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瞎眼武士，瘋虎之死
第144章 瞎眼武士，瘋虎之死
東京，麻布十番町。
虎眼道場，內室正廳，
虎之間，
被供奉於最上位的木製僧形八幡像，眸光無神，
褪色陳舊，給人頹靡破敗之感，再也不復當年威勢。
此時此刻，
那股頹喪之感彌散開來，籠罩著廳內虎眼流的眾武土，侵染了他們的神色、眼底。
包括四位師範代，
上首的大塊頭，一側腦袋綁著紗布筋肉武士，牛股，
兩旁分坐三位中年武土，濃尾三天狗。
這一個多月，可謂是虎眼流創立以來，最為狼狐無奈的時期。
大師範虎眼的女兒，私自逃走，還帶走了象徵流派榮耀的七町念佛。
最可氣的是，他們知道三重去了哪，也明確她將七町念佛給了誰，
但他們不敢，也沒有能力去抓人，去拿回妖刀。
比起伊良子那一次的叛變，對虎眼流名譽的打擊更甚。
虎眼清醒的那幾天，曾要求他們帶路，想要親自殺到橫濱，找那人討個說法，就算是死，也要保持虎眼流最後的榮耀。
牛股等人卻知這是完全的送死，他們必不可能討到什麼說法，去了只是平白送命，任人羞辱，
讓整個虎眼流徹底成為歷史塵埃。
因而他們合夥欺瞞了虎眼，聲稱暫時沒能查到三重，亦不知曉那人的下落，還在努力調查當中。
虎眼大發雷霆，當場削掉了牛股的一隻耳朵，勒令他們在兩天之內找到人去了哪。
對於大師範的命令，牛股等人無可奈何。
他們很清楚，虎眼的命令是絕對的，
若是兩天內還找不到，很可能會直接把他們給砍了。
一部分人已經開始商量叛逃之事，另一部分則寫起了家書遺矚，準備好跟隨虎眼一起去橫濱赴死。
但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虎眼沒撐過兩天，就又失去了神智，變得瘋瘋癲癲，也暫時忘卻了去與那人拼命的事。
從未有過的一次，
牛股等人有些慶幸，虎眼得了瘋病。
也開始覺得，虎眼瘋掉的樣子，才是理智的時候。
要是一直瘋下去就好了。
但所有人又都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等到下一次虎眼清醒，他們還是會跟著奔赴刑場。
那要不要趁著虎眼發瘋，偷襲殺死他？
這種想法，早在好些年前，虎眼剛剛得病時，就有人想過，也嘗試過。
有些被虎眼在瘋掉的狀態下反殺了。
有些則是被牛股等一眾最忠誠的，虎眼親傳弟子所阻止。
這些武士是最純粹，最忠於武士道，也最瘋狂的。
哪怕知道主子成了個沒理智的老瘋子，他們也要完完全全的效忠。
再瘋狂的命令，他們都會執行。
即便尚存的正常思維告知他們，這樣做實在太愚蠢了，沒有任何意義，他們也還是會去做。
因為一旦虎眼死了，沒了主子，他們就從忠犬淪為了野狗。
這比死亡更令人難以接受。
今日四位師範代召集了眾弟子於虎之間，便是要商討虎眼流往後的出路，能讓虎眼流繼續留存下去的方法。
但只要稍作思考，便能明白，當下的局勢，虎眼流的選擇幾乎可以說只有一個一一選邊站。
要麼等虎眼被那人殺死後，投靠那人的新橫濱，借著三重的關係，試試能否在那邊開設新的道場。
要麼徹底投向新政府，將虎眼流與其他道場一樣，併入大日本武德會，改道場為劍道館，接受體育競技化改造。
前者，無法確定那人的態度，且虎眼殺上門後，即便是自己死了，也難保虎眼流會不會遭到記恨。
後者，也是因為虎眼上次殺到武德會總部，當著眾人的面，斬瞎了伊良子，這一武德會新晉副會長，內定的下一任會長。
狠狠打了武德會的臉，新政府的臉。
可謂是結下了深厚的梁子。
