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權勢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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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法這種司禮監出身的頂尖權宦,最擅揣度人心,然而此刻,他盯著杜延霖那張年輕而「坦然」的笑臉,竟第一次生出一種窺探不透的無力感!

  恍惚間,他甚至有種錯覺——

  眼前這毛頭小子的心思,竟比龍椅上那位心思莫測的九五之尊,還要難以捉摸!

  但呂法終究是呂法,那絲恍惚瞬間被現實碾碎。他心如明鏡:

  這小子,要麼是真的揣著驚天密旨,要麼就是在玩一場驚天豪賭!

  而這場賭局——

  杜延霖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可以肆無忌憚地押上全部身家。

  但他呂法不同!

  他坐鎮留都,權勢熏天,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呂法…不敢賭!也賭不起!

  「呵……」一聲低沉而短促的輕笑從呂法喉間溢出。

  隨即,這笑聲陡然拔高,變得尖銳刺耳,颳得所有人心裡發毛。

  他甚至還輕輕拍了兩下手掌,仿佛是在欣賞一齣好戲。

  「好!好一個『肅貪之本義』!」呂法止住那瘮人的笑聲,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強壓下去的讚嘆:

  「好一個『臣工本分』!」

  他向前微傾了半分身子,渾濁的眼睛死死鎖住杜延霖的雙眼,仿佛要將他的靈魂都洞穿:

  「咱家在宮裡宮外幾十年,今兒個……才算真開了眼界!杜秉憲……」

  他刻意拖長了調子,將那稱呼咬得極重,字字如錘:

  「年紀輕輕,竟有這般通透的『覺悟』!難怪!難怪能入得了…天家的法眼!」

  他將「覺悟」二字咬得極重,充滿了深意。

  隨即,呂法猛地轉身!猩紅的蟒袍下擺旋開一圈冰冷的弧度,整個人氣勢陡變。

  他面向噤若寒蟬的官員、兵丁和驚魂甫定的百姓,剛才那點刻意的「嘆服」一掃而空,聲音洪亮如撞洪鐘,帶著司禮監大璫不容置疑的裁決權威:

  「楊制台!諸位!杜秉憲奉旨巡鹽,行的是『廓清玉宇、滌盪污濁』之大義!此間大火,焚毀的不僅是帳冊,更是江南鹽政積弊的遮羞布!」

  他大手一揮,指向那一片焦黑的廢墟,聲音洪亮,正氣凜然:

  「查!必須嚴查!一查到底!無論是誰,膽敢阻撓杜秉憲清查鹽課、追繳贓銀、釐清這『利源歸途』者,便是與朝廷作對,與聖心相悖!便是…通倭亂國之同黨!」

  這番話,如同平地起驚雷!

  呂法作為皇權在南京的代表,這番話一說,就等於是用皇權的名分,為杜延霖接下來在南京的一切行動,披上了絕對合法的金甲!

  誰敢阻攔,便是謀反!

  楊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杜延霖和呂法那一番近乎耳語般的低聲交鋒他自然是沒聽到,但不妨礙他釐清楚目前的局勢!

  權勢滔天、原本氣勢洶洶來拿人的呂法,竟被杜延霖三言兩語,硬生生逼得當眾表態支持!

  他楊宜宦海浮沉幾十年,鑽營到浙直總督這個位置,在整個大明朝也算一方巨擘。

  然而此刻,面對杜延霖這羚羊掛角般的操作,他心中唯剩駭然——

  與這年輕後生相比,自己那點鑽營算計,簡直如同稚童堆沙!

  但,這還沒完。

  呂法的聲音陡然拔高,看向楊宜:「楊制台!」

  楊宜心頭一凜,連忙躬身:「公公有何吩咐?」

  「杜秉憲在此處查案…關乎『朝廷要務』!爾等務必加派人手,護衛周全!若有一絲差池…哼!你自己明白!」

  緊接著,他眼梢一轉,瞥向遠處如喪考妣的孫應奎:

  「至於孫部堂…終究是御前老臣,體面不可輕辱。著即由總督行轅差人『送』回府邸,靜待查明!待真相大白,是非曲直,自有朝廷公斷!其餘涉案人等……」

  他語調陡然轉冷,如同寒風過境:

  「從嚴訊問!不得徇私!」

  「謹遵公公鈞令。」楊宜的聲音帶著緊繃,不敢有絲毫怠慢。

  吩咐完畢,呂法眼帘微闔,深深吸了口氣,仿佛卸下千斤重擔。


  然後他緩緩踱步到杜延霖面前,距離近到可聞鼻息。

  此時,呂法臉上那點虛假的笑意徹底斂去,只剩下一種深潭般的陰冷。

  他伸出手,看似隨意地替杜延霖整了整方才被番役抓皺的衣領,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昵。

  「杜秉憲……」呂法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只有兩人能聞。

  「江南多湖泊,風光旖旎,水色瀲灩。可這水底之下,多是…深不見底的淤泥。」他頓了頓,顯得更加意味深長:

  「而這淤泥深處,埋著朽木爛根,卻也藏著…滋養蓮花的沃土。」

  他枯瘦的指尖,在替杜延霖整理好衣領後並未收回,而是仿佛不經意地滑落到杜延霖青色官袍前襟那象徵著風憲清流的獬豸補子上。

  呂法的指尖划過那象徵「明辨是非」的神獸圖案,動作輕得如同鴻毛,卻帶著千鈞之力:

  「湖泊,挖得太深,水就渾了,蓮花也就敗了。該清的淤泥自然要清,但該護的根基也得護著。有些根,看著腐朽,可若拔了,反倒傷了地氣,亂了水土……」

  他稍稍停頓,聲音再壓低一分:

  「秉憲是聰明人,當知『水至清則無魚』的古訓,也當明『綱舉目張』、『抓大放小』的道理。」

  說著,呂法向前再逼近半分,氣息幾乎噴在杜延霖臉上:

  「南京戶部這棵樹…根須盤結,已朽。揚州那幾根藤,也爛透了。把這些礙眼的朽木爛藤清理乾淨,江南鹽政的池水自然也就『清』了。池水清了,魚蝦暢遊,蓮葉田田,這樣的景致,陛下看了自然也心喜。」

  說到這,他頓了頓:

  「如此,就不必非要掘地三尺,去尋那幾縷無關緊要的、早已爛在泥里的『遊絲』了吧?白白污了手,惹一身洗不掉的腥氣。」

  呂法這番話不難理解。

  他用淤泥、朽木、蓮花的隱喻,清晰把話挑明了:

  孫應奎(南京戶部)和王茂才(揚州)是必須清除的「朽木爛藤」,這是送給杜延霖的「功績」和皇帝需要的「清淨池水」。

  但更深層、盤根錯節、可能牽連到其他東西的「根基」(包括他呂法自身)的線索(「早已爛在泥里的遊絲」),則絕不容許深挖!

  一句「髒了手」、「腥臊氣」,就是赤裸裸的威脅!暗示若杜延霖不識相,後果自負!

  同時,他強調了「陛下看了自然心喜」,暗示只要杜延霖交出這份「清理」的成果,皇帝滿意,便是雙贏。

  最後,呂法的手指在收回的剎那,在杜延霖補服上輕輕一按,力道微不可察,卻仿佛按在了他的命門上:

  「雜家在南京十餘年了,根,多少也扎了些。若秉憲在清理這『朽木爛藤』時,遇到些盤根錯節、無從下手的難處,不妨…言語一聲。些許門道上的便利,咱家或可…略盡綿薄。」

  這既是「合作」的橄欖枝,也是最後的警告——你的行動在我的視線之內,我能幫你,也能毀你!

  「好了,咱家的話說完了。」呂法嗓音恢復宏亮,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餘下之事,杜秉憲、楊制台…你們好生經辦,為朝廷效力,為聖上分憂。切莫…辜負天恩浩蕩。」

  言罷,呂法不再給任何人說話的機會,在番役們的簇擁下,轉身登上車輦。

  眼瞅著呂法的儀仗消失在長街盡頭,楊宜湊上前來低聲道:「沛澤,接下來...」

  杜延霖擺了擺手,目光依舊凝視著呂法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

  「自然是將呂公公親口點名的『朽木爛藤』,清理得乾乾淨淨。」

  年輕的御史緩緩轉過身,背對著那片焦土廢墟和噤聲的眾人,心頭的冷笑幾乎要溢出胸腔:

  可是呂公公啊,這池水清不清,豈是你說了算?

  你在這南京城內根深蒂固,可是這要拔掉你根基的人,可遠遠不止我一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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