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步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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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你!」

  杜延霖脫口而出,聲音里是壓不住的驚詫。

  自揚州那場短暫的交鋒後,這位言談奇異的神秘少女便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但杜延霖此番南下本就是如履薄冰,對這突兀的相遇始終心存疑慮,只是分身乏術,一直沒空去查探究竟。

  此刻,這少女甫一出現,便讓杜延霖立刻想了起來。

  「大人好記性。」少女輕輕點頭,聲音不高,如同冰珠落玉盤,在這兵部衙門肅殺壓抑的午後,帶來一絲奇異的清冽。

  她緩緩揭簾下車,一身素色襦裙在風中微漾,領口袖緣滾著銀線暗紋,透著一股不張揚的貴氣。

  看來這姑娘上次在揚州所言不虛,她身後的勢力根基確實不在揚州,而是在南京。

  杜延霖心底暗忖,那份戒備與探究更深了幾分。

  他定了定神,拱手道:

  「揚州一別,姑娘的『獸爪之下,生靈塗炭』之論,實令杜某振聾發聵。然此番金陵再遇,恐怕……絕非巧合吧?」

  他目光如炬,直刺對方:

  「姑娘對這金陵城的風吹草動,莫非真是如觀掌紋?此次現身兵部門前,不知有何見教?」

  少女唇角微揚,綻開一個極淺卻似撥雲見日的笑意:

  「大人好記性,也當真好疑心。大人自入這金陵城以來,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知您行蹤,又有何難?」

  她話鋒微轉,目光掃過兵部那沉悶的朱門,語帶機鋒:

  「此來只想說一句,這衙門裡的舊紙堆,灰撲撲的,早篩不出金子了。」

  言語似隨意,卻精準刺入杜延霖三日的徒勞與鬱結。

  杜延霖一怔:「姑娘此言……」

  未待他追問,少女素手輕抬,自腰間一枚精巧的蘇繡錦囊中拈出一物——

  並非預想中的珠玉奇珍,竟是一小塊被摩挲得油光發亮、邊緣已風乾發黑的醬菜疙瘩!

  粗糲醃鹹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她通身的清雅貴氣形成了突兀而強烈的反差。

  在杜延霖愕然的目光中,她指尖微動,竟將這醬菜疙瘩,輕輕掛在了身前一枝光禿嶙峋的梅樹枝杈上。

  那乾枯的枝丫,配上這鹹菜疙瘩,像一個古怪又充滿深意的圖騰。

  「大人,您所追查之事,我並不知詳,但,」她聲音平緩,卻帶著奇異的篤定,目光遙遙投向遠處市井深處:

  「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一些淺見,大人不妨姑妄聽之。」

  「姑娘請講,杜某洗耳恭聽。」杜延霖拱了拱手,不知她有何高見。

  「真正有用的東西,不一定非得藏在高門大院的金匣子裡。便如此物,」少女指了指那枯枝上輕晃的疙瘩:

  「坦蕩懸於破枝丫上,有的人見了嫌腌臢,避之唯恐不及。可有的人見了,嗅到這咸苦裡透著的『真味』,該懂的,豈會不懂?」

  「咸苦裡的真味……」杜延霖咀嚼著這幾個字,腦中猶如一道雪亮的電光驟然劈開連日陰霾!

  醬菜疙瘩,這是貧苦百姓餐桌上最常見也最不起眼的東西!是他們貧苦生活的象徵!

  王茂才、周廣麟以及他們幕後之人費盡心機,把戲做在天上(官府、兵部),在故紙堆裡層層掩蓋,遮蔽真相!

  可真正的被忽視掉的蛛絲馬跡,那未被完全抹去的「真味」,或許正藏在鹽場那些被咸苦醃透了骨髓、在生死線上掙扎的灶民之間!

  「姑娘……」杜延霖只覺得胸口一股濁氣豁然貫通,連日來的挫敗與迷茫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辛咸氣息的「醍醐」徹底衝散!

  他看著少女,眼中帶著深深的探究:

  「姑娘一席話,如暗室明燈!杜某愚鈍,竟捨近求遠,困於浮雲之上!只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

  「姑娘如此煞費苦心,尋來這醬菜為喻,點破迷津,何不直言身份?也免得杜某妄加揣測,疑神疑鬼,反生隔閡?」

  杜延霖刻意將「揣測」二字咬得略重,目光緊鎖她的反應。

  少女迎著他審視的目光,清淺一笑:「大人多慮了,我與大人,是友非敵。」

  說話間,她素手自袖中拈出一枚香囊,動作流暢,仿佛只是要拂去袖上微塵一般在他眼前一晃。


  那香囊非金非玉,材質倒像是上好的素色錦緞,針腳細密雅致。

  就在這倏忽一瞥之間,杜延霖極其精準地捕捉到了香囊正面上方,用極為純熟的金線刺繡工藝勾勒出的一個字——

  「徐」。

  字體端凝大氣,在陽光下金芒微閃,透著一股無需張揚卻厚重無比的門第威嚴。

  雖只是驚鴻一瞥,但這少女背後的勢力呼之欲出!

  南京三大巨頭之一,魏國公徐府!南京城底蘊最厚的勛貴門閥!

  杜延霖心頭劇震:

  她竟是國公府的人?!

  以閨閣之身暗中試探、點撥於我,是魏國公徐鵬舉的授意?是為了掩人耳目?還是……另有所圖?

  借刀殺人?利益之爭?權力之爭?

  抑或……這看似平靜的金陵城下,連勛貴自身也深陷難以言說的掣肘漩渦?

  疑雲瞬間如滔天巨浪翻湧,比之方才濃重何止十倍!

  國公府這龐然大物,竟在此刻悍然落子,徹底攪動了本就詭譎莫測的棋局平衡!

  徐姑娘仿佛未覺他心中驚濤,已將香囊收回袖中,又是輕輕一笑,那笑容里卻似藏著更深的東西:

  「官塘河道水濁濁,哪比鹽窩灶火亮堂堂呢?大人……珍重。」

  這聲「珍重」,此刻聽來,竟如冰水淋頭,蘊含著難以言喻的暗涌與警示。

  言畢,她不再有絲毫停留,利落登車。

  車簾垂落,瞬間隔絕了所有探視的目光。

  轆轆車聲輕響,轉眼便消失在兵部衙門側巷的盡頭,只留下那枚掛在枯枝上的醬菜疙瘩,在風中微微晃動。

  魏國公府…徐鵬舉!

  杜延霖目送車駕遠去,嘴裡反覆咀嚼這這個名字。

  他承了這份點撥之情,但!

  他必須儘快弄清這位國公爺的幕後動機!

  魏國公府的行動太過詭異,目的不明,便是懸頂利劍!

  他若懵懂無知,下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這局棋的執子之人,哪個不是翻雲覆雨的老辣棋手?

  他杜延霖行差踏錯一步,便是滿盤皆輸,萬劫不復!

  所以,落子之前,他不得不將每一步都放在心尖上再三掂量,如履薄冰,如臨深淵。

  不過,下一步棋該怎麼下,他卻是有了方向!

  他猛地轉身,步履帶風,轉過巷角。

  等候的馬車夫立刻打起精神。

  「走!」杜延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壓抑的急迫,「去刑部衙門!」

  日頭尚早,但無形的陰雲,已沉沉壓向南京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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