這段時間新政府對虎眼道場的俸祿層層削減，也展現出了他們的態度。
能否投靠成功，或者說，投靠後能否得到滿意的待遇，亦是一個未知數。
「要不還是向新橫濱，關赫那小子畢竟是從我們道場出去的，之前鬧得再不愉快，也沒有結下死仇，還留有一絲情面在。他能接受三重殿下的投奔，大概率也能接受我們。」
有人提出道。
「不成，三重殿下對虎眼流真的留有多少感情嗎？我看記恨還差不多。再者，她是以一個女人的身份投奔，而不是虎眼大師範的女兒。」
資歷較大的武士反駁了他。
「不談以前如何，新橫濱本就不歡迎武士。最近發生在新橫濱的事，你們難道沒在報紙上看見嗎？」
又有人補充道，「島津大人和本多大人都死了，還是死在香取神社內。其餘幾個道場都沒剩幾個活人，可見他們對武士的態度。我們這時去投奔，無異於自投羅網。」
話音落下，
廳內陷入了沉默。
最後，還是由牛股開口，「新政府那邊，我會親自去登門道歉，回頭再找些弟子切腹謝罪。
新橫濱大肆宣揚反武士的論調，將全日本的武士們得罪光了，新政府巴不得有人替他們吸引這個火力，趁機團結武鬥派。
我們只需給他們做足面子，多半就會答應我們的條件。」
眾武士聞言，面面相，皆認為牛股所言有理，相繼點頭。
事情便這麼定下，
至於選哪些弟子來切腹，還需一些討論，根據平時的貢獻，連攜關係的親近來判斷。
就在討論進行的途中，
一位年輕弟子忽地闖入了虎之間，在老一輩武士們的呵斥聲中，指著門外驚慌失措道，「牛股師範代，不好了，有人強闖道場，武田師兄上前阻攔不敵，結果被殺了。」
「什麼？！」
眾人儘是臉色一變，紛紛站起了身。
武田可是當前虎眼流最有天賦，歷史上第三位在這個年紀達到師範代實力的優秀弟子。
未來有望超越牛股。
他要是被殺了，對當下本就人才凋零的虎眼流可是重大損失。
「山田，你想清楚了，莫要亂說，你是親眼見到武田被殺了？」
有人瞪大了眼質問道。
那弟子神情惶恐，重重點頭，張開嘴正要強調，臉色卻是忽地僵住。
一條紅線從他的頭頂往下蔓延，穿過整個身軀，分成了兩截。
啪嗒，
左右各自墜落。
亦是讓開了位置，顯出他身後的一道消瘦人影。
其手裡還拎著個腦袋，隨手丟入場中，骨碌碌劃出一道鮮紅的血跡，滾到了牛股的腳下。
後者眯起眼睛，餘光掃了一眼，那顆死不目的頭顱正是武田。
一位面容俊美到邪異，分不清男女的人站在廳門口，手拿一把木柄打刀，斜指地面，刃身染血，從刀尖不斷滴下。
此人緊閉雙眼，眼皮上還有一道醒目刀疤，儼然是個瞎子。
但他卻緩緩轉頭，掃視廳內眾人，最後定格在中央上首，「牛股師範代，好久不見。虎眼流的諸位還真是一如既往，縮在這虎之間，虎之巢穴，討論如何將道場裡的其他人啃食殆盡。」
「伊良子？！」
眾武士驚呼出聲，怒目圓睜，「你怎麼敢！？」
厲聲呵斥間，
武士們動作卻是很快，抽出了藏在木地板下的刀，
錚！
錚！
錚！
廳內一時間寒光四射，殺氣肆意。
眾武士的視線牢牢刺死在伊良子的身上，
殺意之餘，內心卻又不由得感到困惑不解。
他們當日親眼見到，伊良子被虎眼斬瞎雙眼，挑斷了手筋，腳筋，廢除了他一身的武士劍道。
可為什麼現在，他不僅活動如常，實力看上去還有極大的增進。
甚至其身上還多出一種十分令人熟悉的戰慄感。
那是日常面見虎眼時所感受到的。
那是真氣，
是氣魄！
受了重傷反倒令他跨越了門檻，突破到了先天之境？
這怎麼可能？！
然而這種不解，無法接受，卻是加深了他們的憤怒，他們的殺意。
憑什麼？
不可能！！
伊良子必須死！！！
武士們的視線在空中交匯，隨即錯開，
下一刻，
腳步與刀一同並上，砰砰幾聲地板被踩得破碎聲，寒芒一同向著伊良子的身上匯聚而去，
