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一個大明人
第91章 一個大明人
江戶中心城，千代田，
天皇御所，御前議政廳。
「三重縣的事，諸位都得到消息了吧。今日陛下傳喚我等，便是為了商討對策。」
豎有薄簾的上座位前，頭戴傳統神官高帽，穿著紅白色禮袍的老人，掃視廳下眾人，緩緩開口道。
此時此刻，
到場參與內政秘密議事的，便是當今日本新政府的最高權力層。
除去薄簾後聽政的睦仁，明治天皇本人外，其餘就只有五人。
站在門帘之前替天皇傳話，花白的髮絲束於帽內，面龐清瘦的老人，便是大納言，太政大臣，
松平千重。
廳下最前，
身著燕尾西服，胸前打著黑色蝴蝶結，留著西式大鬍子，眼眸幽深的青年，便是參議，大藏卿，大久保利通。
他的左右，同樣是兩名西服領帶的男人，
左側文質彬彬，帶著書卷氣的是左大臣，板垣退助。
右側濃眉細眼，眼神凌厲的是右大臣，岩倉具視。
當初新政府派去出使美國，學習先進位度與架構的岩倉使節團，便是由他提出並執行，擔任領頭大使。
再是最後方，站的最遠，面容消瘦，眼眶深陷，身形短小的青年，則是內務卿，伊藤博文。
不算新軍部的陸軍卿，海軍卿，眼下這五人便是新政府權力的頂峰了。
他們說的話，做出的決策，採取的政策，將直接影響全日本的方方面面，一起決定著日本近五千萬人的未來。
「回稟陛下，三重縣的事，臣等已派人調查清楚。」
參議大臣，大久保利通主動上前稟報，「起因是農民們不滿土地稅，要求新政府降低稅率。」
「土地稅？」
睦仁天皇的嗓音從帘子內飄出，「不過才上調到了百分之三，這也算高嗎？那些農民是不是太過自私了，如果這點稅都不肯交，國家還如何發展？」
「陛下所言極是，只看數字的話，土地稅不算高。」
太政大臣，松平千重回過頭解釋道，「但以現金納稅，不隨農產價格變動，再加上額外三分之一地稅的附加稅，作為村費，農民實際得繳納一年收穫量的百分之四十。」
「此比重，比起德川幕府統治時都要高。」其下的大久保利通又特意補充了一句。
睦仁天皇或許意識不到這些數據代表什麼，卻肯定能明白，比德川家做得差會有什麼後果。
薄簾後，睦仁天皇沉吟片刻，遲疑道：「既如此，卿們覺得能降低一些嗎？」
「不能。」
身處最後的內務卿，兼任財政大臣的伊藤博文上前開口道，「陛下，當時提高土地稅，不僅是為了增加財政收入，也是為了發行土地債券。以一個較高的價格賣給美國人，從而換取大量資金。
這筆錢既用在軍隊改革，軍事發展上，也用在我國工業發展上，兩者皆關乎日本的未來。
要是降低了土地稅，美國人手中的債券就會貶值，政府在國際上的信譽也會相應下降，將極大拖累經濟發展。」
睦仁天皇或許聽不懂土地債券，國家信譽等運作的原理，但也能聽懂，土地稅降低，會影響跟美國的關係。
於是他又問道，「那卿們認為，三重縣的暴亂，應當奈之何如？」
此問出後，放眼四下，一時卻無人開口。
沉默持續半響，
還是大久保利通站了出來，獻策道：「陛下，我認為三重縣的暴亂，可以稍放一放。農民粗鄙，組織雜亂，缺乏統一調度。就如歷史上各時期的農民暴動一般，雷聲大，雨點小，掀不起多大浪花。
恰逢愛知縣的地震，海嘯，隔斷了其行徑路線。我們可藉此宣揚，他們違背天意，受到了天照大神的懲戒。如此輿論之下，便可令怯懦的農民們畏懼天威，從而拖慢他們擴張的速度。
待到鹿兒島戰事平定，我軍主力自可在北上回城的路上，順帶將其鎮壓掃滅。」
「大久保參議，此計甚妙。」
帘子後方的人影不自覺點頭，旋即又問，「眾卿以為如何？沒問題的話，便照此執行吧。」
「陛下，臣認為還有不妥之處。」
松平千重轉過身，兩手從袖袍里伸出，並在一塊微微躬身，「如此方法，的確解決了這次的暴動。那以後呢？其他地方的農民呢？」
他發出質疑，並繼續道，「據我了解，此番暴動規模之所以比以往都要大，是有人在背後策劃鼓動，只是恰好藉助了土地稅引起的反感，讓農民們有了膽氣，敢於聯合起來發動暴亂。
陛下有所不知，三重縣不是唯一出現問題的地方。北海道，四國，九州，伊豆半島，都有大大小小的農民暴動。
