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草原風起議婚盟,使團整裝待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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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閣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一個沉穩,一個綿長,像兩首不同調子的曲子,合在一起,竟然意外的和諧。

  胤禔靠在枕上,望著窗外的天光。

  冬日的白天很短,午後才過,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了。

  陽光從窗欞的這一格移到那一格,一寸一寸地挪。

  他不覺得無聊,也不覺得累。弟弟靠在他肩上,呼吸綿長,身體柔軟,像一隻曬足了太陽的貓。

  他伸出手,把滑到弟弟肩側的褥子往上拉了拉,蓋住露出的肩膀。

  手指觸到弟弟的衣料,月白色的暗紋夾袍,細密的雲紋在指腹下輕輕滑過,像撫摸一片被月光浸透的絲綢。

  胤礽動了一下,往他肩窩裡又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服的角度。

  他的睫毛顫了顫,沒有睜開。

  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春天的風吹過湖面,漾開一圈細細的漣漪。

  胤禔望著那絲笑意,嘴角也彎了起來。

  弟弟在夢裡笑了,夢見什麼了?

  夢見廣州的工廠,還是夢見邊關的將士?

  夢見那些從種地的變成工匠的年輕人,還是夢見那些從新丁練成能打仗的老兵?

  他沒有問。

  弟弟不說,他也能猜到幾分。

  日子還長。

  新槍的量產要盯,邊關的試用要跟,廣州工廠的擴建要等消息,水師的整頓要看結果。

  一件一件,都急不得,也都慢不得。

  急,會出錯;

  慢,會錯過。

  得找到那個剛剛好的節奏,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像弟弟做事的風格。

  他靠在枕上,閉上眼。

  不睡,只是閉著。

  聽著弟弟的呼吸聲,聽著窗外雪水滴落的細響,聽著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梆子聲。

  時間在這一刻放緩了腳步,走得極輕極慢,像怕驚動什麼似的,幾乎要凝住不動。

  胤禔不覺得浪費。

  陪弟弟的時間,從來不是浪費。

  *

  蒙古,科爾沁草原。

  十一月的蒙古,已是深冬。

  風裹著雪粒從肯特山的方向撲下來,打在氈帳的毛氈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枯黃的牧草被積雪壓倒在地,露出參差不齊的草尖,在風中瑟瑟發抖。

  河流早已封凍,冰面下隱約可見黑色的水流,像一條蟄伏的巨蛇。

  幾匹馬站在氈帳外的圍欄里,鬃毛結著白霜,呼出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團白霧。

  博爾濟吉特氏的營地在這片草原的最深處。

  上萬頂氈帳從山腳一直鋪到河邊,炊煙從帳頂的煙孔里裊裊升起,在低垂的雲層下散成一片灰藍色的薄霧。

  營地中央那頂最大的氈帳,帳頂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金色的族徽在灰濛濛的天光下依然醒目。

  遠處的氈帳頂上積了薄薄一層霜,太陽一出來便化成了水珠,順著氈布的紋路往下淌,在帳腳匯成細細的水線。

  *

  中央那頂最大的氈帳里,炭火燒得正旺。

  巴雅爾坐在帳中,面前攤著一張鞣製過的羊皮。

  羊皮上用炭筆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部落的方位、水草分布、冬營地位置。

  他用指尖划過一條標註好的路線,停在一個叉形記號旁,目光凝住,眉頭微微皺起。

  帳簾掀開,冷風灌進來,炭盆里的火苗猛地一躥,又穩住了。

  進來的是巴特爾。

  他穿著一件厚實的羊皮袍子,領口翻出一圈灰黑色的狼毛,腰間繫著一條鑲銀的皮帶,佩刀掛在右側,刀鞘上的綠松石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今年十六,可身量已經接近成年男子,寬肩窄腰,眉目英挺。