「死來！！！」
對此，
伊良子卻是不屑地勾了勾嘴角，旋即猛地俯身，正面迎上了刀鋒編織的大網，
空氣在利刃的划過下發出尖嘯，
雙方極短的距離只在半個呼吸間就被略過，
刀刃相交，
刷——
相錯。
噗！噗！
武士們面露驚，身上浮出血線，血泉噴涌，接連倒下。
對方的劍，並非是如往日一樣的精湛技術之劍，是以真氣力破，夾帶了劍術的真正武技。
他難道真的突破先天了！？
嘩啦，
伊良子一甩手中打刀，卻是故意沒甩乾淨，以沾滿了虎眼流武士鮮血的刀刃，抬起指向了牛股，下巴微抬，「昨日之屈辱，今日盡數奉還。」
「屈辱嗎？」
牛股言語莫名，聽不出情緒的起伏。
可只要看到他的臉，就知其內心的怒火有多洶湧。
平日裡眯著看不見眼瞳，現下睜大來，方才看得分明，他眼球里的瞳孔小得驚人，幾乎只剩下眼白。
任何見了的人都會確信，這是一位活生生的鬼怪。
他伸手從地上了兩塊比人還高的木板，擺出雙持的架勢，死死盯著對方。
其臉部的肌肉獰的蜷在一塊，一頭纏繞黑氣的八臂牛鬼，於他的身後顯現。
那不再是單純的氣場，氛圍，而是形若實質的氣魄。
伊良子見狀，也再沒了方才的淡然自若，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眼神難掩震驚。
原來，
牛股早已突破至先天境，站到了十二位劍聖同一高度。
可他一直在藏拙，從未在外人面前顯露過，
哪怕是伊良子，這位曾經定下的虎眼流繼承人，哪怕武田，這位牛股的親傳弟子，也概不知曉此事。
因為牛股的眼中從來沒有自己的榮譽，只有虎眼流，只有他的師父虎眼。
咔~
上方的僧形八幡像忽然在這一時刻崩裂，
那裂縫沿著僧面的嘴部而開，他似乎是在笑。
呼粗重有力的吐息聲，成了虎之間內唯一的聲響，
隨之而來的是一記破風而至的木板，
轟！
伊良子在千鈞一髮之際後撤閃開了，此前所在的地面多出一道幽深溝壑，完全穿透了木地板，
到達了下層的泥地。
激盪的真氣勁力將整塊地板也都毀壞的不成樣子。
那驚人的破壞力，
伊良子看不見，卻是感覺得到。
不自覺咽了口唾沫，冷汗浸濕了額頭，還未喘息片刻，就又迎面砸來了下一道，以巨大木板揮出的斬擊，
他只來得及調動真氣抵擋轟！
身形如棒打木球，倒飛而出撞穿了大門，飛入前院的沙地上，又是狠狠摔了幾個翻滾，才堪堪止住。
換成是常人受了這擊，估計身子早已粉碎。
可伊良子卻只是塌陷了半邊身子，還能快速的從地上爬起身。
他的手臂折成了兩截，白森森的骨頭外露而出，卻不見半點鮮血，而只有一根根詭異莫名的金銀絲線。
傷至如此，也不見他的臉上浮現痛苦之色。
就好像斷掉的手，塌陷的肩膀，都根本不是他的。
雖說不疼，但伊良子臉色還是凝重了起來。
牛股的實力遠遠超出了他最開始的預料。
沒想到，經受了那位高人的「龍鬼改造」，能夠使用真氣的自己，居然還是難以抗衡。
只在一個照面，就被打得這般狼狐。
伊良子很清楚，他最初的表現，將決定那位高人給予的後續幫助。
如果要是敗在這，自己恐怕會被對方所放棄。
他調整呼吸，盯著從廳門口擠出來的牛股，強迫自己保持冷靜，用另一隻手將斷掉的手重新接上，肩膀也按回去。
只是扭動了幾下身子，他便恢復如常了。
就如某種人偶一般。
這十分不對勁的一幕，自是也被牛股看見。
他雖處在極度的憤怒之中，但也保留了一定程度的理智。
剛才那擊，他確信打斷了對方的手，真氣勁力透入了對方體內。
正常來說，即便同樣是先天境，也應受了重創。
可對方居然像個沒事人一樣，還能如兒戲似得把手和肩膀接回到身體上。
這還是人類嗎？
