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火器局中試新槍,靶場秋深見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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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試槍那日,天公作美。

  十一月的京城,難得有這樣晴好的天氣。

  天高雲淡,日光和煦,風從西北方向吹來,乾爽清冽,不帶一絲塵埃。

  頭天夜裡落了薄霜,瓦上白白的一層,日出便化盡了,只在檐角留下幾道細細的水痕。

  北風識趣,把天空吹得像一塊剛洗過的藍緞子,連雲都少見。

  南苑的靶場一早便清過場了。

  場地選在閱武門外的一片開闊地,背靠一道低緩的土坡,面向靶垛一字排開。

  兵丁們天不亮就開始忙活,搭棚子、擺座椅、豎靶子、搬槍械,里里外外忙了足足兩個時辰。

  靶場入口站了兩排侍衛,腰懸佩刀,目不斜視,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工部火器局的官員先到了。

  他們負責現場的技術保障——擺槍、驗槍、裝彈,還要記錄試射數據。

  魯匠頭蹲在槍架前,把十支新槍逐一從布套里取出來,舉起來對著天光看槍管,又用手指探進膛里摸膛線,每一支都翻來覆去地驗了三四遍。

  旁邊的書吏捧著登記簿,一筆一划地記著。

  「一號槍,槍管直,膛線清晰,擊發機構靈活,裝彈順暢。」

  「二號槍,同上。」

  「三號槍,同上。」

  魯匠頭驗完最後一支,直起腰來,長出一口氣。

  同僚湊過來問:「老魯,這批槍到底怎麼樣?比咱們現在用的那些呢?」

  魯匠頭沒有直接回答,從箱子裡取出一支舊式鳥槍,並排放在新槍旁邊,指著兩根槍管。「你自己看。」

  同僚湊過去,看看這根,又看看那根。

  舊鳥槍的槍管是熟鐵鍛的,表面粗糙,隱隱能看出鍛打的接縫;

  新槍的槍管是精鐵鍛造後車床加工的,外壁光滑如鏡,內壁更是亮得能照見人影。

  他又舉起舊鳥槍瞄了瞄,扳機生澀,扣的時候要用力;

  新槍的扳機輕輕一扣就到位,乾脆利落,沒有一絲遲滯。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魯匠頭沒有接話。他在火器局幹了三十年,從康熙朝初年一直干到現在。

  他見過鳥槍從火繩槍改成燧發槍,見過炮從紅夷炮改成紅衣大將軍炮,可他從來沒見過精度這麼高的槍管、配合這麼嚴密的擊發機構、設計這麼合理的槍托。

  *

  巳時三刻,胤礽到了。

  他換了一件寶藍色的暗紋夾袍,外頭罩著那件銀灰色的端罩,腰間系一條白玉鑲嵌的素帶寬邊帶。

  今日是正經場合,不能穿得太家常,也不必穿朝服那麼拘束。

  太隨意了顯得不重視,太隆重了又讓底下人緊張。

  寶藍色不扎眼也不沉悶,配端罩正好壓得住初冬的寒氣。

  何玉柱跟在身後,手裡捧著一隻小巧的手爐。

  常守義站在靶場入口,遠遠看見胤礽走過來,連忙跪下行禮。

  「末將常守義,給殿下請安。」

  胤礽停步,彎腰扶起常守義。

  「起來,辛苦了。這一路兩千多里,晝夜兼程,風雨無阻。槍送到了,人也齊了。孤記下了。」

  常守義的嘴唇動了動。「殿下,末將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做到這個份上,就不是分內了,是拼命。」

  胤礽望著他,聲音不高不低,目光里沒有居高臨下的嘉獎,只有一種溫和平靜的認真。

  他頓了頓,語氣又輕了幾分:「手傷還沒好利索,這幾日別操練了。傷養好了再練,不差這幾天。」

  常守義張了張嘴,想說「末將不礙事」,可對上那雙眼睛,話又咽了回去。

  「是。末將記下了。」

  胤礽又輕輕點了一下頭,轉身往靶場外走去。

  那件寶藍色的袍角在風裡輕輕一掀,便融進了陽光里。

  常守義站在原地,望著那道寶藍色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


  巳時三刻剛過,靶場入口傳來一陣騷動。

  兵丁們跪了一地,胤禔大步走進來,一身玄色勁裝,腰懸佩刀,目光如鷹,掃過整個靶場。

  他的視線最後落在胤礽身上,從弟弟的眉眼掃到衣襟,從衣襟掃到袖口,又從袖口掃回臉上,確認人好好的,才收回目光。

  「大哥,你來了。」

  「嗯。」胤禔在他身側站定。

  *

  說話間,宮道那頭又傳來動靜。

  幾個小的阿哥結伴而來,走在最前面的是胤禟,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袍子,腰帶上掛著一隻鎏金小望遠鏡——那是他新得的寶貝,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胤䄉跟在他身後。胤祥走在最後面,手裡捧著一本書,邊走邊看,差點撞上前面停下的胤禟。

