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買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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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城

  林永年哈著白氣來到泰豐糧行,之前已打聽過,這家糧行專門經營河南運來的糧食,正好在拋售一批陳糧,據說是前清時的公糧。

  門口的河南紅高粱的價牌上新墨未乾:「每擔洋貳元整「。

  夥計小跑著打起湘妃竹簾:「林爺您吉祥!「。

  林永年邁進門檻,鹿皮暖靴在青磚地上踏出篤篤脆響。

  八仙桌上早備著祁門紅,茶煙裊裊間,馬掌柜那身杭綢長衫已迎到跟前。

  「可把您盼來了!「馬掌柜翡翠扳指碰得茶盞叮噹,「前兒德昌號老徐還說,這潞安府要論厚道人,頭一份就得數您林東家。「這話倒不虛,去歲布市蕭條,正是林永年牽頭讓利,保住了半城綢緞莊的招牌。

  林永年摘下貂皮暖耳,露出被炭火熏紅的臉:「馬爺折煞人了,今兒可是來討您照應的。看看窖里的陳糧。」

  糧倉兩扇朱漆門吱呀洞開,陳糧的谷香混著窖藏寒氣撲面。

  林永年捏起幾粒高粱在指間輕捻:「正經懷慶府陳糧,存了兩年又三個月。「

  馬掌柜煙鍋在銅火盆沿輕磕:「瞞不過您這法眼!按說陳糧市價一塊六,給您按一塊三...「話到半截被人打斷。

  「照一塊四算,我要3000石,不能讓你虧了不是。「摸出張花旗銀行的匯票,這是三千現款,當定金。出庫結帳,還請掌柜儘快備貨。」

  糧行帳房先生筆尖一抖,這價竟比東家想開的還高一分。

  馬掌柜腮幫子顫了顫:「使不得!前年布行賑災捐的三千尺棉布...「

  「陳年舊事。「林永年截住話頭,「今年山西糧商走衛河多付三成漕捐,馬爺的難處林某省得。「

  「三天,三天後你到我倉庫提貨。「馬掌柜利落回答。

  約定好細節後,林永年告辭離開往東街德潤當鋪而去。

  剛拐進鼓樓東街,德潤當鋪的朝奉已掀開棉簾探頭。臘月寒風裡,那副金絲眼鏡活像粘在鼻樑上的冰片。

  「林爺!「王朝奉哈著腰把人往暖閣里讓,「您要的碧螺春正煨著呢。「眼珠子早粘在那裹著錦緞的包袱上,三天前就聽說林家要當傳家寶。

  酸枝案几上,梅瓶映著炭火泛出鴨卵青。

  王掌柜的鑷子尖在釉面輕叩三聲,脆響驚得窗欞外麻雀亂飛:「宣統年的仿品...「話音未落,林永年已掀開第二層包袱皮,各種金銀首飾碰得叮噹響。

  「您再瞅瞅瓶底。「林永年吹開茶沫。王掌柜的鑷子一抖——那「內府「印下還藏著方寸小印:「平遙蔚泰厚賀「。這是當年票號大掌柜六十壽辰時,他連夜趕製百匹杭綢換的謝禮。

  暖閣忽然靜得能聽見炭火爆星。王掌柜喉結滾了滾:「這...這得請大朝奉...「

  「甭費事。「林永年截住話頭,「瓶是仿的,印是真的。「指尖在案上畫出個「叄「字——這是當行暗語,意思是三成溢價。

  「林爺是想死當,還是活當?「

  「活當。「

  王朝奉的放大鏡在鐲身游移:「足金九成,龍鳳鏨工...「「九成二。「林永年截過話頭,「光緒年鎏金法,表層損耗率算三厘。「他指尖在櫃檯劃出算式,金粉在陽光里簌簌灑落。

  梅瓶底款「平遙蔚泰厚「的印鑑被推入光斑下:「宣統二年賀禮,當票聯保三家。「林永年袖口露出半截花旗銀行匯票,「六百現洋,三分利,十二個月。「

  當夜,府城林宅

  銅鍋炭火舔著砂鍋邊沿,酸菜混著野山菌、潞州黃酒混著黃河鯉的鮮香在花廳里漫開。蘇婉貞將鎏金暖手爐塞給老林頭,青瓷碗底映著八角宮燈的光暈。

  蘇婉貞攏了攏鬢角碎發,將最後一盤薄如蟬翼的羊羔肉片碼在青花瓷碟里。

  「統共三千石陳糧,一石一塊四。「林永年用銀箸蘸酒在雲石桌面上寫數,「合該四千二百現洋。「酒漬在石紋間蜿蜒如河道,正映著窗外潞河的輪廓。

  老林頭山羊須顫了顫:「可咱村湊的現款統共三千整,梅瓶與首飾當了600,剩下六百...「

  蘇婉貞拈起塊茯苓糕遞給張二:「他叔嘗嘗,用太行山泉蒸的。「轉頭又往小石頭碗裡添魚湯,「差的那六百,開春新棉下來就填上。「湯勺在青瓷碗沿輕磕,「倒是硯哥兒前日來信,說琢磨出個新式紡車...。」


  「可不是!「張二拍得桌上醋壺直晃,粗布短打肘部還沾著灰,「硯哥兒想造個鷹房,就去工坊,跟趙卯子比他能設計出更好的工具,結果硯哥兒不僅設計了新紡車,還有雙輪貨車,新磨房。真是大大的天才!「。