牛股赫然意識到，對方突破的所謂先天境，恐怕有著某種古怪。
牛股躍入沙地，站在距離對方三米之處，不再托大。
丟掉了一塊木板，空出來的手兩指蜷曲，夾在另一塊木板上，微側身子，猛然蓄勢。
力量極致積蓄仿佛體內的風暴龍捲，將氣與勁完美的交相結合，凝聚在了這一刀之上。
如此之力，如此之氣，
不論他手裡持著的是何物，威力都不容置疑。
硬接，必死！
可惜的是，
這一虎眼流的奧義，
已然不是伊良子第一次見到了。
他將打刀插入腳背，側彎身子，咬緊牙關，以一個極為扭曲的非人姿態，亦是進行了蓄勢。
就在他完成的瞬間，
牛股圓目怒瞪，牛鬼在他的身後似是發出了咆哮，
秘劍·流星！
無聲的狂風席捲整片沙地，
木板像是穿透進入了另一個空間，消失不見。
再出現時，卻是只剩下殘破的碎屑。
牛股維持著出刀後的動作，碩大的身子前傾，單手懸在半空，臉色陰沉著，神情默然著。
下一刻，
一道血線從他的腰間浮現，綻開，猩紅湧出。
牛股滿臉的不敢置信，強捂著腹部想要轉身再戰，最後卻無力跪倒在了地上。
伊良子握著刀趴在他身後的沙地上，艱難的轉過身，看不見牛股的慘狀，臉上卻依然浮出暢快的笑。
無名逆流。
自下而上的捨身斬擊。
針對虎眼流的奧義所創，獨屬他個人的技法。
復仇的劍術。
這一切，這段時間所受全部屈辱，都值得了。
伊良子提起最後一絲力氣，從地上爬起，持刀走上前，欲要給牛股最後一擊。
剛抬起刀，身後卻是忽地傳來一道聲音，
「這具身體也很不錯，很有潛質，留下活口。」
嗓音很有磁性，卻是令人分不出男女，也分不出老少。
伊良子身子驟然僵住，
是那位高人！
他親自來了！？
伊良子轉過身，卻是哲刻「看見」
一位黑袍斗笠人，手中隨意|提著一個不省人事的老人。
一頭亂糟糟的白色長髮，泛出朽的死氣。正是他朝思暮想，活在每個噩夢中，恨之入骨的老仇人一瘋虎，
虎眼。
東京，麻布十番町。
虎眼道場，內室正廳，
虎之間，
被供奉於最上位的木製僧形八幡像，眸光無神，
褪色陳舊，給人頹靡破敗之感，再也不復當年威勢。
此時此刻，
那股頹喪之感彌散開來，籠罩著廳內虎眼流的眾武土，侵染了他們的神色、眼底。
包括四位師範代，
上首的大塊頭，一側腦袋綁著紗布筋肉武士，牛股，
兩旁分坐三位中年武土，濃尾三天狗。
這一個多月，可謂是虎眼流創立以來，最為狼狐無奈的時期。
大師範虎眼的女兒，私自逃走，還帶走了象徵流派榮耀的七町念佛。
最可氣的是，他們知道三重去了哪，也明確她將七町念佛給了誰，
但他們不敢，也沒有能力去抓人，去拿回妖刀。
比起伊良子那一次的叛變，對虎眼流名譽的打擊更甚。
虎眼清醒的那幾天，曾要求他們帶路，想要親自殺到橫濱，找那人討個說法，就算是死，也要保持虎眼流最後的榮耀。
牛股等人卻知這是完全的送死，他們必不可能討到什麼說法，去了只是平白送命，任人羞辱，
讓整個虎眼流徹底成為歷史塵埃。
因而他們合夥欺瞞了虎眼，聲稱暫時沒能查到三重，亦不知曉那人的下落，還在努力調查當中。
虎眼大發雷霆，當場削掉了牛股的一隻耳朵，勒令他們在兩天之內找到人去了哪。
對於大師範的命令，牛股等人無可奈何。
他們很清楚，虎眼的命令是絕對的，
若是兩天內還找不到，很可能會直接把他們給砍了。
一部分人已經開始商量叛逃之事，另一部分則寫起了家書遺矚，準備好跟隨虎眼一起去橫濱赴死。
但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虎眼沒撐過兩天，就又失去了神智，變得瘋瘋癲癲，也暫時忘卻了去與那人拼命的事。
從未有過的一次，
牛股等人有些慶幸，虎眼得了瘋病。
