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狄青的贈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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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0章 狄青的贈禮

  一份冰淇淋三個球,考慮到前面十二道主菜和兩道主食的分量足夠大,客人應該吃得差不多了,餐後甜點的分量便給得頗為克制。

  誰曾想,竟有人把甜點當飯吃。

  當蘇轍那桌不知第幾次續冰淇淋時,吳銘制止道:「替我轉告小蘇官人,此物性寒,不宜多食,過猶不及。若是喜歡,往後隨時來店裡享用便是。」

  他卻不知,蘇轍正是想到自己離京在即,擔心以後享用的機會不多,才決心一次吃個盡興。

  但既然吳掌柜這麼說了,蘇轍也只好停杯投箸,意猶未盡地問道:「這雪團可還有其他口味?」

  得到肯定答覆後,他當即表示:「那下次定要嘗嘗其他口味!」

  這有何難?吳銘自是一口應下。

  就在期集宴會行將散場之際,歐陽修的隨從忽然匆匆趕來,直奔主家座前,俯身低語數句。

  原本談笑風生的六人,聞言神色頓時肅然。

  歐陽修當即叫停了伶人的演奏,起身向眾人道:「多謝諸君盛情,今日宴飲甚歡,我等皆已盡興————」

  一番場面話後,他便領著眾考官匆匆離去。

  新科進士們面面相覷,但見考官面色凝重,宴席也已接近尾聲,便沒多問,紛紛起身相送。

  散會後不久,箇中原委便人盡皆知—狄青病逝的消息已傳遍京師。

  禁中。

  趙禎自是最早得聞狄青離世,一時驚愕難當,悲慟不已,心中湧起歉疚和自責:狄卿離京之前,分明力壯身強,無絲毫病徵,這才過去半年————定是因自己未能頂住朝堂紛議,將之貶謫出京,才致使一代名將鬱郁早逝————

  他長吁短嘆,啞聲問道:「漢臣走時可曾心懷怨憤?可有什麼遺言?」

  張茂則謹慎回話:「聽聞狄樞相臨終前曾短暫清醒,未有任何怨言,應是坦然無憾。

  至於遺言————皆與朝政無關,唯有一事出人意表,不知真假。」

  「何事?」

  「狄樞相囑咐,要將昔日出征時所戴面具,贈予吳掌柜。此前倒不曾聽聞他與吳掌柜有何交情。」

  「吳掌柜————」

  趙禎一怔,這個名字出現在狄青的遺言裡,的確有些突兀。

  但他並未多想,復又沉浸在痛失良將的哀傷之中。

  翌日罷朝政,趙禎著素服為狄青發哀,並委派翰林學士王珪為其撰寫祭文。

  民間更是萬巷同悲。茶坊酒肆、瓦舍勾欄,處處可見百姓自發設香燒紙,說書人更是將狄青夜奪崑崙關的故事一遍遍傳唱。紙錢如雪,飄滿汴河兩岸:軍中老卒於河邊灑酒祭奠,哽咽泣下:「狄相公,一路好走————」

