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三痴道人(紀念一位離開我們十年之久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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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的二郎鎮格外寂靜。

  在凡俗民間,燈油、蠟燭也是很珍貴的物什,只有在冬至守夜,祭祀先祖這樣重要的節日或場合才捨得拿出來用。

  再加上大家都窮,少有的購買力都被十天一次的集市給榨乾,因此一到夜晚,不用強調宵禁什麼的,商戶居民都緊閉門戶,街道上空無一人,寂靜無聲。

  二郎鎮大酒坊倉庫也本應如此,鑰匙落鎖之後,空無一人的倉庫陷入沉寂。

  誰也沒注意到,在倉庫外側的陰影里,潛伏著一個更加巨大的陰影——正是周意誠。

  而他之所以摒息潛藏在二郎鎮酒坊倉庫,還要從前天沙瑪爾谷的委託說起。

  「阿誠郎哥,現在能救咱們鳳曲法酒的,就只有你了!」

  沙瑪爾谷一臉鄭重地向周意誠拜請道。

  周意誠自然不肯受爾谷大叔的大禮,連忙回應:「爾谷大叔不必如此,能幫上忙的我一定盡力,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見周意誠應承下來,沙瑪爾谷長舒口氣,但依舊愁眉不展:

  「最近數日,幾位合作的酒肆掌柜怒氣沖沖地找上門來,直言我們提供的鳳曲法酒出了問題,特別是奉為佳釀的地寶洞藏六年陳,讓他們的客人,特別是老客們異常憤怒,要砸了他們的招牌!」

  「我們去酒肆查看,從我們酒坊送出去的佳釀六年陳,酒缸里灌滿了劣酒!」

  「酒坊加大了力度巡查倉庫,但卻幾個夜晚都找不到賊人。等到送貨那天,由酒肆驗貨,居然還是劣酒!」

  「而酒坊裡面,有人說是酒肆那邊以次充好,把劣酒換佳釀,還倒打一耙。這傳言居然都流傳出去了,幾位老闆和酒坊的關係降到了冰點。」

  因為是在自己村,自己的家,同時只有自己和周意誠兩個人在,沙瑪爾谷毫不避諱地道:「阿誠郎哥,毋庸諱言,這次偷換酒,必然有酒坊內部的人參與!」

  赤水河號稱美酒河,流經之地,村村制曲,鎮鎮釀酒,每個大些的集鎮,縣城,都有當地獨有的名酒和大酒坊。

  這些酒坊雖是競爭關係,但數百上千年來,各酒坊的交流合作乃至融合也不在少數。

  悠久的時光,導致赤水河各酒坊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雖然遠沒有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地步,但錯綜複雜是肯定的。

  以沙瑪爾谷的曲藥傳承來說,自沙瑪爾谷往上數,他太師傅的太師傅,就是冒鎮大酒坊的一位曲藥學徒,帶藝投師到二郎鎮酒坊的,成為二郎酒坊曲藥大師傅後,把冒鎮酒麴的部分技藝引入到鳳曲法酒的技藝中去。

  沙瑪爾谷的太師傅,則有兩位師弟,一位當上冒鎮酒坊的曲藥大師傅,也帶去了部分鳳曲法酒麴藥技藝;一位投身江陽大酒坊,和其他幾位被重金挖來的釀酒,曲藥師傅共同創造了「甘醇麯酒」這一新品。

  而沙瑪爾谷帶著的六位曲藥學徒中,有一個是江陽大酒坊曲藥大師傅的幼子,還有一個是冒鎮酒坊酒麴師父的侄子。

  技藝傳承關係都這麼複雜了,各酒坊上層老闆,中層師傅,下層工人的關係就更複雜了,平日裡在縣城或州府市集上互相叫罵的兩個酒坊掌柜,到了冬至日可能還要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如果某個友商願意下血本,把自己在二郎酒坊的中高層關係用大價錢買通,完全有可能裡應外合干成這種偷換酒的事情。

  「我們鳳曲法酒已經連續五年,被錦宮城的酒司,評為最優等了。」

  沙瑪爾谷長吁短嘆:「冬至前一個月,酒司就要完成貢酒評級,而商市反應是非常重要的一環。」

  「對頭們不用搞很久,這個月作完,就能把我們鳳曲法酒的貢酒地位拉下一大截,到時候,咱們鳳曲法酒的聲譽和市價就大受影響了。」

  「阿誠郎哥,我現在實在信不過酒坊里的人了,誰都有可能是那個內鬼。只有你,和各酒坊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關係。」

  「你本事也大,我不求別的,只要你能抓住一個,向各位老闆證明是有人陷害俺們酒坊,大掌柜親口答應我,之後一年的每個月,都送你一壇貢品級的天寶洞藏八年陳!」

  沙瑪一家的交情,還有豐厚的獎勵,讓周意誠半夜躲在倉庫附近,靜候酒坊「內鬼」的到來。

  四更天,七八個人不舉火把,輕車熟路地來到倉庫門口,而他們推車帶來的幾個大酒缸,花紋標識和酒肆預訂的佳釀鳳曲法酒一模一樣,毋庸置疑,裡面裝著的必然是劣酒了。


  他們取出鑰匙,打開倉庫大門,偷偷摸摸進去,鼓搗一番後,推著同樣數量的酒缸出來,落鎖。

  當周意誠正準備來個人贓並獲時,突然一聲嘆息傳來。

  緊接著一陣輕風吹過,那一伙人倒頭便睡。

  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幾個大酒缸前,正巧烏雲散開,清冷的月光照在那道人月白色的道袍上。

