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這盤棋,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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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他徑直前往監察司,求見何川。

  在何川那間陰森的公房裡,洪玄將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匯報了一遍。

  當然,他隱去了自己與聖女的暗中交鋒,只說在孫家發現了血蓮教的線索,並推斷對方可能會利用靜王府作為新的據點。

  「屬下懇請大人批准,由屬下深入靜王府,一探究竟,將這伙邪教餘孽,一網打盡!」

  洪玄表現得慷慨激昂,一副為國除害的忠勇模樣。

  何川那張半死不活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等洪玄說完,才慢悠悠地開口。

  「靜王府的雅集,去的人,非富即貴。」

  「你以『玄一』的身份去,不合適。」

  他說著,從抽屜里,拿出了一樣東西,丟在桌上。

  正是那枚一面是「欽」字,一面空白的令牌。

  「陛下想看看,他新得的這把刀,除了殺人,還會不會做點別的。」

  何川的語氣,依舊平淡。

  「別讓他失望。」

  沒有支援,沒有指示,只有一句模稜兩可的話。

  壓力,再次回到了洪玄身上。

  「屬下,明白。」

  洪玄拿起令牌,躬身退下。

  回到聽竹小院,他將那枚空白的欽差令,放在桌上。

  他需要一個新身份。

  一個能光明正大走進靜王府,與那些王公貴族、文人騷客坐而論道,卻又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的身份。

  他的神念,沉入令牌之中。

  空白的背面,在他的意志下,開始緩緩浮現出字跡。

  籍貫:江南道,清河郡。

  出身:寒門。

  履歷:清河郡鄉試解元,因家貧未能赴京趕考,後得貴人資助,遊學四方,薄有才名。

  姓名:李慕白。

  一個才華橫溢、略帶傲氣、又有些不諳世事的寒門才子形象,躍然紙上。

  隨後,他運轉《千幻幽影訣》,身上的氣息開始發生變化。

  那股屬於「玄一」的陰冷與殺伐之氣,盡數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如玉的書卷氣。

  他的容貌,也發生了細微的調整,眉眼間,多了幾分文人的清高與疏離。

  三天後。

  靜王府門前,車水馬龍,賓客雲集。

  一輛樸素的馬車停下,洪玄一身月白色的儒衫,手持一把摺扇,緩步而出。

  他抬頭看了一眼「靜王府」三個大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將請柬遞給門房,門房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眼中閃過一絲輕視。

  但當洪玄將那枚刻著「欽」字的令牌,不經意地露出一角時,門房的態度,立刻變得無比恭敬。

  「李公子,裡面請。」

  洪玄走進王府,穿過亭台樓閣,來到一處臨湖的水榭。

  這裡,已經聚集了不少文人雅士,三五成群,吟詩作對,好不熱鬧。

  洪玄沒有去湊熱鬧,只是尋了一個僻靜的角落,自顧自地倒了一杯酒,欣賞著湖光山色。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卻將場內所有人的神情,都盡收眼底。

  就在這時,水榭的另一頭,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一名身穿華麗宮裝的女子,在一群侍女的簇擁下,緩緩走來。

  正是靜王最寵愛的側妃,柳妃。

  而當洪玄的視線,落在柳妃身後,那名同樣身穿紅衣,臉上帶著輕紗的侍女身上時。

  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那侍女,也恰好向他看來。

  四目相對,無聲的交鋒,已然開始。

  水榭中的氣氛,因為柳妃的到來,愈發熱烈。

  不少自詡風流的才子,紛紛上前搭訕,想要在美人面前,一展才學。

  洪玄依舊安坐於角落,仿佛一個局外人。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名紅衣侍女身上。

  那便是血蓮教的聖女。

  她竟偽裝成靜王側妃的侍女,混跡於此。

  好手段。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誰能想到,一個王府側妃的貼身侍女,會是攪動天下風雲的邪教妖首?

  聖女也沒有再看洪玄,只是盡職盡責地跟在柳妃身後,垂手而立,一副恭順模樣。

  但洪玄能感覺到,一道若有若無的神念,始終鎖定著自己。

  這是在示威,也是在試探。

  洪玄不動聲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宴會的主人,靜王終於現身。

  他是一個看起來溫文爾雅的中年人,滿面春風。

  「諸位,今日雅集,能請到京中各位才子,實乃本王之幸。」

  靜王舉杯示意。

  「今日,我們不談國事,只談風月。本王出個題目,諸位可盡情發揮,佳作者,本王重重有賞!」

  眾人紛紛叫好。

  靜王清了清嗓子,緩緩吐出兩個字。

  「『新生』。」

  此言一出,滿場寂靜了片刻。

  隨即,文人們便開始交頭接耳,摩拳擦掌。

  這個題目,可大可小。

  可以寫春回大地,萬物復甦。

  也可以寫枯木逢春,絕處逢生。

  大有可為。

  唯有洪玄,嘴角的那抹弧度,更深了。

  新生?