  吳銘望著滿城縞素,想起不久前與狄青共品美食薈、同游賀蘭山的往事,不由得眼眶微熱。

  他知道,按照歷史的發展軌跡,狄青的靈樞會先從陳州運至京師,次年再由其子狄、狄詠護送,歸葬故鄉汾州西河。此時此刻,狄家眷屬應該已在進京的路上了。

  他嘆了口氣,隨即收拾心情,返回店內。

  新店開業在即,有許多事亟待處理,最緊要的便是四月初十的試營業。

  昨日期集宴罷,他順路去東華門外看了看吳記酒樓的修繕進度。得益於工匠們日夜趕工,而今樑柱已立,瓦當齊整,整體煥然一新。照這速度,應能如期交付。

  今早一到店裡,他便讓謝清歡寫了張告示:自四月初八起,老店正式閉店遷址,新址設在東華門外。又囑咐李二郎與孫福,定要當面告知每一位光顧的食客。

  至於新店正式開張的日子,考慮到四月十四是聖節大宴,他被請入宮裡操辦壽宴是板上釘釘的事,遂將開業日暫定於四月十六。

  同時,他也差人給吳記的熟客們送去請帖,邀其四月初十前來試菜,聽聽客人們的意見。

  籌備試營業固然勞神費力,但眼下最棘手的,還是酒樓修繕的尾款。

  是夜,閉店打烊後,吳銘給眾人發了工錢,叫住何雙雙:「小何,你留一下,我有事同你商量。把灶上的小菜端來一」

  他沖灶台上的小菜努了努嘴,自己則拎起一壺黃酒、兩隻酒杯,走進川味飯館的大堂。


  見這架勢,何雙雙心口不禁突突直跳,悄悄對錦兒使了個眼色示意其先回,自己端起灶上小菜跟了出去。

  謝清歡唯恐自己大師姐的地位不保,從後廚探出半顆腦袋,咕噥道:「師父,我也沒吃飽————」

  吳銘揮揮手:「自己找吃的去。」

  「6

  「」

  打發走徒弟,吳銘斟上兩杯酒,並不急著說正事,先舉杯打打感情牌:「這些日子多虧有你照應,才沒出什麼亂子,實在辛苦。過幾天就要遷店了,往後只怕更忙。小謝年紀輕,經的事少,扛不起擔子。你是店裡的元老,也是我最信得過的人,往後還要你多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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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雙雙舉杯淺抿一口:「掌柜客氣了,都是分內之事。」

  「此言差矣。」吳銘搖頭,「你我雖有師徒之實,卻無師徒之名,既無名分,又哪來什麼分內分外?」

  說到這,吳銘忽然話鋒一轉:「不過,遷店之後,人多事雜,確實該給你個名分,以便你統籌打理。」

  「名分」二字入耳,何雙雙頓覺呼吸一滯,立時垂下眉眼,雙頰發燙,胸腔里砰砰狂跳。

  吳銘並未察覺異樣,正色道:「我打算升你做副店長,你意下如何?」

  「啊?」何雙雙愕然抬眼,「副店長?」

  不是老闆娘麼?

  吳銘鄭重點頭:「副店長。除了頭銜和工錢,我還會給你一些特殊的權限。」

  這次要向何廚娘借五千貫,這可不是一筆小錢,單論出資,她甚至占了大頭,不給點好處怎麼行?

  其實在宋代,幾家人合夥做生意再尋常不過,比如礬樓的上一任東家,就是由數個富商合資經營,只不過,這種經營方式最容易扯皮,礬樓最終經營不善,被迫轉讓,與此不無關係。

  前車之鑑,縱使何廚娘出資再多,吳銘也不願走合夥的路子。

  何雙雙眼底掠過一抹難以察覺的失望,但下一刻,隨著吳銘說出下一句話,這抹失望瞬間煙消雲散。

  「你可想去店門那邊看看?」

  他指向川味飯館的店門外,在何雙雙眼中,門外依舊白霧朦朧,什麼也看不清。

  「等你做了副店長,我可以帶你去那邊逛逛。」

  店員的職級升降及權限開關,都可以在兩界門上操作,其中副店長是普通員工所能升到的最高職級,享有的權限也非比尋常,當然,這些權限都必須經吳銘許可,才會對員工開放。

  當了副店長竟能去仙界一觀?!

  這等好事,遲疑片刻都是灶王爺的不尊重!

  何雙雙當即應聲:「多謝吳大哥!雙雙定當盡心竭力,不負所托,助大哥將吳記酒樓經營得紅紅火火!」

  「這是你應得的。」吳銘笑起來,順勢轉入正題:「目前有個小問題,新店修繕將畢,我手頭的銀錢有些周轉不開————」

  何雙雙爽快道:「吳大哥不必掛心,錢款我早已備妥,明日便差人送來!」

  大體說來,宋代的喪禮可以分為喪和葬兩部分,喪的禮儀又分為初喪、治喪、出喪三個階段。

  初喪的一應禮節,狄家已在陳州完成,如今正護送靈樞歸京治喪,以便京中親友及昔日同僚憑弔發哀,並接受朝廷的追贈。

  一路肅穆無言,眾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

  三個兒子皆已依禮摘下頭冠,脫去外衫、褙子,散發為父扶靈。

  直至今日,一家人仍對狄青臨終前的囑咐感到困惑。

  好端端的,為何突然提起吳掌柜?甚至要將他最珍視的青銅獸首面具相贈?

  困惑歸困惑,既是遺願,自當遵從。

  家中數狄詠和吳掌柜的交情最深,這個任務他當仁不讓。

  ——

  離京已逾半載,吳記川飯早已今非昔比,不僅聲名日隆,連陳州都在流傳無名氏的故事,更聽聞其店鋪將遷至東華門外,躋身正店之列。

  也不知這半年來,吳掌柜又琢磨出什麼新奇菜式————

  一念及此,他不禁喉頭連滾,趕緊收斂心神,暗暗自責:父親新喪,豈可貪念口腹?

  實在不敬。


  話雖如此,連日只飲薄粥,腹中空空,委實難以克制饞意。

  趕路十餘日,四月初八清晨,狄家一行抵達京師。

  一家人先回敦教坊天子御賜的舊宅安頓下來,長子狄沐浴後入宮面聖,狄詠則騎了匹小馬,帶上父親的遺物,輕車熟路來到朱雀門外,麥秸巷中。

  迎接他的卻是一扇緊閉的門扉和張貼在門外的告示:歇業通知。

  又歇業?!