也開始覺得，虎眼瘋掉的樣子，才是理智的時候。
要是一直瘋下去就好了。
但所有人又都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等到下一次虎眼清醒，他們還是會跟著奔赴刑場。
那要不要趁著虎眼發瘋，偷襲殺死他？
這種想法，早在好些年前，虎眼剛剛得病時，就有人想過，也嘗試過。
有些被虎眼在瘋掉的狀態下反殺了。
有些則是被牛股等一眾最忠誠的，虎眼親傳弟子所阻止。
這些武士是最純粹，最忠於武士道，也最瘋狂的。
哪怕知道主子成了個沒理智的老瘋子，他們也要完完全全的效忠。
再瘋狂的命令，他們都會執行。
即便尚存的正常思維告知他們，這樣做實在太愚蠢了，沒有任何意義，他們也還是會去做。
因為一旦虎眼死了，沒了主子，他們就從忠犬淪為了野狗。
這比死亡更令人難以接受。
今日四位師範代召集了眾弟子於虎之間，便是要商討虎眼流往後的出路，能讓虎眼流繼續留存下去的方法。
但只要稍作思考，便能明白，當下的局勢，虎眼流的選擇幾乎可以說只有一個一一選邊站。
要麼等虎眼被那人殺死後，投靠那人的新橫濱，借著三重的關係，試試能否在那邊開設新的道場。
要麼徹底投向新政府，將虎眼流與其他道場一樣，併入大日本武德會，改道場為劍道館，接受體育競技化改造。
前者，無法確定那人的態度，且虎眼殺上門後，即便是自己死了，也難保虎眼流會不會遭到記恨。
後者，也是因為虎眼上次殺到武德會總部，當著眾人的面，斬瞎了伊良子，這一武德會新晉副會長，內定的下一任會長。
狠狠打了武德會的臉，新政府的臉。
可謂是結下了深厚的梁子。
這段時間新政府對虎眼道場的俸祿層層削減，也展現出了他們的態度。
能否投靠成功，或者說，投靠後能否得到滿意的待遇，亦是一個未知數。
「要不還是向新橫濱，關赫那小子畢竟是從我們道場出去的，之前鬧得再不愉快，也沒有結下死仇，還留有一絲情面在。他能接受三重殿下的投奔，大概率也能接受我們。」
有人提出道。
「不成，三重殿下對虎眼流真的留有多少感情嗎？我看記恨還差不多。再者，她是以一個女人的身份投奔，而不是虎眼大師範的女兒。」
資歷較大的武士反駁了他。
「不談以前如何，新橫濱本就不歡迎武士。最近發生在新橫濱的事，你們難道沒在報紙上看見嗎？」
又有人補充道，「島津大人和本多大人都死了，還是死在香取神社內。其餘幾個道場都沒剩幾個活人，可見他們對武士的態度。我們這時去投奔，無異於自投羅網。」
話音落下，
廳內陷入了沉默。
最後，還是由牛股開口，「新政府那邊，我會親自去登門道歉，回頭再找些弟子切腹謝罪。
新橫濱大肆宣揚反武士的論調，將全日本的武士們得罪光了，新政府巴不得有人替他們吸引這個火力，趁機團結武鬥派。
我們只需給他們做足面子，多半就會答應我們的條件。」
眾武士聞言，面面相，皆認為牛股所言有理，相繼點頭。
事情便這麼定下，
至於選哪些弟子來切腹，還需一些討論，根據平時的貢獻，連攜關係的親近來判斷。
就在討論進行的途中，
一位年輕弟子忽地闖入了虎之間，在老一輩武士們的呵斥聲中，指著門外驚慌失措道，「牛股師範代，不好了，有人強闖道場，武田師兄上前阻攔不敵，結果被殺了。」
「什麼？！」
眾人儘是臉色一變，紛紛站起了身。
武田可是當前虎眼流最有天賦，歷史上第三位在這個年紀達到師範代實力的優秀弟子。
未來有望超越牛股。
他要是被殺了，對當下本就人才凋零的虎眼流可是重大損失。
「山田，你想清楚了，莫要亂說，你是親眼見到武田被殺了？」
有人瞪大了眼質問道。
那弟子神情惶恐，重重點頭，張開嘴正要強調，臉色卻是忽地僵住。