要是不從根上解決，全國的農民可就成了野謀之人肘新政府的工具。」
「松平大納言，你是說，三重縣的農民暴動是有人專門策劃？」
睦仁天皇語氣異，旋即又沉下聲音，「膽敢謀劃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比薩摩藩那幫叛徒更要越界，會是什麼人？」
松平千重剛要搖頭，表示不知，但廳下的伊藤博文搶先一步回答道，「臣此前得到了消息，那些農民裝備有機關造物，推測是大明人在給他們提供武器。」
「大明天國？」
睦仁天皇聞言大驚，不由從座位站了起來，語氣帶上了顫音，「他們不是跟列強在交戰嗎？還有餘力派人打過來？他們要做什麼？莫非是要讓日本恢復朝貢？」
松平千重看了眼伊藤博文，微微皺眉，搖頭道，「應當不是。大明天國向來看不上我國，歷代朱天子對朝貢一直是不屑一顧的態度。況且眼下他們國內遇到的問題比我們可大得多。」
伊藤博文與松平千重視線相交，面色皆是平靜如水，眼中看不出半點情緒前者開口贊同道，「松平大納言所言沒錯。那個大明人悄悄進入我國，又擅自煽動暴亂，多半不是大明朝廷的意思。
畢竟，大明境內各州也發生了諸多農民起義，成百上千萬的規模，比我們可要大多了。同時對外還與七大列強不斷發生摩擦，隨時有開戰可能，不會有餘力來干涉我們內政。」
睦仁天皇證然片刻，恍愧回神，「卿們的意思是，只是單單一個大明人，策劃了這起暴亂？可他究竟是誰？又為了什麼呢？」
「這就得問松平大納言了。」
伊藤博文背負雙手，目不斜視的看著幕簾內的睦仁天皇，緩緩吐露出醞釀已久的話語，「陛下有所不知，三個月前，一位精通機關術的大明木匠來到江戶下田町，私自販售機關造物，並且拒絕向政府納稅。
之後松平大納言的侄孫，私下接觸了那位大明人，疑似被其收為了弟子，得授了機關術。
那大明人還將自己的女兒託付給了他，隨後便失去蹤跡。
陛下您昨日收到的由三菱商會進獻的機關弩機，便是由這位松平大納言的好侄孫親手製作。」
矮小的身軀卻在此番言之鑿鑿的話語中顯得高大，他好似將棋中落下殺招一般，最後點道，「三重縣的農民所使用的機關造物，正是一種機關弩機。」
話音落下，御前議事廳陷入短暫的沉寂。
沒人說話，
空氣卻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頃刻，
「松平大納言，伊藤參議說的可是真的？」
睦仁天皇的視線透過帘子，加之廳下四位大臣的視線，匯聚一塊，刺在松平千重身上。
面對近乎於叛變新政府的嫌疑，
這位老人亦是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壓力，但他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他，此時還是頂住了，搖頭道，「此事臣並不知曉。伊藤參議所謂臣的侄孫，臣一次也沒見過面。
陛下您知道的，松平家並未留下血脈。
臣的那位侄子，也在二十年與一低賤的藝使私奔，再沒找到，都不知現下是死是活。」
「是嗎？」
伊藤博文看著他，似笑非笑道，「松平大納言的意思是，前段時間擊敗新陰流劍聖的少年，號稱屜木修三郎再世，有望成為新一代劍聖，甚至再現大劍聖之名的屜木流傳人，不是你的侄孫？」
右大臣，岩倉具視，此前一直沒發話，這時卻語似好奇道：「噢？伊藤參議說的可是那位挑戰了柳生新兵衛，名叫關赫曉的少年？
我聽士族大臣們說，此人即將要開啟江戶道場挑戰，代表武德會和新政府，成為新時代的劍聖。」
「關赫曉？新時代劍聖？」
睦仁天皇微微一愣，儼然是首次聽到這個名字，「之前卿們不是各自舉薦了一些人，要來競爭這新劍聖的名頭。我好像沒見到關赫這個姓呢？」
「此人是由武德會的一眾元老武士所舉薦，並不出自新政府內部。」
大久保利通出來解釋道。
「這樣啊。」
睦仁天皇又看向松平千重，「松平大納言，此人是你的侄孫嗎？
1
話到這個份上，
松平千重要是再否認，毫無疑問，其它明顯在此事上流一氣大臣們，立馬會提出取換關赫曉這一平民。
