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初來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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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值臘月,正值隆冬。

  揚州東關碼頭的朔風裹挾著鹽滷氣息,將漕運旌旗吹得獵獵作響。

  揚州是兩淮都轉運鹽使司的駐地,此時正值年關將近,東關碼頭上更是船來船往,人頭攢動。

  運河堤岸的青石板沁著鹽霜,三十餘名皂隸執「肅靜」「迴避」牌分立兩側,儀仗末梢的紅纓早被鹹濕霧氣染成暗褐色。

  兩淮鹽使司同知趙汝弼抬手壓了壓貂鼠暖耳,目光掠過運河上薄霧裡若隱若現的官船輪廓——

  那描金玄漆的是漕運總督座船,此刻載著的卻是令整個鹽政衙門如芒在背的煞星。

  「都打起精神!」趙汝弼從牙縫裡擠出低喝,身後捧著銅盆準備獻巾的僕役們慌忙垂首。

  自前日淮安快馬傳來巡鹽御史杜延霖拜謁漕運總督王誥的消息之後,鹽使司上下便如臨大敵。

  這位杜御史犯顏直諫的威名可是早就傳到了揚州,現在又有欽命在身,如果不把他伺候舒服,那麻煩事怕是不少。

  所以,鹽運司給了杜延霖很高的迎接規格,要知道,趙汝弼這個鹽運司同知可是鹽運司的二把手,品秩從四品。

  鹽使司的算盤珠子撥得響亮:縱是來的是閻王殿前的小鬼,也要用瓊漿玉液把他灌成菩薩模樣。

  趙汝弼立於碼頭寒風裡,望著漕運總督座船緩緩靠岸。

  杜延霖身著青色獬豸補服踏上跳板,趙汝弼連忙帶著眾屬官迎了上去:

  「來者可是杜秉憲?本官兩淮都轉運鹽使司同知趙汝弼在此恭候多時了。」

  「趙運同盛情,杜某愧不敢當。」杜延霖拱手還禮,他目光掃過鹽丁們被鹽滷蝕得皴裂的半赤腳,最終落在趙汝弼官服領口露出的羊脂玉觀音上。

  趙汝弼渾然不覺,殷勤引著杜延霖走向早已備好的暖轎:

  「杜秉憲車馬勞頓,王鹽台在瘦西湖畔備了接風宴。揚州知府錢府台、揚州衛指揮使郭衛帥、兩淮鹽商總會周會長等人都候著目睹欽差風儀......」

  趙汝弼所說的「王鹽台」指的是鹽運司的一把手、鹽運司都轉運使王茂才,品秩是從三品。

  明代通常以「台」來表示對高官的尊稱,如總督稱制台,巡撫稱撫台,布政使稱藩台,按察使稱臬台。

  而知府則被稱為府台,鹽運司都轉運使被稱為鹽台。

  趙汝弼話音未落,杜延霖忽地駐足。

  碼頭鹽倉方向傳來鎖鏈拖地的嘩啦聲,十數名灶丁正扛著鹽包蹣跚而行,腳踝鐵鐐在青石板上磨出暗紅血痕。

  「這些是?」杜延霖指著灶丁腳踝上的鐐銬。

  「都是些逃灶的賤骨頭!」趙汝弼踹飛腳邊碎石,碎屑濺到灶丁脊背也無人敢躲,「自洪武年間便定下規矩,灶丁世襲永充,偏有些刁民妄想脫籍!」

  說著,趙汝弼見杜延霖駐足不前,堆笑道:

  「杜秉憲可是嫌腌臢?這些逃灶的腌臢貨色本來是要打回原籍、圈養在鹽場裡,只是現在年關將近,各大鹽商都在持引兌鹽,鹽司衙門人手不夠,便讓他們臨時過來搬鹽,污了杜秉憲的眼,還望杜秉憲不要見怪。」