一條紅線從他的頭頂往下蔓延，穿過整個身軀，分成了兩截。
啪嗒，
左右各自墜落。
亦是讓開了位置，顯出他身後的一道消瘦人影。
其手裡還拎著個腦袋，隨手丟入場中，骨碌碌劃出一道鮮紅的血跡，滾到了牛股的腳下。
後者眯起眼睛，餘光掃了一眼，那顆死不目的頭顱正是武田。
一位面容俊美到邪異，分不清男女的人站在廳門口，手拿一把木柄打刀，斜指地面，刃身染血，從刀尖不斷滴下。
此人緊閉雙眼，眼皮上還有一道醒目刀疤，儼然是個瞎子。
但他卻緩緩轉頭，掃視廳內眾人，最後定格在中央上首，「牛股師範代，好久不見。虎眼流的諸位還真是一如既往，縮在這虎之間，虎之巢穴，討論如何將道場裡的其他人啃食殆盡。」
「伊良子？！」
眾武士驚呼出聲，怒目圓睜，「你怎麼敢！？」
厲聲呵斥間，
武士們動作卻是很快，抽出了藏在木地板下的刀，
錚！
錚！
錚！
廳內一時間寒光四射，殺氣肆意。
眾武士的視線牢牢刺死在伊良子的身上，
殺意之餘，內心卻又不由得感到困惑不解。
他們當日親眼見到，伊良子被虎眼斬瞎雙眼，挑斷了手筋，腳筋，廢除了他一身的武士劍道。
可為什麼現在，他不僅活動如常，實力看上去還有極大的增進。
甚至其身上還多出一種十分令人熟悉的戰慄感。
那是日常面見虎眼時所感受到的。
那是真氣，
是氣魄！
受了重傷反倒令他跨越了門檻，突破到了先天之境？
這怎麼可能？！
然而這種不解，無法接受，卻是加深了他們的憤怒，他們的殺意。
憑什麼？
不可能！！
伊良子必須死！！！
武士們的視線在空中交匯，隨即錯開，
下一刻，
腳步與刀一同並上，砰砰幾聲地板被踩得破碎聲，寒芒一同向著伊良子的身上匯聚而去，
「死來！！！」
對此，
伊良子卻是不屑地勾了勾嘴角，旋即猛地俯身，正面迎上了刀鋒編織的大網，
空氣在利刃的划過下發出尖嘯，
雙方極短的距離只在半個呼吸間就被略過，
刀刃相交，
刷——
相錯。
噗！噗！
武士們面露驚，身上浮出血線，血泉噴涌，接連倒下。
對方的劍，並非是如往日一樣的精湛技術之劍，是以真氣力破，夾帶了劍術的真正武技。
他難道真的突破先天了！？
嘩啦，
伊良子一甩手中打刀，卻是故意沒甩乾淨，以沾滿了虎眼流武士鮮血的刀刃，抬起指向了牛股，下巴微抬，「昨日之屈辱，今日盡數奉還。」
「屈辱嗎？」
牛股言語莫名，聽不出情緒的起伏。
可只要看到他的臉，就知其內心的怒火有多洶湧。
平日裡眯著看不見眼瞳，現下睜大來，方才看得分明，他眼球里的瞳孔小得驚人，幾乎只剩下眼白。
任何見了的人都會確信，這是一位活生生的鬼怪。
他伸手從地上了兩塊比人還高的木板，擺出雙持的架勢，死死盯著對方。
其臉部的肌肉獰的蜷在一塊，一頭纏繞黑氣的八臂牛鬼，於他的身後顯現。
那不再是單純的氣場，氛圍，而是形若實質的氣魄。
伊良子見狀，也再沒了方才的淡然自若，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眼神難掩震驚。
原來，
牛股早已突破至先天境，站到了十二位劍聖同一高度。
可他一直在藏拙，從未在外人面前顯露過，
哪怕是伊良子，這位曾經定下的虎眼流繼承人，哪怕武田，這位牛股的親傳弟子，也概不知曉此事。
因為牛股的眼中從來沒有自己的榮譽，只有虎眼流，只有他的師父虎眼。
咔~
上方的僧形八幡像忽然在這一時刻崩裂，
那裂縫沿著僧面的嘴部而開，他似乎是在笑。
呼粗重有力的吐息聲，成了虎之間內唯一的聲響，
隨之而來的是一記破風而至的木板，
轟！
伊良子在千鈞一髮之際後撤閃開了，此前所在的地面多出一道幽深溝壑，完全穿透了木地板，