  「阿爸,您找我?」

  巴雅爾抬起頭,上下打量了兒子一眼,目光從他肩上的雪粒掃到靴底的泥漬,又從泥漬掃回臉上。


  「去遛馬了?」

  「去了。」

  「雪地里跑馬,不怕摔?」

  「摔了再爬起來就是。」

  巴特爾走到炭盆邊,伸出手烤了烤,掌心朝下,手背被凍得發紅。

  他搓了搓手指,「阿爸,您別總當我是小孩子。」

  巴雅爾嘴角動了一下。

  十六歲,在草原上已經算是成年了。

  騎馬、射箭、摔跤、帶兵,樣樣拿得出手。

  年初那場雪災,部落里的牲畜凍死不少,是他帶著三百騎,連夜去外地運來乾草,救下了大半牲口。

  回來的時候,手上全是凍瘡,皮靴磨破了底,腳掌上纏著的布條被血浸透,和皮肉粘在一起,往下扯的時候他一聲沒吭。

  巴雅爾嘴上沒誇過什麼,可那之後,部落里的大事小情,他開始讓巴特爾參與。

  「過來,坐下。」巴雅爾指了指羊皮旁的墊子。

  巴特爾走過去,盤腿坐下,目光落在羊皮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上。

  肯特山、克魯倫河、呼倫湖、烏爾遜河……這些地名他從小聽到大,每一處水草、每一條路線都印在腦子裡。

  烏雲坐在丈夫身側,手裡捧著一碗熱騰騰的奶茶,沒有說話,目光在巴雅爾和巴特爾之間來回移動。

  巴雅爾的目光落在羊皮上那條虛線上。

  從博爾濟吉特到歸化城,再從歸化城到京城,兩千多里路,春天路化,夏天多雨,秋天風沙,冬天大雪。

  什麼時候出發、走哪條路、帶多少人、帶什麼禮,每一步都不能錯。

  錯了,不只是丟臉的事,是關係到整個部落將來的大事。

  「阿爸,我要去京城嗎?」

  巴特爾的聲音不高,可那雙眼睛亮得很。

  巴雅爾望著長子。

  巴特爾長得像他,濃眉大眼,鼻樑高挺,下頜線條剛硬,草原上的風沙沒有把他磨圓,反而把他的輪廓削得更凌厲。

  像一塊被河水反覆沖刷的石頭,稜角分明。

  「你想去?」

  「想。」

  「為什麼?」

  巴特爾沒有猶豫。

  「聽土默特部的人說,京城很大,比草原上所有的營地加起來都大。

  那裡的房子是用磚瓦蓋的,不是氈帳,住在裡面冬天不冷、夏天不熱。

  那裡的街道是石板鋪的,下雨天不會踩一腳泥。

  那裡的集市什麼都有賣,茶葉、絲綢、瓷器、書籍、藥材……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你買不到的。阿爸,我想去看看。」

  巴雅爾望著兒子,沉默了片刻。

  想看京城,想看磚瓦房子,想看石板街道,想看集市,這都沒錯。

  十六歲的年輕人,沒見過外面的世界,想去看看,天經地義。

  可他是博爾濟吉特氏的世子,不是普通的牧民。

  他去京城,不是一個人去,帶著整個部落的臉面。

  「京城的事,你聽說的那些,都對。可你有沒有聽說過,京城裡的人怎麼看咱們?」

  巴特爾愣了一下。「怎麼看?」

  巴雅爾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

  「在他們眼裡,咱們是草原上的人,騎馬射箭是把好手,可論起規矩、禮儀、詩書,咱們略遜一籌。

  你去京城,不是為了看熱鬧,是讓京城裡的人看見——草原上的世子,不比他們那些王公子弟差。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是博爾濟吉特氏。」

  巴特爾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腰帶,把佩刀扶正,然後跪在巴雅爾面前。

  「阿爸,我去。不給您丟人,不給部落丟人。」

  巴雅爾伸手扶起兒子,手指在他肩頭按了一下。

  烏雲把奶茶碗放在巴雅爾面前,又倒了一碗遞給巴特爾。

  「別光說話,喝口熱的。」

  巴特爾接過碗,喝了一大口。

  奶茶滾燙,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目光重新落在那張羊皮地圖上。

  「阿爸,那咱們這次去京城,帶什麼禮?」

  巴雅爾靠回椅背,目光從巴特爾臉上移到烏雲臉上,又從烏雲臉上移到老二阿爾斯楞臉上。

  阿爾斯楞比巴特爾小几歲,性子沉穩,不愛說話,可每次開口都在點子上。

  「阿爾斯楞,你說。」

  阿爾斯楞沒有推辭,往前坐了坐。

  「阿爸,去京城議親,不是去那達慕比試。

  帶多少馬、多少羊、多少牛皮,不是最要緊的。

  最要緊的是——讓朝廷知道,咱們博爾濟吉特氏,不是來要東西的,是來聯姻的。

  聯姻,不是求人,是結親。結親,要的是誠意,不是施捨。」

  巴雅爾點了點頭。

  阿爾斯楞這孩子,讀書多,腦子活,看事比同齡人深。

  「老二說得對。這次去京城,不能擺出『求』的架勢,也不能擺出『要』的架勢。

  咱們是去結親,不是去討飯。禮物要帶,可帶的不是牛羊牲口,是咱們草原上的心意。」

  烏雲端起奶茶碗,又放下了。

  她的目光落在巴特爾身上,停了好一會兒。

  「額吉,您別擔心。」

  巴特爾放下奶茶碗,聲音比方才穩了許多,「兒子不是一個人去。阿爸陪著,阿爾斯楞跟著,還有蘇赫巴魯大叔帶著三百騎兵護送。這麼多人,丟不了。」

  烏雲望著他,想說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

  兒子長大了,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她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