理由就是，只有用新政府內部出身的人，才有資格代表新政府，才能讓士族們服氣。
松平千重只得道，「臣倒是有聽屬下提到過，有位疑似是我那侄子所留子嗣的少年，劍術天賦不錯，拜了屜木次郎為師，在警視廳擔任劍術師範。
但臣還未曾親眼見過，也還未將其接納回松平家。」
睦仁天皇點了點頭，雖有點拐彎抹角，但也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他思付片刻，表態道，「他有非凡的劍術天分，又能從大明人那學來機關術，當是能力過人。
既是松平大納言的侄孫，本皇願意信任。那大明人掀起叛亂，不一定就與他有關，不然沒理由傳授機關術，託付女兒，又再把他害死。」
看似懵懵懂懂的睦仁天皇，在一些關鍵問題上卻是相當清醒。
不至於大臣們說啥就是啥。
他清楚的明白，松平千重，是最站在他這邊的保守派大臣。
要是將他給打壓了，往後還有誰來幫他限制住伊藤博文等一眾激進派大臣，
這也是他能不同於前代，乃至後代的天皇中，極其少有的能將權力把握在自己手上的原因。
松平千重頜首躬身，「陛下英明。」
廳下的大臣們也只能跟隨道了聲英明。
話到此處，
大久保利通又出來進獻道，「陛下，土地稅的事，等過了年後，國內局勢穩定下來，稍微減一些好了。美國人那邊，我們可以用更多的軍火訂單，來補足他們的虧損。既能解決農民暴亂的事，
又能增強軍事實力，事後美國人也不會追究什麼。」
聽到這萬全的對策，
睦仁天皇頻頻點頭，頗為滿意，不由道，「大久保參議，你在政策上的見解屬實敏銳。伊藤參議最近負責的事務太多，怕是忙不過來，就由你來暫時頂替他，西南戰事結束前，兼任內務卿一職。」
「是，陛下。」
大久保利通右手抵在胸前，兩腿交錯，向前躬身，竟是行了個歐洲范的盡忠禮。
伊藤博文愜愣當場，眼中流露出不可思議，但很快又收斂了，冷靜下來，接過對方給的台階，
表示自己確實太忙，需要大久保來分擔。
睦仁天皇隔著幕簾掃視五位大臣，又道：「不過要真正選出代表新政府的新時代劍聖，光是挑戰道場，怕是難以服眾。
那關赫曉號稱屜木修三郎再世，不若就仿照當初，舉辦一屆對外公開的御前真劍試合，號召全國的武士強者參加，在全世界的面前，發揚我大日本帝國的武士劍道。」
此番話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嚴，
也在這一刻，
這位天皇才展露出應有的姿態。
「陛下英明！」
五位大臣齊聲道。
簡單商議了一些具體進程，便很快各自告退。
伊藤博文快步出了天皇御所，臉色也從平靜無波瀾，逐漸低沉，一直到陰雲密布。
走上了一輛漆色的豪華大馬車，見到后座上等待的一位少女，便撲了上去。
馬車行駛的震動，與車廂內的震動契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等到風平浪靜，
馬車也便達到了目的地，伊藤家的宅邸，卻是一處傳統的日式宅邸。
伊藤博文下了車，那位從花柳界臨時租借出來的妓女則被馬車送了回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一個人進到屋內，左拐右拐，進入一間位於地下的昏暗密室。
對話在密室內響起，
「服部九藏有消息了嗎？」
「沒有。」
「查清楚，他到底是背叛了，還是死了。」
「是。」
「還有，那個關赫曉，一定要給我盯死了，一旦有什麼異動，立刻跟我匯報。」
「回大人，今天早上，他搭乘新橋站的火車，前往橫濱了。」
「這個時候，他居然敢離開江戶？」
「大人，要動手嗎？」
「要，而且要徹底，陛下想要壓制我等，扶持松平那幫老傢伙上台。
一群畏手畏腳，目光短淺的懦麼，只知道遵循傳統，守著舊俗，如何能振興我大和民π，大日本帝國？
聽好了，這或許是最後的機會，一定能讓他活著回到江戶。你們要是做舉到，藉助外人的量也要殺了他。」
「是，大人！」
江戶中心城，千代田，
天皇御所，御前議政廳。
「三重縣的事，諸位都得到消息了吧。今日陛下傳喚我等，便是為了商討對策。」