到達了下層的泥地。
激盪的真氣勁力將整塊地板也都毀壞的不成樣子。
那驚人的破壞力，
伊良子看不見，卻是感覺得到。
不自覺咽了口唾沫，冷汗浸濕了額頭，還未喘息片刻，就又迎面砸來了下一道，以巨大木板揮出的斬擊，
他只來得及調動真氣抵擋轟！
身形如棒打木球，倒飛而出撞穿了大門，飛入前院的沙地上，又是狠狠摔了幾個翻滾，才堪堪止住。
換成是常人受了這擊，估計身子早已粉碎。
可伊良子卻只是塌陷了半邊身子，還能快速的從地上爬起身。
他的手臂折成了兩截，白森森的骨頭外露而出，卻不見半點鮮血，而只有一根根詭異莫名的金銀絲線。
傷至如此，也不見他的臉上浮現痛苦之色。
就好像斷掉的手，塌陷的肩膀，都根本不是他的。
雖說不疼，但伊良子臉色還是凝重了起來。
牛股的實力遠遠超出了他最開始的預料。
沒想到，經受了那位高人的「龍鬼改造」，能夠使用真氣的自己，居然還是難以抗衡。
只在一個照面，就被打得這般狼狐。
伊良子很清楚，他最初的表現，將決定那位高人給予的後續幫助。
如果要是敗在這，自己恐怕會被對方所放棄。
他調整呼吸，盯著從廳門口擠出來的牛股，強迫自己保持冷靜，用另一隻手將斷掉的手重新接上，肩膀也按回去。
只是扭動了幾下身子，他便恢復如常了。
就如某種人偶一般。
這十分不對勁的一幕，自是也被牛股看見。
他雖處在極度的憤怒之中，但也保留了一定程度的理智。
剛才那擊，他確信打斷了對方的手，真氣勁力透入了對方體內。
正常來說，即便同樣是先天境，也應受了重創。
可對方居然像個沒事人一樣，還能如兒戲似得把手和肩膀接回到身體上。
這還是人類嗎？
牛股赫然意識到，對方突破的所謂先天境，恐怕有著某種古怪。
牛股躍入沙地，站在距離對方三米之處，不再托大。
丟掉了一塊木板，空出來的手兩指蜷曲，夾在另一塊木板上，微側身子，猛然蓄勢。
力量極致積蓄仿佛體內的風暴龍捲，將氣與勁完美的交相結合，凝聚在了這一刀之上。
如此之力，如此之氣，
不論他手裡持著的是何物，威力都不容置疑。
硬接，必死！
可惜的是，
這一虎眼流的奧義，
已然不是伊良子第一次見到了。
他將打刀插入腳背，側彎身子，咬緊牙關，以一個極為扭曲的非人姿態，亦是進行了蓄勢。
就在他完成的瞬間，
牛股圓目怒瞪，牛鬼在他的身後似是發出了咆哮，
秘劍·流星！
無聲的狂風席捲整片沙地，
木板像是穿透進入了另一個空間，消失不見。
再出現時，卻是只剩下殘破的碎屑。
牛股維持著出刀後的動作，碩大的身子前傾，單手懸在半空，臉色陰沉著，神情默然著。
下一刻，
一道血線從他的腰間浮現，綻開，猩紅湧出。
牛股滿臉的不敢置信，強捂著腹部想要轉身再戰，最後卻無力跪倒在了地上。
伊良子握著刀趴在他身後的沙地上，艱難的轉過身，看不見牛股的慘狀，臉上卻依然浮出暢快的笑。
無名逆流。
自下而上的捨身斬擊。
針對虎眼流的奧義所創，獨屬他個人的技法。
復仇的劍術。
這一切，這段時間所受全部屈辱，都值得了。
伊良子提起最後一絲力氣，從地上爬起，持刀走上前，欲要給牛股最後一擊。
剛抬起刀，身後卻是忽地傳來一道聲音，
「這具身體也很不錯，很有潛質，留下活口。」
嗓音很有磁性，卻是令人分不出男女，也分不出老少。
伊良子身子驟然僵住，
是那位高人！
他親自來了！？
伊良子轉過身，卻是哲刻「看見」
一位黑袍斗笠人，手中隨意|提著一個不省人事的老人。
一頭亂糟糟的白色長髮，泛出朽的死氣。正是他朝思暮想，活在每個噩夢中，恨之入骨的老仇人一瘋虎，
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