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天理難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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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足足下了半個時辰,直澆得人心洗濯,百姓稱快。

  那小二衝進大雨里,四下跪拜,口稱天神下凡,普度眾生。

  四下百姓聽到他的歡呼,雨水帶來的喜悅頓時少了半截。

  一個個恨聲道:「若有天神,早該剝了那狗縣官的皮,輪得到你這痴兒妄語?」

  多年困苦,已經磨盡了百姓的希望,面對店小二的話,反倒將一腔苦水混著粗口全都罵到了他身上。

  「前年那方士集結鄉資,不也一去不回?就是你這廝引薦的。」

  小二站在雨水中,對這些罵聲置若罔聞。

  只是口中止不住地念叨著,「不一樣,這次不一樣...」

  長久抑鬱,一朝歡喜,讓他不由得有些萎靡,又借著歡喜勁忙活了一下午。

  臨近夜幕,他才回到榻上睡下。

  剛剛躺下不久,小二便聽到一陣鼓聲,吵得他有些惱火。

  撐起身子細聽,他眉頭緊鎖,這鼓聲竟好像是縣衙門前登聞鼓的聲音。

  順著聲音,他不自覺地下榻趕赴。

  今日也奇了,只覺得沒走了三兩步,便到了縣衙門口。

  此時門前已經摩肩擦踵,整個縣城中的人都被鼓聲吸引而來,直將門前圍的水泄不通。

  小二仗著身高,踮起腳尖往裡一看,果然正在升堂。

  而左右持殺威棒的並不是身穿官服的衙役,反倒是一群銀甲銀盔的士兵。

  正看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急匆匆趕來,一邊掩著官服衣衽,一邊口中呼喝,「未呈訴狀而擊鼓,笞五十!」