  那道人容貌但是平平,但舉手投足間既有飽讀詩書的儒雅氣息,又有瀟灑不羈的逍遙風範,端的是氣度不凡。

  只見他輕撫酒缸,輕喟道:「雖是凡糧做基,但也是匠心巧思,光陰沉澱,可謂佳釀天成。」

  「可惜被動捲入這紅塵的無謂爭端里,白受這挪移之苦。」

  「罷,罷,罷,我本練氣士,不當插手凡俗之事,但此等佳釀卻是與我有緣,自當隨我領略三江入海之絕景,五湖煙波之浩渺,可謂酒中之豪也!」

  說著,道人揮袖,一塊下品靈石向周意誠方向飛來:「酒錢在此,煩請小友告訴東家,這幾缸酒,被一豪客買走了。」

  周意誠接過靈石,走到明亮處,向道人一拱手道:「前輩,抱歉,找不開。」

  準備將酒缸收走的道人面色一僵。

  周意誠並非虛言,九州世界的修真界和凡俗民間遠不如許多小說一般隔絕甚嚴,但許多方面也存在互不往來的情況。

  比如通用貨幣。

  靈石作為修真界的通用貨幣,幾乎不在凡俗民間流通,普通凡人拿到靈石既不能修煉,也不可能有修真者將寶物靈草賣給他,更別提絕大部分凡人根本不知道靈石是個什麼東西。

  至於僅用靈石就能吸收靈氣,開啟非凡的凡人,他或者她在凡俗民間就會像黑夜裡的螢火蟲一樣耀眼,有可能被修舊法的宗門帶回去當天才培養——八千多年前,他們可不會讓這種「凡泥濁物」髒了自家高貴宗門。

  但更大的可能,還是被修新法的主流宗門帶回門中培養。

  而那些遊戲凡間的修真者,一般都用各種相對正規的方式獲取銅錢銀兩,基本沒人做過用靈石換金銀的事。

  而周意誠當獵戶存下的錢,全部拿出來,買一兩缸酒或許勉強可行,幾缸酒全買下來就絕無可能了。

  那道人倒是灑脫,笑道:「哎呀哎呀,我倒是沒準備金銀銅錢。」

  說著他向周意誠一拱手:「小友,可否寬限些時日,我不過旬日便可湊齊酒錢。」

  周意誠想了想,還是一拱手道:「前輩容稟……」

  將偷換酒的來由講述清楚後,周意誠道:「於前輩這樣的高人,此事乃凡俗瑣事,但對酒坊上下百口人來說,能否人證物證俱在地證明清白,關係到他們家庭生計。」

  「在下願將到手的貢品美酒獻上,萬望前輩海涵!」

  「罷了,人命關天,天意如此,我今夜確實和這幾缸美酒無緣。」

  道人不在意地擺了擺手,但隨即玩味地看著周意誠:「小友,既然叫我前輩,應該知道你我修為差距吧?」

  周意誠點頭,眼前這位道人面若冠玉,渾身氣機完滿無漏,周身不染凡塵,正是築成道基的築基修士。

  道人輕笑道:「小友壞了我今晚的酒興,一壺凡酒談不上賠禮,總該有個說頭吧?」

  周意誠聞言,並未露出什麼慌亂不忿挑釁的神色,依舊臉色平靜,身體微向前傾,禮貌等候道人發言。

  道人眼中閃過一絲欣賞,笑道:「我平生有三痴,一者讀書,二者杜康,三者弈棋。今夜酒興既無,小友不如與我手談一番。」

  儘管有電流推動加強頭腦算力,但周意誠有自知之明,對圍棋無甚興趣的他,可能還下不贏前世藍星那位掌握「鷹之一手」的一字並段王,更別提這位一看就很會下棋的築基前輩了。

  正當周意誠略感頭疼時,一道清朗的聲音傳來:「瓊漿玉液醉仙翁,」

  道人眼中一亮,朗聲接道:「一飲天河星斗空。」

  「紅塵俗事盡消融,」

  「笑指青山作酒盅!」

  道人哈哈大笑:「醉廬啊醉廬,我還是被你抓到了啊!」

  醉廬道人一邊走來一邊搖頭苦笑:「唉,三痴兄啊,江陽各酒坊酒倉被你弄得七零八落,取走貢品美酒不說,你還留下一個刻著『偷酒者王飲素』的靈石!你這,你這……」

  「難道不是嗎?明明江陽一地有這麼多美酒,你這江陽巡城卻從沒想過告知我,難道不是抱著偷藏此地美酒獨享的念頭?你不是偷酒賊,誰是偷酒賊?」

  不理會道人的強詞奪理,醉廬道人走到近前,強行轉移話題介紹道:「三痴兄,這位是江陽古藺當地的散修,周意誠周道友,他年紀輕輕,修為了得啊!」

  接著向周意誠介紹道:「周道友,這位是逍遙人間,名傳巫峽、天府的築基散修,三痴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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