孫傳庭緊緊盯著剛剛詳細匯報完畢的探馬,聽著對方的回報。

  「潰兵衝擊慶陽軍陣線,王將軍下令火器營列陣,格殺衝擊者數百,潰兵遂繞行。」

  「隨後,羅汝才率數千精銳騎兵突襲慶陽軍本陣,攻勢兇猛。王將軍以火器正面迎擊。闖賊騎兵死傷極其慘重,死傷不下三千。」

  「羅汝才狼狽潰逃,慶陽軍陣線巋然不動,據觀察傷亡微乎其微。」

  探馬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顫。

  即便他身經百戰,回憶起那坡地前金屬風暴撕裂血肉洪流的場景,依舊心有餘悸。

  帳內一片死寂。

  孫傳庭的臉上沒有喜色,反而眉頭緊鎖,陷入了更深的思慮。

  「數千精銳鐵騎正面衝鋒,一炷香的功夫就灰飛煙滅,而慶陽軍的自身傷亡微乎其微……當時真是……」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是副總兵高傑在回憶那時的情形。

  他今日也參與了伏擊,但隨後部隊同樣捲入了爭搶「輜重」的混亂,損失不小。

  高傑的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當時慶陽軍火器齊發,真如同地動山搖一般。」

  「哼!」

  一聲冷哼響起,帶著濃濃的不屑和質疑。

  總兵官左勷,他素來以勇猛自詡,對王策這種靠火器發家的暴發戶有著本能的排斥。

  「高傑,你怕是言過其實了吧!探馬所見,不過是羅汝才驕狂輕敵,一頭撞上了嚴陣以待的火器陣。若是堂堂正正列陣野戰,他那三千人,能頂得住數萬闖賊的衝擊?況且戰場混亂,殺敵數量如何能數得清?」

  「你們別以為我不知道,他王策當年不過是個火拼了同伴的山賊頭子!他與李闖也沒太大區別,咱們還是得防著他一點!」

  左勷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水面,瞬間激起了漣漪。

  高傑眉頭一豎:「左總兵不要胡言亂語,以免亂了軍心!」

  「探馬乃督師親信,觀察豈能有假?羅汝才的騎兵是闖賊精銳中的精銳,若非天策軍火器實在兇猛,豈能敗得如此之慘?」


  「至於出身?能殺賊保境的就是好漢!王策自投效朝廷以來,哪一仗不是身先士卒,斬獲頗豐?他屢次主動討伐闖賊,如今有率部前來助戰……對朝廷可是一片忠心!」

  「今日若非他當機立斷穩住陣腳,又重創羅汝才,我等現在恐怕還在被闖賊追著屁股砍!」

  「夠了!」

  孫傳庭低沉的聲音響起,音量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帳內的爭執。

  他目光掃過帳中諸將。

  白廣恩臉色尷尬。

  白廣恩的「詐敗」演成了真潰,還差點引發連鎖崩潰,這已經可以論罪了。

  鄭嘉棟、牛虎臣等人則神色各異,有驚疑,有沉思,也有如左勷般的不忿。

  孫傳庭緩緩開口:「戰功真偽,本督自會核實。王策所部今日確有大功於軍前,此乃事實。」

  孫傳庭先肯定了王策的作用,但語氣旋即一轉,變得更加深沉:「但慶陽軍火器之利,已遠超尋常營伍。兵者,兇器也,用之善則保境安民,用之不善,則禍患無窮。」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帳幕,望向王策營寨的方向。

  「其練兵之法,迥異於朝廷成例,自成體系……麾下士卒只知有主將,而不知有朝廷法度,此非長久之相。此人出身草莽,驟登高位,手握如此強兵,心性如何,是否真能始終如一效忠朝廷?需得謹慎觀察。」

  孫傳庭的話,像一層寒霜,覆蓋了剛才因戰功而升起的一絲熱度。

  他沒有明確否定王策,甚至承認了其功勞,但言語之間透出的,是深深的忌憚和疑慮。

  在場的總兵們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若是王策真的反了,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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