  奶茶已經涼了,她沒有讓人換,就那么喝了下去。

  巴雅爾把海拉爾皮捲起來,交給身邊的侍衛。「去把蘇赫巴魯叫來。」

  不多時,帳簾掀開,一個中年漢子大步走了進來。

  他四十出頭,身材魁梧,面色黝黑,額上橫著兩道被風沙刻出的深紋,一雙眼睛卻亮得很。

  他是博爾濟吉特氏的領兵頭領,跟著巴雅爾打過仗、剿過匪、護過牧場,草原上的風吹草動,瞞不過他的耳目。

  「王爺,您找我?」

  「蘇赫巴魯,這次去京城,你帶隊。三百騎兵,要最好的。

  路上規矩你懂,不許擾民,不許劫掠,不許跟沿途官府起衝突。咱們是去結親,不是去打仗。」

  蘇赫巴魯抱拳。

  「王爺放心,規矩我懂。這三百人,我一個個地挑,不行的不要。

  沿途的驛站、州縣,我提前派人去打招呼,不會出亂子。」

  巴雅爾點了點頭,又說:「路上要多加小心。這次帶的禮物多,車隊長,走得慢。

  草原上這段路還好,進了關內,人多眼雜,更要小心。」

  蘇赫巴魯應了,轉身出去挑人了。

  *

  帳簾落下,氈帳里安靜下來。

  炭火燒得正旺,偶爾爆開一兩聲嗶剝的細響,火星從盆沿跳出來,落在氈毯上,瞬間熄滅。

  窗外北風呼嘯,捲起枯草打在氈帳上,啪啪的響聲密得像有人在敲鼓。

  烏雲望著他,二十幾年的夫妻,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他面上不顯,可心裡比誰都緊張。

  這次去京城,說是議親,其實是試探。

  試探朝廷對博爾濟吉特氏的態度,試探皇上對草原聯姻的真實想法。

  巴特爾十六了,到了議親的年紀。

  可議誰家的姑娘,不是他一個人能定的,也不是巴雅爾能定的。得皇上點頭。

  巴雅爾放下奶茶碗,望著帳頂的圓窗。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最後一抹霞光從圓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氈毯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金線,像一支被風吹斜的蠟燭,火苗搖搖欲熄。

  「阿爸,京城的姑娘,是什麼樣的?」巴特爾忽然問。

  帳內忽然安靜下來。

  烏雲端著奶茶碗的手停在半空,阿爾斯楞低下頭用碗沿擋住了嘴角的笑意,最小的鐵木真瞪大眼睛望著大哥,像發現了什麼稀罕事。


  巴雅爾被問住了。

  京城的姑娘是什麼樣的?

  他說不上來。

  見過歸見過,要說清楚,還真不好講。

  烏雲放下奶茶碗,嘴角彎了彎。

  「京城的姑娘,跟咱們草原上不一樣。

  她們不騎馬,不射箭,不擠奶,不放羊。

  她們讀書,寫字,繡花,彈琴,日子過得安靜,人也養得文氣。

  穿綢緞,戴金銀,住在深宅大院裡,出門坐轎子,帘子遮得嚴嚴實實,不讓外人瞧見。」

  巴特爾聽得入了神。

  「可說到底,她們也是人。會笑,會哭,會紅臉,會生氣。

  你拿真心待她,她便拿真心待你;你糊弄她,她也不給你好臉色。這一點,走到天邊都一樣。」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氈帳里點起了燈,羊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搖曳,將幾個人的影子投在氈壁上。

  遠處傳來牧人的歌聲,蒼涼而悠長,在草原的夜空里飄蕩,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過每一座氈帳,流過每一片草場,流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營地里就忙開了。

  這次去京城的車隊龐大,光禮物就裝了十幾車。

  有上等的白駱駝毛織成的毯子,有草原上最好的鵰翎箭,有整張的雪豹皮,有幾匹從準噶爾高價買來的良馬,還有兩座雕工精湛的銀質馬鞍——馬鞍上鑲嵌著紅珊瑚和綠松石,是草原上最貴重的東西。

  烏雲親自盯著裝箱。

  每一樣禮物都用氈子裹好,再用牛皮繩捆緊,裝進木箱。

  木箱外面又蒙了一層油布,防雨防潮。

  她檢查得很仔細,每一樣都要親手摸過、看過,確認沒有問題了,才讓人抬上車。

  「巴特爾。」

  片刻後,烏雲直起身,轉過身望著他,「你去把那些馬再檢查一遍。長途跋涉,馬蹄要釘新的鐵掌,馬鞍要檢查有沒有鬆動。別走到半路出岔子。」

  巴特爾應了一聲,轉身去了馬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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