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威名初試震南苑,匠心獨運啟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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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望著跪了一地的眾人,目光緩緩掃過,最後落在胤礽身上。

  他彎下腰,親手扶起胤礽,又看向眾人。

  「都起來。」

  眾人這才起身,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和兵刃碰撞的脆響混在一起,像一陣驟雨掃過靶場。

  康熙沒有回到座位上。

  他站在槍架旁,手指從一支槍的槍托滑到另一支的槍管,核桃木的溫潤和精鐵的冰涼交替從指尖傳來。

  梁九功湊近半步,低聲道:「萬歲爺,風起了,回棚下坐著吧。」

  康熙搖了搖頭,目光仍落在那排槍上。

  「保成,你過來。」

  胤礽走上前,站在康熙身側。

  父子倆並肩站在槍架前,陽光將兩道人影投在地上,一長一短,靠得很近。

  「這槍,從圖紙到樣槍,用了多久?」

  「回皇阿瑪,三個月零七天。」

  「圖紙是誰畫的?」

  「林順和老湯姆。林順畫初稿,老湯姆校正,兩人合作完成。

  林順從前沒畫過圖紙,第一稿畫得像鬼畫符,周明遠看了頭疼,錢文彬看了皺眉。

  林順自己也不滿意,晚上別人收工了他還在車間裡描,描了撕、撕了描,折騰了半個多月。

  老湯姆手把手教他製圖的規矩——線怎麼畫,尺寸怎麼標,比例怎麼算。

  林順學得認真,半夜蹲在機器旁邊拿卡尺量零件,量完就在本子上畫,畫完再量。一個零件反覆幾十遍才定稿。」

  康熙望著胤礽,聽他講林順的事,講周明遠、錢文彬、梁大柱,講那些他沒見過的人。

  他們的名字已經在奏摺和邸報上出現過許多次了,可保成每次提起他們,都像在說自家兄弟,不像是上官對下屬的口吻。

  「這個林順,如今是什麼職位?」

  「工匠。兒臣臨行前提的。

  他在廣州帶二十幾個學徒,張小山、梁小柱、鄭來福這批新人都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

  這批新槍的槍管,一半是他親手車出來的。」

  「一半?另一半呢?」

  「張小山和梁小柱。張小山做槍管外壁,梁小柱做膛線。三個人分工合作,配合得像一個人。」

  康熙沒有再問,轉過身走回棚下坐下。

  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他沒有放下,喝了一口,涼茶入口,苦味比熱時更重幾分。

  「老大的槍法,朕見過。但,朕要看的不是這個。」

  他擱下茶杯,目光落在靶場上那排兵丁身上,「讓兵丁再試一輪。朕要看看,這槍到了尋常兵卒手裡,還能不能打出方才的效果。」

  胤禔應了一聲,轉身朝那排兵丁揮了揮手。「你們來。裝彈,瞄準,擊發——平時怎麼練的,現在就怎麼打。」

  十名兵丁出列,各自領了一支槍,在靶位前站定。動作不如胤禔那般行雲流水,有的裝彈時手抖了一下,藥灑了些出來;

  有的通條塞進去拔出來時磕了槍口;