  「臭小子倒是能折騰」林永年哈哈大笑。

  「他大伯嘗嘗這醉棗。」蘇婉貞布菜的手穩如當年打算盤,「娘特意囑咐,您的老寒腿得用棉籽油熱敷。」又摸出個粗布包,「這是硯哥兒要的《齊民要術》,說有用。」

  孫鷂子忽然推開檻窗,雪片裹著灰隼竄進來。

  解下鷹爪蘆管倒出字條:「族長已準備三十輛車,50個青壯隨行保護。明早出發,走的是舊官道。」

  更深夜靜時,老林頭安心的睡了。

  府城鐘樓遙遙傳來梆子聲,混著後廚蒸明日乾糧的柴火氣,在雪夜裡釀出幾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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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家村

  晨霧未散,林硯還在家陪爺奶吃飯,熱乎氣兒在清晨的冷風裡凝成白煙。

  三個影子忽地罩住他,左邊飄來棉絮,右邊挾著麥香,後頭還跟著股松木味兒。

  「小祖宗先看紡車!」林巧姑的藍圍裙兜著露水,十指染得比老藍布還深,「按你那圖改了三個錠子,真有你說的那麼快?高好幾倍?可我昨晚試了幾次老斷線運行不順暢,害的我一夜沒睡,你賠我。「她抖開一截斷頭棉線,線頭參差如狗啃。

  老磨頭唾沫星子濺到紅薯皮上:「甭聽她胡沁!我那水車才要緊,吃輪什麼也裝不上。永年那邊可是買了3000石陳糧,後面加工有大用,可耽誤不得。」缺牙的嘴漏風,把「齒輪「說成了「吃輪「,手裡攥著的鐵齒輪已鏽得發紅。

  趙卯子蹲在石碾上冷不丁插話:「他嬸,您那紡車架子還是我連夜打的...「話音未落,老磨頭的旱菸杆已敲在他刨子上:「輪得到你顯擺」

  林硯的糖糕「啪嗒「掉地,看熱鬧的奶奶也沒嘮叨。

  老爺子拄著棗木拐,笑得鬍鬚直顫:「硯哥兒,你奶奶賭這兩人三炷香內吵不出結果。「

  「要不...賭三局?「孩童聲兒清亮,三個漢子齊刷刷扭頭。

  」什麼賭「三個人對看一眼,然後轉頭對著林硯問。

  」我來教你們一種新賭法,很簡單的。」林硯一本正經的說,其實心跳都快了許多。

  「我一個一個教,先來一個,其他的兩個去門口等。」

  林巧姑最性急,兩個大男人搶不過,只好退讓。

  林硯把石頭剪刀布教給她,在教的過程中,拉著林巧姑以試驗的名義對決了三局。

  林硯勝!

  以此類同,林硯又多了織布和磨麵兩個技能,氣運合併增加兩個,他愉快的在心裡偷偷唱歌:「一隻老鼠偷油吃......」

  接下來,林硯跟爺奶坐一起吃瓜看戲,開心的不得了。

  超過三炷香時間,才決定順序:林巧姑→老磨頭→趙卯子。

  林巧姑的織坊飄著茜草香,新改的三錠紡車支棱著怪模怪樣的木臂。林硯踮腳摸過每個榫卯:「巧姑姨,您把頂針座抬高了半寸吧?」

  林巧姑藍手指一顫:「想著讓線走得順些...「

  「可這錠子斜角不對。「林硯掏出半截炭筆,在青磚地上畫出三角,「您看,錠子和踏板的夾角得是五十五度,不然三股線絞勁兒太大。「

  趙卯子趴在地上量角度:「...真差著三度!,我來調。」

  調完,林硯突然坐上紡車,「您用新機子,再找個人用老式的。對比一下看我說的對不對。「

  林巧姑上手試試,然後叫個好手用老機器,她自己用新機,隨著熟悉度上升,林巧姑腳邊的棉山卻已化作雪瀑。

  「成了!」趙卯子突然嚎一嗓子。

  在場的所有人看林硯都不一樣了,如此機器,產量翻倍,成本降低,不要太爽了。

  以後全家都能吃飽飯,還能給小孩添些新衣。

  硯哥兒太厲害了,天才!

  林硯一本正經說「巧姑姨,我有一個方子可以染更好看的布,你要嗎?」

  全場安靜。

  這是個妖孽!我說的!

  磨坊里,林硯哈氣暖著手:「老磨叔,您把主動輪齒數加了五齒?「

  「廢話!不加齒能帶大磨盤?「老磨頭煙鍋敲得鐵輪鐺鐺響。

  「可您沒改從動輪。「林硯掰著手指算齒比,「主動輪28齒,從動輪本該42齒,您還留著36齒...「

  老磨頭老臉漲紅:「加...加個配重輪不成?「

  林硯用炭筆在地上畫齒輪比:「您看,大齒輪帶小齒輪,轉速翻倍。「又指著磨盤間距,「錯開十五度角,驢力能續上。」

  等調試好新裝的大磨盤,老磨頭將信將疑套上索具。毛驢竟把石磨帶得飛轉,老磨頭捏著把聯排磨篩出的精麥,老眼映著星子。

  暮色漫過磨坊時,看著毛驢嚼著加料的豆餅。蹲在聯排磨旁數麥粒的老磨頭,忽然抄起煙杆猛抽自己大腿:「白活五十載!「

  調試好大磨,林硯直接回家,至於趙卯子直接讓他滾蛋,誰也不能阻止他乾飯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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