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救命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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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師,嚴府暖閣。

  爐火通紅,卻驅不散暖閣內瀰漫的森然寒意。

  嚴世蕃裹著厚厚的貂裘,蜷在鋪滿錦褥的酸枝木榻上,一隻獨眼懶散地透過窗欞望向灰濛濛的天際。

  已經是正月初十了,京師一連數月晴冷無雪,干風捲起塵土,颳得人臉皮生疼,也颳得人心惶惶。

  趙文華垂手站在榻前,額角卻滲著細汗,臉上是極力壓抑的亢奮:

  「東樓兄,都安排妥了!禮科給事中夏琛、兵科給事中孫駿的彈劾李默的彈章,卯時初刻已呈入通政司!言路清正,不畏權貴,此乃為國除奸之正氣!」

  他向前微傾,語速加快:

  「還有那王誥,本為甘肅巡撫,才具平平,素無抗倭之能。若非李默一力舉薦,狼狽為奸,豈能竊據漕督重職?漕運總督事關東南抗倭大局,豈容他任人唯親!彈章字字如刀,一併遞至御前!此刻……」

  說到這,趙文華舔了舔乾澀的嘴唇,聲音帶著篤定和一絲即將見證對手覆滅的激動:

  「此刻想必已呈至御前!!」

  嚴世蕃並未立刻答話。

  他那隻完好的眼睛依舊半眯著,看著窗外翻卷的塵雲,手指卻開始在錦褥上無意識地輕叩,發出幾不可聞的「噠、噠」聲。

  但他那嘴角卻勾起一抹毒蛇齧齒般的淺笑,像是深諳獵物的毒牙終於咬下:

  「好!李默自詡清流砥柱,此次看他如何自辯?王誥…漕督這個位置,他坐得太燙了。胡汝貞也該挪挪地方了。」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慵懶的殘忍:「讓風,吹得再勁些、更烈些!」

  ……

  西苑,玉熙宮。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寂靜的精舍內炸開!

  紫檀條案上,一份被狠狠摜下的奏章滑落在地,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嘉靖帝猛地一拍案幾,那雙深陷的眼窩裡,此刻燃燒著駭人的怒火!

  「反了!都反了!」嘉靖帝的聲音尖利得近乎撕裂,帶著難以置信的狂怒:

  「李默!好你個李時言!竟敢…竟敢如此妄議朕躬!其心可誅!其心可誅!!」

  他胸膛劇烈起伏,玄色道袍的衣襟都在微微顫抖:

  「朕登極三十餘載,夙夜乾惕,敬天法祖。在他李時言眼中,朕……究竟是何物?」

  他目光如淬毒的箭矢,剮向黃錦:「昏聵之主?亡國之君?!嗯?!」

  黃錦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氣不敢出。

  「傳旨!」嘉靖帝猛地站起身,寬大的道袍無風自動,如同一隻被激怒的玄色巨鳥:

  「著錦衣衛立刻將李默拿進宮來!」

  「遵…遵旨!」黃錦聲音發顫,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身,連滾帶爬地就要衝出精舍傳旨。

  「慢著!」

  臨了,嘉靖的視線再次落回奏章,停在那個重若千鈞的硃批「敗」字上,似乎又改變了主意:

  「改拿為召!即刻召嚴嵩、徐階,以及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尚書與都察院左都御史,七卿入宮覲見!」

  ……

  玉熙宮精舍大門洞開。

  九位身著緋色官袍的頂級重臣,在黃錦的引導下,屏息凝神、邁著沉甸甸的步子魚貫而入。

  他們按品秩分列兩側,垂手肅立,頭也不敢抬。

  嘉靖帝朱厚熜一身玄色道袍,盤膝坐於八卦台上,雙目微闔,宛如入定。

  他手中並未捻訣,只是那過於平靜的面容,讓侍立一旁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黃錦後背沁出了一層冷汗——萬歲爺越是安靜,風暴便越是可怖。

  皇帝突召眾臣入宮,眾大臣都是心下惶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捅破天的大事。

  許久,嘉靖終於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深邃、冰冷,沒有絲毫修道之人的出塵,只有洞察一切後的漠然和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默。」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寂靜,像薄冰碎裂的輕響。

  「臣在。」李默躬身出列,聲音沉穩,如古松蒼柏。

  嘉靖沒有拿起奏章,只是目光淡淡掃過案上那幾份攤開的「罪狀」,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有科道官參你,主持乙卯年銓選,策問之題曰:『漢武、唐憲以英睿興盛業,晚節用匪人而敗』……」

  他微微一頓,殿內空氣仿佛凝成了冰坨。

  李默心頭一凜,正要開口解釋,嘉靖卻抬手止住他,那動作輕描淡寫,卻帶著千鈞之力。

  「朕問你,」嘉靖的目光鎖定李默,一字一句如冰錐刺骨:

  「漢武晚年,巫蠱之禍,牽連儲君,動搖國本。唐憲宗,平定藩鎮,中興在望,未及功成,為閹豎所弒……這『晚節』、『敗』字,朕思來想去,頗為費解。」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絲刺骨的玩味:

  「你是覺得,朕的朝堂里,已滿是江充、皇甫鎛之流?還是說……你李默,已經在替朕擔憂,擔憂朕這江山社稷,也會因『用匪人』而『敗』了?」

  每一句詢問,都像是用最鈍的刀子割肉。

  沒有咆哮,但那冰冷的剖析,直指「誹謗聖躬」、「影射君父」的死穴,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令人膽寒。

  李默渾身血液似乎瞬間冷透。

  他知道「失察」可以辯,「引喻失當」可以爭,但帝王直接將你釘在「詛咒江山」的意圖上,這幾乎是死路!

  他猛地跪倒在地,額頭觸著冰冷金磚:

  「陛下!臣萬萬不敢!此題只為警醒百官,為君分憂,當以史為鑑,慎選賢能……」

  「慎選賢能?」嘉靖帝突然冷笑一聲,那笑聲在死寂的精舍內顯得格外瘮人。

  他不再看跪伏在地的李默,而是伸手拿起了條案上的另一封奏章——正是彈劾王誥的那封。

  「朕這裡還有一封奏章,彈劾的是漕運總督王誥。」他掂量著那份奏章,目光卻掃向嚴嵩和徐階,語氣深不可測:

  「說他這漕督之位,全賴李默舉薦,任人唯親,才不堪任……嚴閣老,徐閣老,你們以為如何?」

  嚴嵩心頭一凜,正欲斟酌措辭——

  精舍門外廊下,陡然響起一聲刻意壓低了音量、卻因極度急促而顯得尖銳變調的稟報:

  「萬…萬歲爺!通政司八百里加急!揚州、軍情急報!漕運總督王誥、巡鹽御史杜延霖聯名密奏呈至!」

  這聲稟報,如同九天驚雷,驟然劈入這壓抑到極致、一觸即發的精舍之中!

  這也太巧了!

  所有大臣,包括跪在地上的李默,都忍不住抬起了頭,臉上寫滿了驚愕!

  嚴嵩的眼皮劇烈一跳!

  徐階的瞳孔驟然收縮!

  嘉靖帝握著彈劾王誥奏章的手,猛地一緊!

  他霍然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門口,那玄色道袍下的身軀,似乎也瞬間繃緊!

  「呈上來!」

  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強行壓抑的、風雨欲來的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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