  好一個「新生」。

  這題目,恐怕不是靜王想出來的,而是他身邊那位「柳妃」,或者說,柳妃身後的聖女,定下的。

  這是在向自己宣示血蓮教的理念。

  他們要毀滅舊的王朝,建立一個新的世界。

  他們認為,自己代表著「新生」。

  很快,便有才子站出來,吟誦自己的大作。

  「枯藤老樹迎新芽,寒潭死水起微瀾……」

  詩句優美,意境也不錯,引來一片喝彩。

  陸陸續續,又有數人獻上詩篇,大多圍繞著自然界的循環往復,寓意希望與重生。

  靜王含笑點頭,不時點評幾句。

  柳妃也巧笑嫣然,似乎聽得津津有味。

  唯有那紅衣聖女,始終面無表情,仿佛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像。

  她的注意力,全在洪玄身上。

  她在等。

  等洪玄的回答。

  終於,場間的詩作,漸漸稀落。

  靜王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角落裡,那個始終一言不發的白衣青年身上。

  「這位公子,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才俊?何不也賦詩一首,讓大家品評品評?」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聚焦在了洪玄身上。

  洪玄緩緩起身,對著靜王,拱了拱手。

  「在下李慕白,山野村夫,不敢在諸位大家面前獻醜。」

  「公子何必過謙?」柳妃忽然開口,聲音嬌媚入骨,「我看公子氣度不凡,定有驚人之作。」

  洪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的聖女。

  他笑了。

  「既然王爺與娘娘有命,那在下,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沒有沉吟,沒有思索,張口便來。

  「腐草為螢,燃盡何光。」

  第一句出口,滿場譁然。

  別人都寫生機,寫希望,他倒好,一開口就是腐爛的草,就是即將燃盡的光。

  這是何等的頹喪與不祥。

  靜王的臉色,微微有些難看。

  洪玄卻不管不顧,繼續念道。

  「殘燼作土,更添夜涼。」


  「浮世螻蟻,一夢黃粱。」

  「敢問天地,何處新生?」

  四句念罷,全場鴉雀無聲。

  針落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首詩里,那股深入骨髓的絕望與虛無,給震住了。

  這已經不是詩了。

  這是一種質問,一種對「新生」這個主題,最徹底的否定與嘲諷。

  「放肆!」

  一名官員拍案而起,怒指洪玄。

  「靜王雅集,何等盛事!你竟敢在此大放厥詞,妖言惑眾!來人,給我將他拿下!」

  靜王的臉色,也陰沉了下來。

  然而,就在護衛即將上前的瞬間。

  一道清脆的笑聲,打破了凝滯的氣氛。

  是柳妃身後的紅衣聖女。

  她雖然帶著面紗,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她此刻的愉悅。

  「好詩。」

  她看著洪玄,神念傳音,直接在洪玄的識海中響起。

  「你的答案,很有趣。」

  「可惜,你只見終結,卻不見緣起。只見殘燼,卻不見灰燼之下,早已孕育的種子。」

  神念傳音剛落。

  異變陡生!

  一名侍女,端著酒壺,仿佛腳下被絆了一下,驚呼著,將整壺酒,都潑向了那名剛剛拍案而起的官員。

  那官員被潑了一身,正要發怒,臉色卻猛然一變。

  他捂著喉嚨,痛苦地倒在地上,渾身抽搐,口中湧出黑色的血液。

  酒中有劇毒!

  場面,瞬間大亂。

  賓客們驚聲尖叫,四散奔逃。

  與此同時,人群中,數名賓客打扮的人,同時發難,朝著周圍的王府護衛攻了過去。

  整個水榭,眨眼間,就從風雅之地,變成了血腥的修羅場。

  混亂之中,那紅衣聖女,蓮步輕移,穿過人群,徑直來到了洪玄面前。

  「今夜的遊戲,到此為止了,李公子。」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

  「送你一件小禮物。」

  她素手一揚,一朵含苞待放的血色蓮花,朝著洪玄飛了過來。

  洪玄伸手接住。

  那蓮花觸手溫熱,還在微微脈動。

  他能感覺到,一股精純的生命力,正在從蓮花中,飛速流逝。

  正是那名中毒官員的生命力。

  「此乃『血魄蓮』,可續命,亦可奪命。」聖女的聲音,再次在洪玄腦中響起。

  「那老傢伙的命,現在在你手上。」

  「救不救他,你自己選。」

  「蓮花會指引你,找到我。如果你,還有膽子來的話。」

  說完,她的身影,便混入混亂的人群中,消失不見。

  洪玄低頭,看著手中不斷脈動的血色蓮花。

  他知道,這又是一道考題。

  救人,他就會徹底暴露在血蓮教的視野中,並且捲入朝堂的紛爭。

  不救,任由一名朝廷命官死在自己面前,監察司和皇帝那一關,就不好過。

  他抬起頭,看向那名已經氣息奄奄的官員,又看了看蓮花。

  隨即,他不再猶豫,邁步朝著那名官員走去。

  他的手,緊緊握住了那朵血色的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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