  有的舉槍瞄準時呼吸沒調勻,槍口晃了兩晃。可槍響之後,十發中了九發。

  康熙望著靶垛上那九個黑洞,點了點頭。「不錯。尋常兵卒能打出這個準頭,這槍就算成了。」

  他的目光落在胤禔身上。

  「老大,這槍跟你以前用過的,有什麼不同?」

  「後坐力小。」

  胤禔把槍托抵在肩上比了比,「以前用的鳥槍,放一槍肩膀要疼半天。

  這槍放完,肩膀不疼,能連發。重心穩,舉起來不晃。

  扳機輕,扣下去不費力。準頭好,一百步內指哪打哪。」

  康熙坐回椅子上。

  「把魯匠頭叫來。」

  魯匠頭正在靶垛後面驗彈孔,聽見傳召,小跑過來跪在棚下。

  康熙沒有叫起,「這批槍,比起洋人的如何?」

  魯匠頭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石板,聲音悶悶的。

  「回皇上,洋人的燧發槍,臣拆過、裝過、試過。洋槍的槍管精密度高,膛線均勻,這是他們的長處。


  可他們的槍托偏長,不適合咱們兵士的體形;扳機偏硬,冬天手僵了扣著費勁。

  這批槍在這些地方都做了改動,槍托縮短半寸,扳機前移兩分,擊發簧換了 更軟 的鋼材。

  臣在工部幹了三十年,見過洋人的槍,也見過咱們自己的槍。

  洋人勝在基礎紮實,咱們勝在肯琢磨。這批槍跟洋人的槍比,不差什麼。」

  康熙沒有接話,目光落在魯匠頭花白的頭頂。

  他又問:「這槍的量產,你們有什麼打算?」

  魯匠頭抬起頭,看了胤礽一眼。胤礽微微點了一下頭。

  「回皇上,臣等已擬了方案。第一批量產五百支,由火器局和廣州工廠同時開工。

  火器局造兩百支,廣州工廠造三百支。兩地同時造,可以互相比著,也能分散風險。五百支造完,發往邊關試用。試用合格,再批量生產。」

  這個方案是胤礽在廣州時就擬好的——兩頭下注,不讓火器局一家獨大,也不讓廣州工廠孤軍奮戰。

  試生產,不冒進。

  五百支發往邊關試用,好用再擴產,不好用還能改。康熙望向胤礽。

  「是你擬的?」

  「兒臣擬的初稿,周明遠、錢文彬、魯師傅共同修訂。」

  康熙的目光從胤礽臉上移開,落在遠處那排槍架上。

  十支槍靜靜地躺在那裡,槍管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試槍結束,眾人散去。

  *

  回到乾清宮,康熙換了件輕便的衣裳,在東暖閣坐下。

  梁九功端來新沏的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擱下。

  「梁九功,傳旨。魯明遠,賞銀二十兩,升授火器局主事。

  林順、張小山、梁小柱,各賞銀二十兩。廣州工廠全體工匠,賞一月工錢。工部火器局參與造槍的工匠,同上。」

  「嗻。」

  梁九功轉身要走,康熙又叫住他。「還有。那個常守義,從廣州押槍回來的,膝蓋有舊傷。賞銀之外,著太醫院派人去看看。該治的治,該養的養。」

  梁九功應了,退出暖閣。

  康熙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頂的藻井。

  窗外的天光漸漸暗下來,暮色從檐角漫進來,將殿內染成一片朦朧的灰藍。

  他想起下午在南苑,保成站在他身側,兩人並肩看著那排槍。

  保成比他矮半個頭,說話時微微側著臉,目光清亮,像芳儀。

  芳儀走得早,沒看見保成長大。

  要是看見了,不知該多高興。

  *

  毓慶宮的暖閣里,點起了燈。

  胤礽換了件家常的衣裳,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杯熱茶。

  何玉柱端著晚膳進來,幾碟小菜,一碗粳米粥,一碟桂花糕。

  他端起粥碗喝了兩口,擱下,又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幾下,咽下去。

  何玉柱站在一旁,想勸又不敢勸。

  晚膳沒動幾口,粥也只喝了小半碗。

  胤禔推門進來。

  他換了件乾淨衣裳,頭髮還帶著水汽,顯然剛從校場回來洗過。

  何玉柱連忙添了一副碗筷,胤禔在胤礽對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又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

  「保成,你下午在南苑說,林順為了畫圖紙,撕了描、描了撕,折騰了半個多月。」

  「嗯。」

  「你那時候是不是也在車間裡?」

  胤礽沒有回答。

  「你一待就是一整天,從早到晚。周明遠說你比工匠到得還早,收工比工匠還晚。」

  「大哥,吃菜。」

  胤禔知道弟弟不想說這些,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沒嘗出什麼味道。

  「保成,你知道大哥今天在南苑,看見那排槍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嗎?」

  胤礽抬起頭。


  「大哥在想,這槍要是能早幾年造出來,邊關的將士能少死多少人。」

  胤禔放下筷子,「那年打噶爾丹,烏蘭布通那一仗,咱們的火器不如人。

  敵人站在遠處放槍,咱們的兵沖不上去,衝上去了也夠不著。

  一個衝鋒,倒下一片。大哥那時候就在想,要是咱們的槍能打得更遠、更准,那些弟兄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他頓了頓,「如今這槍造出來了,大哥心裡高興。不是為自己高興,是為邊關那些弟兄高興。」

  胤礽望著大哥,沉默了片刻。「大哥,這槍還沒量產,還要試用。邊關的將士能不能用上、什麼時候用上,現在還說不好。」

  「大哥知道。可你已經在路上了。路走對了,不怕遠。」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清輝灑在琉璃瓦上,像鋪了一層薄霜。