  時過境遷,唯一不變的怕是只有吳掌柜的任性—開門做生意,哪有動輒歇業的?

  不過這次應是最後一回了,遷店之後,這家老店便再不重開。

  狄詠正欲調轉馬頭,打道回府,忽有淡淡的菜香襲來,引得他腹中饞蟲直叫喚。

  他立時翻身下馬,叩門喊話:「吳掌柜!我知道你在!我聞到香味了!

  「,叩門聲與喊話聲透過門扉,直傳入現代廚房裡。

  吳銘只道是歐陽發又來蹭飯了,遞給徐榮一個眼神,後者心領神會,快步前去應門。

  門一開,四目交接的剎那,雙方都是一愣。

  「狄小官人!」

  「你不是徐樓的少東家麼?」狄詠上下打量他一眼,「怎會在此?」

  「小的如今在吳記學藝。」徐榮側身讓路,「小官人快請進!」

  待客人入內落座,又問:「小官人今日是為用飯,還是————」

  狄詠本非為滿足口腹之慾而來,怎奈店內繚繞的香氣屢屢勾引,話到嘴邊竟成了:「既為用飯,也想同吳掌柜敘敘舊。先上些吃的罷,我正為父服喪,忌食葷腥,來幾樣清淡素菜,墊墊肚子便好。」

  「好嘞!」

  徐榮道聲稍待,轉身回後廚通傳。

  有道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吳記的廚師團隊正在試做後天試營業的菜品,狄詠雖然今早才抵京,卻成了第一個試菜之人。

  熟悉的店面,熟悉的滋味,吳記的菜餚,哪怕只是素菜,也要勝過別家三分。

  狄詠本非多愁善感之人。父親離世時他不曾嚎陶,扶樞途中亦未垂淚,可此時此刻,吃著盤中餐,忽然想起去年中秋,一家人離京之前,也曾在此間吃過一頓團圓飯,鼻尖竟驀地一酸。

  察覺自己心緒浮動,他趕忙斂神,只默默夾菜吃飯。

  待客人吃得七七八八,吳銘仍然在最合適的時機掀簾而出,叉手問候,道聲節哀。

  狄詠詢問菜價,意欲付錢。

  吳銘擺擺手道:「這些都是試營業預備請客人品嘗的菜,小官人是替小店試味,不必破費。」

  略一停頓,又問:「今日可還像往日一樣,帶份滷味回去?」

  狄家離京前,狄詠幾乎每天都會來店裡打包滷味,這事吳銘一直記得。

  狄詠哈哈一笑道:「罷了,如今已沒人等我帶菜回去,也沒人與我分食、替我結帳了。」

  本是隨口一答,可話一出口,積在心底不曾爆發的種種情緒驟然翻湧,他突然很想哭,於是眼淚便順著兩頰滑落下來。

  「失禮了。」

  慌忙抬手抹去淚痕,狄詠深深呼吸,待情緒稍微平復,他將身旁的細木匣捧到桌上,正色道:「家父臨終前特意叮囑,進京後須將此物交予吳掌柜。」

  說著揭開盒蓋,取出靜臥其中的青銅獸首面具遞給吳掌柜。

  吳銘大感意外,鄭重接過,細細端詳。

  面具形制古拙,獸首猙獰,與其說精緻,不如說粗獷,邊緣處已有磨損痕跡,內側鐫刻著「拱聖營狄青」幾個小字,他知道,這是狄青投軍後效力的第一支營隊。

  「這副面具隨家父征戰沙場二十餘載,於他而言,意義非凡。」狄詠說起事情的來龍去脈,「如此重要之物,家父卻囑咐我等贈予掌柜留念————說實話,我等皆不明所以,吳掌柜可知其中緣由?」

  「唔————」

  想也知道,肯定是臨終前的現代一日游令狄青有所觸動。

  這話沒法說,吳銘只能將面具珍而重之地收入木匣,含糊其辭道:「具體緣由,我也不知————但令尊既將此物託付於我,必有深意。吳某定當妥善保管,使之流傳後世。」

  狄詠微微頷首,不再多問。

  無論如何,父親這樁遺願總算了卻。

  他起身告辭,步出店外,復又駐足,回首望向這家偏僻簡陋的小店,冷不丁問:「遷店之後,此間便永不再開了?」

  「應是如此。」

  狄詠輕嘆一聲:「我會懷念這裡的。」

  說罷翻身上馬,策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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