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聖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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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七,南京城。

  年節的餘韻尚未散盡,各衙門卻已依制開印,朱漆大門次第洞開,恢復了往日的肅穆。

  但一股無形的寒流比料峭春風更早地席捲了留都官場。

  浙直總督行轅。

  明黃的聖旨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楊宜手中。

  他僵立著,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盡,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

  「回籍聽勘」四個字,像冰錐刺穿了他所有的僥倖與掙扎。

  政治生命,戛然而止。

  然而,比這更讓他肝膽俱裂的,是緊隨其後的任命——「浙江巡撫胡宗憲,擢升浙直總督」!

  胡宗憲!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在楊宜腦中炸響!

  此人手段凌厲,心思縝密,更與嚴黨關係匪淺!

  自己任南京戶部右侍郎時,與揚州鹽政、乃至某些不便言說的勾當,豈能經得起此人深挖?

  一旦他接手總督大印…楊宜仿佛已看到自己身陷囹圄、家破人亡的結局!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甚至壓過了被革職的絕望。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杜延霖,聲音因極度的嘶啞變調:

  「杜…杜秉憲!聖旨…聖旨你也聽到了!胡汝貞!是胡汝貞來接任!此人…此人…」

  他喉頭滾動,後面的話因巨大的恐懼而噎住,但眼中的哀求與急迫幾乎要溢出來。

  他需要一個救命稻草,一個能在胡宗憲這把刀落下之前,定下乾坤的承諾!

  杜延霖將楊宜的恐懼盡收眼底,心中瞬間瞭然。

  他略一沉吟,目光銳利如刀,壓低聲音道:

  「楊公所慮,杜某明白。但胡制台新任,交接東南軍務、布防剿倭,千頭萬緒,絕非旬日之功…此間流程,大有文章可做!」

  他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當務之急,是搶在胡制台正式履新、騰出手來之前,提審揚州一干人犯,挖出幕後線索,將此案結案!此乃『拖』字訣——拖住他接手的時間,搶在他能插手之前,一錘定音!」

  「拖…搶在他之前…一錘定音!」楊宜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眼中爆發出求生的光芒,那灰敗的臉上竟因激動而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

  杜延霖繼續獻計:

  「可遣心腹急赴胡制台處,密報從揚州通倭案中審出關鍵線報——倭寇將於近期入侵台州、寧波!以此牽絆,使其不敢輕離杭州重地,拖延其來南京交接之日。」

  「對!對!杜秉憲所言極是!就照此辦!」

  楊宜再無暇顧及失意,跌跌撞撞地衝出門去。

  杜延霖看著楊宜倉皇的背影,眼神複雜。

  這「拖」字訣,既是為楊宜爭取一線生機,又何嘗不是為自己爭取深挖線索的時間?

  杜延霖也收到了嘉靖的旨意,結果不算最壞——「繼續戴罪立功,以觀後效」。

  這是對他提交的成果不滿意,讓他繼續深挖的意思。

  但有此一言,他便尚有施展的餘地。

  而胡宗憲畢竟是嚴黨大佬,若讓其橫插一腳,恐生無窮變數。

  故借楊宜之勢牽制胡宗憲,總歸是穩妥之策。

  只是……胡汝貞,豈是易於之輩?

  想到此,杜延霖不由得有些憂心忡忡。

  ……

  南京,內守備太監衙門。

  暖閣內檀香裊裊。

  呂法聽完心腹低聲複述的聖旨要旨,布滿皺紋的臉上緩緩舒展,鬆弛得如同午後曬暖的老貓。

  他端起溫潤的玉盞,慢悠悠呷了一口參茶,喉間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老祖宗,聖上這旨意…」小太監覷著他的臉色。

  「旨意?」呂法眼皮都懶得抬,指尖輕輕摩挲著光滑的盞壁:

  「好得很吶。揚州的爛瘡剜掉了,膿血流不到咱家腳邊。王公遇是個懂事的,知道火該燒到哪裡停。楊宜嘛…」

  他鼻腔里哼出一絲輕蔑: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若非那個杜延霖在背後為其出謀畫策,咱家都懶得正眼瞧他。回老家吃老米飯,是他最好的歸宿了。」

  他放下茶盞,聲音帶著掌控一切的慵懶:

  「傳話下去,揚州那邊,『提醒』下王公遇。孫應奎…讓他繼續『病』著,戶部那點灰,掃乾淨也就罷了。剩下的戲碼,自有別人去唱。咱們吶,喝茶,看戲。」

  ……

  杭州,浙江巡撫衙門。

  官升一級,胡宗憲臉上卻無半分喜色,眉宇間沉鬱如積雨雲。

  總督東南八省,專責剿倭,是天大的信任,更是天大的責任。

  東南糜爛、糧餉掣肘、倭寇凶頑…千頭萬緒未理,揚州通倭案的巨大陰影與朝堂傾軋已如黑雲壓城。

  屏退左右,他獨坐在書房。

  隨聖旨前後腳而來的,還有一封無署名的火漆密信。

  拆開,嚴世蕃狷狂陰鷙的字跡撲面而來,字字如淬毒的匕首,直刺要害:

  「汝貞吾弟:履新總督,可喜可賀!然揚州一案,王誥、杜延霖窮追猛打,其意非止鹽案,實乃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杜延霖此獠,狂悖犯上在前,攪亂江南在後,實為心腹大患!東南財賦重地,斷不容此等禍根存留!望弟履新之後,尋得良機,務將此獠…除之!永絕後患!」

  「漕糧、鹽課,乃國脈根基,亦吾等命門,亦需弟速整飭,釐清積弊,堵塞一切漏洞,勿授人以柄!一切以穩字當頭,切記!」

  「兄、世蕃,手泐。」

  「意在沛公…除之…永絕後患…堵塞漏洞…」

  每一個詞都帶著血腥氣和冰冷的殺意。

  胡宗憲捏著信紙,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一股寒意自腳底直竄天靈。

  嚴世蕃竟要他這位新任總督,伺機除掉剛剛在揚州立下大功的巡鹽御史杜延霖!

  這已非尋常的黨爭傾軋,而是赤裸裸的戕害!

  更遑論還要他利用職權,抹平揚州案可能遺留的所有線索!

  沉重的壓力與強烈的牴觸在他胸中激烈衝撞。

  他猛地將信紙湊近燭火。

  火舌貪婪地捲起,瞬間將那些狷狂陰毒的字跡吞噬,化作飛灰。

  火光映著他深邃的眼眸,裡面翻騰著驚濤駭浪:

  嚴嵩父子的提攜之恩、嚴黨貪腐的如蛆附骨、東南百萬生民的泣血期盼、士大夫的良知底線、以及「總督」二字背後那令人窒息的責任與兇險。

  「文長!」胡宗憲聲音沙啞地喚道。

  書房側門輕啟,一個身著半舊青衫、面容清癯、眼神卻異常明亮銳利的中年文士應聲而入,正是他最為倚重的心腹幕僚,狂放不羈卻智計百出的徐渭徐文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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