豎有薄簾的上座位前，頭戴傳統神官高帽，穿著紅白色禮袍的老人，掃視廳下眾人，緩緩開口道。
此時此刻，
到場參與內政秘密議事的，便是當今日本新政府的最高權力層。
除去薄簾後聽政的睦仁，明治天皇本人外，其餘就只有五人。
站在門帘之前替天皇傳話，花白的髮絲束於帽內，面龐清瘦的老人，便是大納言，太政大臣，
松平千重。
廳下最前，
身著燕尾西服，胸前打著黑色蝴蝶結，留著西式大鬍子，眼眸幽深的青年，便是參議，大藏卿，大久保利通。
他的左右，同樣是兩名西服領帶的男人，
左側文質彬彬，帶著書卷氣的是左大臣，板垣退助。
右側濃眉細眼，眼神凌厲的是右大臣，岩倉具視。
當初新政府派去出使美國，學習先進位度與架構的岩倉使節團，便是由他提出並執行，擔任領頭大使。
再是最後方，站的最遠，面容消瘦，眼眶深陷，身形短小的青年，則是內務卿，伊藤博文。
不算新軍部的陸軍卿，海軍卿，眼下這五人便是新政府權力的頂峰了。
他們說的話，做出的決策，採取的政策，將直接影響全日本的方方面面，一起決定著日本近五千萬人的未來。
「回稟陛下，三重縣的事，臣等已派人調查清楚。」
參議大臣，大久保利通主動上前稟報，「起因是農民們不滿土地稅，要求新政府降低稅率。」
「土地稅？」
睦仁天皇的嗓音從帘子內飄出，「不過才上調到了百分之三，這也算高嗎？那些農民是不是太過自私了，如果這點稅都不肯交，國家還如何發展？」
「陛下所言極是，只看數字的話，土地稅不算高。」
太政大臣，松平千重回過頭解釋道，「但以現金納稅，不隨農產價格變動，再加上額外三分之一地稅的附加稅，作為村費，農民實際得繳納一年收穫量的百分之四十。」
「此比重，比起德川幕府統治時都要高。」其下的大久保利通又特意補充了一句。
睦仁天皇或許意識不到這些數據代表什麼，卻肯定能明白，比德川家做得差會有什麼後果。
薄簾後，睦仁天皇沉吟片刻，遲疑道：「既如此，卿們覺得能降低一些嗎？」
「不能。」
身處最後的內務卿，兼任財政大臣的伊藤博文上前開口道，「陛下，當時提高土地稅，不僅是為了增加財政收入，也是為了發行土地債券。以一個較高的價格賣給美國人，從而換取大量資金。
這筆錢既用在軍隊改革，軍事發展上，也用在我國工業發展上，兩者皆關乎日本的未來。
要是降低了土地稅，美國人手中的債券就會貶值，政府在國際上的信譽也會相應下降，將極大拖累經濟發展。」
睦仁天皇或許聽不懂土地債券，國家信譽等運作的原理，但也能聽懂，土地稅降低，會影響跟美國的關係。
於是他又問道，「那卿們認為，三重縣的暴亂，應當奈之何如？」
此問出後，放眼四下，一時卻無人開口。
沉默持續半響，
還是大久保利通站了出來，獻策道：「陛下，我認為三重縣的暴亂，可以稍放一放。農民粗鄙，組織雜亂，缺乏統一調度。就如歷史上各時期的農民暴動一般，雷聲大，雨點小，掀不起多大浪花。
恰逢愛知縣的地震，海嘯，隔斷了其行徑路線。我們可藉此宣揚，他們違背天意，受到了天照大神的懲戒。如此輿論之下，便可令怯懦的農民們畏懼天威，從而拖慢他們擴張的速度。
待到鹿兒島戰事平定，我軍主力自可在北上回城的路上，順帶將其鎮壓掃滅。」
「大久保參議，此計甚妙。」
帘子後方的人影不自覺點頭，旋即又問，「眾卿以為如何？沒問題的話，便照此執行吧。」
「陛下，臣認為還有不妥之處。」
松平千重轉過身，兩手從袖袍里伸出，並在一塊微微躬身，「如此方法，的確解決了這次的暴動。那以後呢？其他地方的農民呢？」
他發出質疑，並繼續道，「據我了解，此番暴動規模之所以比以往都要大，是有人在背後策劃鼓動，只是恰好藉助了土地稅引起的反感，讓農民們有了膽氣，敢於聯合起來發動暴亂。
陛下有所不知，三重縣不是唯一出現問題的地方。北海道，四國，九州，伊豆半島，都有大大小小的農民暴動。
要是不從根上解決，全國的農民可就成了野謀之人肘新政府的工具。」
「松平大納言，你是說，三重縣的農民暴動是有人專門策劃？」
睦仁天皇語氣異，旋即又沉下聲音，「膽敢謀劃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比薩摩藩那幫叛徒更要越界，會是什麼人？」