  他下意識地往階上走著,抬眼一看,卻見一人早坐大椅之上。

  那人身披玄甲,後著紅袍,鳳目豎瞳,威儀凜凜,直驚得他後退一步。

  見他身側有一獨角羊匍匐,更覺心悸,定了定心神,色厲內荏道:「你是何人,竟敢擅居高位?」

  「定罪之人。」陸源一拍案桌,聲勢奪人。「咆哮公堂,笞五十。」

  說罷,兩旁甲士上前,將縣官死死按住,竹條左右抽打,將那縣官打了個皮開肉綻。

  那圍觀的店小二遠遠看了一眼,正瞧見陸源高座大堂,行霹靂手段,不由得喜的手舞足蹈,四下眾人也連道痛快。

  陸源沉聲問道:「我見城中居民面有菜色,為何獨縣官一人獨肥?」

  縣令一張肉臉擠作一團,額頭噙著汗水。

  咬牙道:「我自幼吃素,自然生的肥胖。」

  一陣鞭笞之後,他卻感覺不到半分疼痛,只是不住困意上涌,下一秒就要睡過去一般。

  強打起精神,四下尋著人手,咬牙掙扎道:「你這賊廝憑什麼定我的罪?我有何罪?」

  西門豹上前一步,展開手中訴狀,「具狀人...」

  念了個開頭,西門豹抬起頭,看向門前無數百姓,繼續道:「邛笮國永浩縣百姓。」

  具狀人不是一人,而是整個永浩縣全體百姓。

  那些百姓被點到,一個個呆愣過後,立刻放聲哭嚎,「我等告官,泣血叩首,請青天明鑑!」

  西門豹繼續道:「狀告永浩縣縣令,莫郊,可是你?」

  縣令莫郊眼看民怨沸騰,恨不得將自己生吞活剝,慌得不能自已,下意識地應了一聲。

  西門豹不做反應,一字一句念道:「民等泣血叩首,狀告本縣縣令莫郊貪暴虐民、魚肉鄉里,其罪十惡不赦,懇請下元糾察水官明察秋毫,以正法理。」

  原本匍匐的獬豸已經站起,繞著莫郊緩緩踱步,似是尋機下口。

  駭得莫郊渾身發顫,也顧不得深究陸源來路,懇求道:「下官冤枉啊。」

  陸源一拍驚堂木,「你為禍鄉里,濫權斂財,猶顯不足,還要把控水源。

  官暴民飢,九川沸騰;官奢民匱,山冢崒崩。

  你貪心不足,致使山上鉤蛇泛濫;苛捐雜稅,民不堪命,致使江中水虎成災。

  百姓冒險渡江,橫遭水厄,老者自沉,少者懷沙,民生困苦,賦斂之害猶甚於蛇蟲!還敢聲稱冤枉。」

  西門豹上前一步,將證言擲於地上,爆喝道:「證據在此,還不伏誅?」


  莫郊被嚇的手腳冰涼,不住地遠離著踱步的獬豸,「下官知罪,我這就卸官自縛,按律去邛笮受按察審理。」

  「晚了。」陸源眼中不帶半分波瀾,看這縣官如同看一具屍體,「法理讓你脫天漏網,天理自來收你!即傳陸判。」

  西門豹拿出手中令牌,正書水元洞陰四字,其上光芒閃耀。

  不多時,地上湧出一股青煙,煙塵散去,出現一清癯之態的文臣。

  那文人面色青靛,目似寒星,左手持簿,右手執筆。

  左右環顧,望向座上,躬身見禮,「小神崔珏,拜見元帥。」

  府衙大門之下,驚聲四起。

  看了半晌,他們還都以為是朝廷派來官員整治,沒想到座上那位竟是真正的神祇。

  連忙一個個磕頭跪拜,口稱恭迎。

  「不必多禮。」陸源虛抬手,「此番招你來,是為了此案,且陳其罪狀。」

  陸判一看那莫郊的肥碩身軀,再看門外群情激憤的百姓,當即明白了前後因由。

  翻開生死簿立時查驗起來,口中朗聲道:「蠃蟲之類,魂字四千七百三十二號,莫郊,乃永浩縣令。其罪責:

  損公肥私,行賄受賄,受磨捱獄磔罰百年。

  欺壓百姓,魚肉鄉里,受碓搗獄磔罰百年。

  欺上瞞下,一手遮天,受抽腸獄磔罰百年。

  瞞心昧己,朱雀投江,受血池獄磔罰百年。

  暴欺良善,謀財害命,受黑暗獄磔罰百年。」

  聽到總共五百年的磔罰,莫郊嚇的魂不附體,一陣黃白之物在身下漫延開來。

  聽得陸判匯報,陸源未作點頭,反問道:「壽數幾何?」

  「額...」

  陸判頓了一頓,卻也不太難辦,改生死簿這回事,一回生二回熟罷了。

  提筆揮毫,邊寫邊念,「終年四十有四,於夢中見水虎索命,驚悸而死。」

  「水虎?」

  疑惑之聲剛剛脫口而出,莫郊只聽得耳邊歌聲陣陣,悽厲刺耳。

  再側過身,無數水虎怔怔地望著他。

  莫郊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口水,然而僅僅細微的動作,便如同信號一般,惹得諸多嬰童群起而上。

  尖牙撕扯,利爪穿撓。

  面對這群兇惡妖獸,那群百姓竟沒有半點懼意,齊齊湧入大堂之內,對著莫郊殘破的身子拳打腳踢。

  直搗了半柱香的時間,將其搗成肉糜,眾人這才恍然回神。

  那諸多水虎,動手之後,俱衝著陸源躬身拜服。

  此刻他們身上沒了怨氣,一個個活潑靈動,仿佛襁褓中的嬰兒一般。

  見到這一幕,堂中百姓心念子嗣親人,無不放聲痛哭,口中直呼親兒暱稱。

  那些水虎聽到哭聲,遲疑半晌,還是順著陸判一招手,向著鬼門而去。

  陸源站起身,望著堂下百姓,溫聲道:「此間事了,我等去也。」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四周場景變動,仿佛一團迷霧。

  感謝的話還未說出,便感覺腦袋一沉。

  再次醒來,那小二撐起身子,發現自己竟然還在自家榻上。

  回憶起昨日種種,難道竟是夢境?

  正思忖著,忽聽門外歡呼之聲,又瞥見桌上一塊金錠,忙不迭推開門。

  但見金烏大亮,天朗氣清。

  聽得人群簇擁,高聲道:「那賊縣令已死在夢中!」

  城中百姓放聲歡呼,這裡喊著爹娘,那裡喚著子嗣,哭笑之聲並起。

  人群宛若長龍,前後相望,聲動如雷,上至九霄。

  清理登聞鼓,書寫「天可見冤」,隳倒縣衙堂,書寫「元帥登堂」。傳下影神排位,焚香跪拜。

  一個個前呼後擁,簇擁著案台牌位,繞城巡遊。

  三步一拜,九步一叩,自縣衙至城門,九衢三市,接袂成帷。

  或喊救苦救難,或喊顯聖真靈。明知其壽元永固,卻也拜其萬壽無疆。

  女子將髮髻放下梳成豹尾,男子將額頭塗黑畫作枕鱗。門前潑水,言說元帥恩澤,堂中開席,期盼真君赴宴。

  這才是:

  罡風卷瘴起南溟,日月薄蝕辰錯行。

  鉤蛇齧骨山含淚,水虎食嬰浪泣腥。

  堂上驚雷誅惡吏,甘霖洗盡孽塵輕。

  從此人間清鏡耀,不負修身化倮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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