  話剛說完,遠處又忽然傳來鐵鏈斷裂的巨響。

  只見一名少年灶丁掙脫枷鎖,赤腳踩過滿地鹽晶,腳掌本就被凍得血肉模糊,此時沾上的鹽粒更是讓人看到了就感到生疼。

  他踉蹌著撲到杜延霖儀仗前,全身上下的傷口竟似乎在在寒風中蒸騰著血霧:「青天大老爺!小人有冤...」

  咻!話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而至,少年的話語永遠凝固在喉間。

  幾名弓弩手從鹽垛後轉出,帶隊的百戶朝趙汝弼抱拳道:「驚擾欽差,卑職罪該萬死。」

  突如其來的意外讓杜延霖下意識地退了兩步。

  剛下船就遇到這麼一出喊冤隨後被當場射殺的戲碼,莫非是有人要給他一個下馬威?

  要知道,這弩箭稍微射偏一點,那麼刺傳的就是他杜延霖的咽喉了。

  杜延霖盯著少年喉間顫動的箭羽,鹽滷氣息混著血腥味傳入鼻尖,讓他喉頭翻湧。

  他廣袖下的指節掐入掌心,面上卻端起三分淺笑:「趙運同治下倒是雷厲風行。」

  「杜秉憲謬讚了,」趙汝弼振了振袖子,「這些都是揚州衛的兵,乃是揚州衛指揮使郭晟郭衛帥的下屬。」


  頓了頓,趙汝弼抬手一指那些正在搬鹽的灶丁們:

  「讓杜秉憲見笑了。這些逃灶慣會裝瘋賣傻,無事喊冤,殺了也有罪有應得。上月還有個刁民不知怎麼地流竄到了南京,居然抱著南京守備太監衙門前的石獅子喊冤...最後還是呂公公派人將其押送回來的,真是丟盡了咱們鹽司衙門的臉。」

  明代灶戶由都轉運鹽使司統一管轄,世代承擔煎鹽徭役。

  鹽政衙門為每戶灶丁設定固定產鹽額度,定額內需無償繳納官府,而超額生產的鹽被稱為「余鹽」。

  余鹽只能由鹽司低價收購,同時鹽司每年要給灶戶發放米鈔補貼,這被稱為工本銀。

  工本銀和余鹽的被收購構成了灶戶的主要收入來源。

  明代中期以後,鹽政系統貪墨成風,灶戶工本銀大量被剋扣、貪墨,而余鹽的收購價一壓再壓,導致灶戶紛紛破產,被迫鋌而走險,棄灶逃亡。

  灶戶逃亡之後,他的產鹽定額不會免掉,而是攤派給同灶結甲的其他灶戶,致使未逃者負擔加重,陷入「逃戶愈多-攤課愈重-新逃愈眾」的惡性循環。

  杜延霖對此心知肚明,他跟著趙汝弼繞過眼前少年的屍體,朝著暖轎走去,邊走邊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灶戶數量乃是確保鹽產量的根本,這麼多灶戶逃亡,鹽司如何保證鹽產量?」

  「這幾年倭寇屢次劫掠兩淮鹽場,鹽場損失不小。」這次趙汝弼沒有正面回答:

  「更何況這灶籍乃太祖高皇帝欽定,為的是保鹽課不虧。我們也不過蕭規曹隨,哪敢擅改祖宗成法?」

  說話間,兩人上了轎。

  約莫半個時辰後,暖轎在瘦西湖畔的熙春台前落下。

  杜延霖掀簾望去,但見十二扇朱漆槅扇大敞著,裡頭暖香混著琵琶聲漫過白玉階,與湖面碎冰相擊的錚琮聲纏作一處。

  「杜秉憲請。」趙汝弼引著杜延霖轉過屏風,滿室珠光忽地晃了人眼。

  鹽運司都轉運使王茂才捧杯迎了上來,腰間蹀躞帶上鑲的貓兒眼竟比屋中的爐火更亮三分:

  「杜秉憲代天巡鹽,實乃兩淮百姓之福,今特在此設宴為杜秉憲接風洗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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