松平千重剛要搖頭，表示不知，但廳下的伊藤博文搶先一步回答道，「臣此前得到了消息，那些農民裝備有機關造物，推測是大明人在給他們提供武器。」
「大明天國？」
睦仁天皇聞言大驚，不由從座位站了起來，語氣帶上了顫音，「他們不是跟列強在交戰嗎？還有餘力派人打過來？他們要做什麼？莫非是要讓日本恢復朝貢？」
松平千重看了眼伊藤博文，微微皺眉，搖頭道，「應當不是。大明天國向來看不上我國，歷代朱天子對朝貢一直是不屑一顧的態度。況且眼下他們國內遇到的問題比我們可大得多。」
伊藤博文與松平千重視線相交，面色皆是平靜如水，眼中看不出半點情緒前者開口贊同道，「松平大納言所言沒錯。那個大明人悄悄進入我國，又擅自煽動暴亂，多半不是大明朝廷的意思。
畢竟，大明境內各州也發生了諸多農民起義，成百上千萬的規模，比我們可要大多了。同時對外還與七大列強不斷發生摩擦，隨時有開戰可能，不會有餘力來干涉我們內政。」
睦仁天皇證然片刻，恍愧回神，「卿們的意思是，只是單單一個大明人，策劃了這起暴亂？可他究竟是誰？又為了什麼呢？」
「這就得問松平大納言了。」
伊藤博文背負雙手，目不斜視的看著幕簾內的睦仁天皇，緩緩吐露出醞釀已久的話語，「陛下有所不知，三個月前，一位精通機關術的大明木匠來到江戶下田町，私自販售機關造物，並且拒絕向政府納稅。
之後松平大納言的侄孫，私下接觸了那位大明人，疑似被其收為了弟子，得授了機關術。
那大明人還將自己的女兒託付給了他，隨後便失去蹤跡。
陛下您昨日收到的由三菱商會進獻的機關弩機，便是由這位松平大納言的好侄孫親手製作。」
矮小的身軀卻在此番言之鑿鑿的話語中顯得高大，他好似將棋中落下殺招一般，最後點道，「三重縣的農民所使用的機關造物，正是一種機關弩機。」
話音落下，御前議事廳陷入短暫的沉寂。
沒人說話，
空氣卻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頃刻，
「松平大納言，伊藤參議說的可是真的？」
睦仁天皇的視線透過帘子，加之廳下四位大臣的視線，匯聚一塊，刺在松平千重身上。
面對近乎於叛變新政府的嫌疑，
這位老人亦是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壓力，但他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他，此時還是頂住了，搖頭道，「此事臣並不知曉。伊藤參議所謂臣的侄孫，臣一次也沒見過面。
陛下您知道的，松平家並未留下血脈。
臣的那位侄子，也在二十年與一低賤的藝使私奔，再沒找到，都不知現下是死是活。」
「是嗎？」
伊藤博文看著他，似笑非笑道，「松平大納言的意思是，前段時間擊敗新陰流劍聖的少年，號稱屜木修三郎再世，有望成為新一代劍聖，甚至再現大劍聖之名的屜木流傳人，不是你的侄孫？」
右大臣，岩倉具視，此前一直沒發話，這時卻語似好奇道：「噢？伊藤參議說的可是那位挑戰了柳生新兵衛，名叫關赫曉的少年？
我聽士族大臣們說，此人即將要開啟江戶道場挑戰，代表武德會和新政府，成為新時代的劍聖。」
「關赫曉？新時代劍聖？」
睦仁天皇微微一愣，儼然是首次聽到這個名字，「之前卿們不是各自舉薦了一些人，要來競爭這新劍聖的名頭。我好像沒見到關赫這個姓呢？」
「此人是由武德會的一眾元老武士所舉薦，並不出自新政府內部。」
大久保利通出來解釋道。
「這樣啊。」
睦仁天皇又看向松平千重，「松平大納言，此人是你的侄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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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到這個份上，
松平千重要是再否認，毫無疑問，其它明顯在此事上流一氣大臣們，立馬會提出取換關赫曉這一平民。