  遠處宮牆的輪廓在月色中變得模糊,只剩下檐角那幾盞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遠處隱約傳來梆子聲,悶悶的,像有人在夜色深處敲著一面蒙了厚布的鼓。

  胤礽端起粥碗,這一次,他喝了大半碗,又吃了兩塊桂花糕。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細,像要把那些沉甸甸的東西嚼碎了咽下去。

  胤禔坐在對面,沒有再說話。

  弟弟吃飯,他看著,偶爾夾一筷子菜放進弟弟碗裡,不催,也不勸。

  窗外夜風拂過殿脊的琉璃瓦,細碎的沙沙聲傳進來,混著燭火偶爾爆開的嗶剝,像一首沒有譜子的曲子。

  何玉柱端著茶進來,見兩位阿哥面對面坐著,一個吃一個看,誰也不說話。

  他把茶輕輕放在桌上,退到門外,掩上門。

  胤礽吃完最後一塊桂花糕,放下筷子。

  「大哥,你方才說,路走對了不怕遠。可這條路,不是一個人能走完的。

  從林順畫圖紙,到魯師傅驗槍,到常守義押槍,到大哥試槍——少了哪一個,這槍都到不了南苑。」

  「可沒有你,這些人還在各自忙各自的。林順在廣州種地,錢文彬在候補上乾熬,周明遠在粵海關記他的筆記。

  是你把他們攏在一起的。沒有你,這批槍造不出來。」

  胤礽端起茶杯,沒有喝,握在手裡,感受那一點溫熱透過杯壁傳到掌心。

  「大哥,是他們自己走到一起的。

  林順想學技術,錢文彬想做實事,周明遠想把他那些筆記變成真的東西。

  我只是給他們搭了個台子。台子搭好了,他們自己就上來了。」

  胤禔望著弟弟,有些無奈。

  保成這個人,從不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攬。

  可他知道,台子不是那麼好搭的。

  沒有保成,那些人還在各自的泥坑裡掙扎,連台子的影子都看不見。

  窗外月色如水,窗內燭火搖曳。

  兄弟倆對坐著,一個端著茶杯,一個握著空碗,誰也沒有再說話。

  *

  過了許久,胤禔站起身來。

  何玉柱連忙上前收拾碗筷,動作輕快利落。

  胤礽想幫忙,胤禔擺擺手,示意他坐著別動。

  「大哥,你回去歇著吧。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胤禔轉身走向門口。

  他的身影在燭火中拉得很長,投在牆上,像一棵沉默的樹。

  胤禔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保成,早點歇著。」

  「大哥也是。」

  胤禔推門出去,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

  胤礽坐回窗前。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圓,掛在殿脊的琉璃瓦上方,清輝如水,灑在檐角的銅鈴上,泛著淡淡的銀光。

  他伸出手,摸了摸懷裡那隻布老虎。

  窗外起了風,檐下的鐵馬被吹動,叮叮噹噹的響聲在夜色中散開,清脆而悠遠,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音。

  遠處宮牆上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晃,光暈一明一暗,投在青磚地上。


  *

  夜幕完全落下之後,火器局的工房裡還亮著燈。

  魯匠頭——如今該叫魯主事了——蹲在工作檯前,面前擺著那十支新槍中的一支。

  他沒有拆,只是舉著油燈,從槍口照到槍托,又從槍托照回槍口。

  燈光在槍管上移動,膛線的影子像一條盤旋的蛇,從這頭繞到那頭。

  同僚在門口探進半個身子:「老魯,還不走?」

  「你先走。」

  同僚走了。

  工房裡安靜下來,只剩油燈偶爾爆開的嗶剝聲。

  魯明遠放下油燈,從抽屜里取出一本簿冊,翻開。

  裡面密密麻麻記著這批槍從第一張圖紙到成品的全過程——哪天鍛的槍管,哪天拉的膛線,哪天做的擊發機構,哪天裝配,哪天試射,哪天修改,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最後一頁,提起筆,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康熙三十一年十月廿六,南苑試槍。皇上面試,賜名『威遠』。大阿哥五發五中,群臣嘆服。」

  他擱下筆,望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簿冊,鎖進柜子里。

  這是他一輩子的心血,也是火器的新起點。他吹滅油燈,摸黑走出工房,帶上門。

  身後那十支槍靜靜地躺在工作檯上,槍管在黑暗中泛著幽藍的光。

  從今往後,北疆的風雪、南溟的波濤、西陲的黃沙、東海的驚浪——都將聽見它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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