理由就是，只有用新政府內部出身的人，才有資格代表新政府，才能讓士族們服氣。
松平千重只得道，「臣倒是有聽屬下提到過，有位疑似是我那侄子所留子嗣的少年，劍術天賦不錯，拜了屜木次郎為師，在警視廳擔任劍術師範。
但臣還未曾親眼見過，也還未將其接納回松平家。」
睦仁天皇點了點頭，雖有點拐彎抹角，但也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他思付片刻，表態道，「他有非凡的劍術天分，又能從大明人那學來機關術，當是能力過人。
既是松平大納言的侄孫，本皇願意信任。那大明人掀起叛亂，不一定就與他有關，不然沒理由傳授機關術，託付女兒，又再把他害死。」
看似懵懵懂懂的睦仁天皇，在一些關鍵問題上卻是相當清醒。
不至於大臣們說啥就是啥。
他清楚的明白，松平千重，是最站在他這邊的保守派大臣。
要是將他給打壓了，往後還有誰來幫他限制住伊藤博文等一眾激進派大臣，
這也是他能不同於前代，乃至後代的天皇中，極其少有的能將權力把握在自己手上的原因。
松平千重頜首躬身，「陛下英明。」
廳下的大臣們也只能跟隨道了聲英明。
話到此處，
大久保利通又出來進獻道，「陛下，土地稅的事，等過了年後，國內局勢穩定下來，稍微減一些好了。美國人那邊，我們可以用更多的軍火訂單，來補足他們的虧損。既能解決農民暴亂的事，
又能增強軍事實力，事後美國人也不會追究什麼。」
聽到這萬全的對策，
睦仁天皇頻頻點頭，頗為滿意，不由道，「大久保參議，你在政策上的見解屬實敏銳。伊藤參議最近負責的事務太多，怕是忙不過來，就由你來暫時頂替他，西南戰事結束前，兼任內務卿一職。」
「是，陛下。」
大久保利通右手抵在胸前，兩腿交錯，向前躬身，竟是行了個歐洲范的盡忠禮。
伊藤博文愜愣當場，眼中流露出不可思議，但很快又收斂了，冷靜下來，接過對方給的台階，
表示自己確實太忙，需要大久保來分擔。
睦仁天皇隔著幕簾掃視五位大臣，又道：「不過要真正選出代表新政府的新時代劍聖，光是挑戰道場，怕是難以服眾。
那關赫曉號稱屜木修三郎再世，不若就仿照當初，舉辦一屆對外公開的御前真劍試合，號召全國的武士強者參加，在全世界的面前，發揚我大日本帝國的武士劍道。」
此番話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嚴，
也在這一刻，
這位天皇才展露出應有的姿態。
「陛下英明！」
五位大臣齊聲道。
簡單商議了一些具體進程，便很快各自告退。
伊藤博文快步出了天皇御所，臉色也從平靜無波瀾，逐漸低沉，一直到陰雲密布。
走上了一輛漆色的豪華大馬車，見到后座上等待的一位少女，便撲了上去。
馬車行駛的震動，與車廂內的震動契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等到風平浪靜，
馬車也便達到了目的地，伊藤家的宅邸，卻是一處傳統的日式宅邸。
伊藤博文下了車，那位從花柳界臨時租借出來的妓女則被馬車送了回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一個人進到屋內，左拐右拐，進入一間位於地下的昏暗密室。
對話在密室內響起，
「服部九藏有消息了嗎？」
「沒有。」
「查清楚，他到底是背叛了，還是死了。」
「是。」
「還有，那個關赫曉，一定要給我盯死了，一旦有什麼異動，立刻跟我匯報。」
「回大人，今天早上，他搭乘新橋站的火車，前往橫濱了。」
「這個時候，他居然敢離開江戶？」
「大人，要動手嗎？」
「要，而且要徹底，陛下想要壓制我等，扶持松平那幫老傢伙上台。
一群畏手畏腳，目光短淺的懦麼，只知道遵循傳統，守著舊俗，如何能振興我大和民π，大日本帝國？
聽好了，這或許是最後的機會，一定能讓他活著回到江戶。你們要是做舉到，藉助外人的量也要殺了他。」
「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