  胤禩走在稍遠處,步伐不緊不慢,目光越過幾個弟弟的肩膀,落在那排嶄新的火槍上。

  胤祉和胤禛則是聯袂而來。

  胤祺和胤祐並肩走在後面,胤祐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邊走邊寫,胤祺側過頭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內容,嘴角彎了彎,沒說什麼。

  胤禌、胤祹也跟著來了。

  康熙是最後到的。

  沒有儀仗,沒有鼓樂,只帶了梁九功和幾個貼身侍衛。

  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外頭罩一件玄狐端罩,步履從容,不怒自威。

  他的目光從皇子們身上掃過,最後落在胤礽臉上,嘴角微微彎了彎。

  這孩子今日穿得精神,寶藍色襯得氣色好了不少。

  「皇阿瑪。」胤礽迎上去。

  康熙擺了擺手。「開始吧。」

  胤禟小聲問:「九哥,這槍能打多遠?」

  「不知道。」

  胤禟把望遠鏡舉到眼前,調了調焦距,鏡頭裡那排新槍的輪廓清晰得像貼在眼前。

  槍管細長,槍托彎曲,擊發錘閃著幽藍的光。

  他放下望遠鏡,臉上的表情嚴肅了幾分——比他想像的要好,好得多。

  康熙端坐在棚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胤禔身上。「老大,你去。」

  胤禔應了一聲,大步走進靶場。

  他是皇子,也是武將。

  今日試槍,他打第一發,名正言也順。

  魯匠頭迎上來,雙手遞過一支新槍。

  槍托是核桃木的,經過仔細打磨,表面塗了一層薄薄的桐油,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褐色光澤。

  握在手裡沉甸甸的,重心正好在扳機護圈前緣,不偏不倚。

  「大阿哥,這槍是仿洋人燧發槍制的,可咱們改了幾處。槍托縮短了半寸,扳機前移了兩分,重心調到這兒。」

  他在槍身上比了一下,「您試試。」

  胤禔接過槍,舉起來瞄了瞄。

  槍托抵肩,臉頰貼上去,核桃木的觸感溫潤而不滑膩。

  準星照門對成一條線,落在一百步外的靶心。

  他的手很穩,呼吸均勻。

  「裝彈。」

  兵丁上前,從彈藥盒裡取出一顆用油紙包好的定裝彈藥,咬開紙殼,火藥從槍口灌進去,再把鉛彈塞進槍口,用通條夯實。

  這套動作在新軍里練過無數遍,流暢得像一條河。

  「好了。」

  周圍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支槍上——幾個小的踮起腳尖伸長脖子,胤禟把望遠鏡攥得死緊,胤祥手裡的書忘了翻頁,胤祉端坐不動攥著書卷的手指卻收緊了,胤禛目光沉靜看不出情緒,可他擱在膝上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胤禔扣下了扳機。

  擊發錘落下,燧石撞擊火藥池,火花引燃膛內火藥,一聲炸響。

  白煙從槍口噴出,後坐力撞在肩膀上,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子彈出膛,帶著尖嘯飛向靶垛,正中靶心。

  塵土揚起,靶心被撕開一個黑洞。

  安靜了片刻。


  「好!」

  胤禟第一個喊出聲,把望遠鏡往胤䄉手裡一塞,拍著巴掌跳起來。「大哥打中了!正中靶心!」

  胤䄉跟著鼓掌,聲音大得像在放鞭炮。胤祥放下書,嘴角彎了起來。

  康熙沒有出聲,端著茶杯望著靶心上那個黑洞。

  煙塵散盡,那個黑洞清清楚楚,邊緣整齊,不偏不倚正中心。

  「再試。」

  第二發,還是正中。

  第三發,偏了一寸。

  第四發,回到靶心。

  第五發,又偏了一寸,偏的方向和第三發相反。

  五發打完,靶心上留下五個彈孔,四個在靶心,兩個偏了一寸,一左一右,像兩隻對稱的眼睛。

  康熙放下茶杯。「把靶子抬過來。」

  兵丁把靶垛上的靶紙揭下來,雙手捧著送到棚下。

  康熙接過來,舉在面前看了很久,又遞給身邊的梁九功。「你也看看。」

  梁九功雙手接過靶紙,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弓著身子道:「奴才不懂火器,可奴才看這靶子上的眼兒,打得挺整齊,沒有一處飛出去的。」

  康熙把靶紙放在桌上,轉過身望著胤礽。

  「保成,這槍,你滿意嗎?」

  「能用。」

  胤礽沒有說話。他走到槍架前,拿起一支新槍,舉起來瞄了瞄,食指搭在扳機上,停了一下,放下來。

  他的聲音不大,可在場的每個人都聽見了,「比預期的還好些。不過,要說滿意——等邊關的將士用了都說好,兒臣再滿意。」

  康熙望著他,嘴角微微彎了彎。

  *

  靶場上,試射繼續。

  接下來是兵丁輪射,十支新槍一字排開,十名兵丁站在槍後。

  號令一下,十槍齊發,聲響如雷,白煙瀰漫,將整排兵丁籠在一片霧靄中。

  煙塵散去,靶垛上多了十個黑洞。

  魯匠頭親自跑過去驗靶。

  他蹲在靶垛前,一根手指伸進彈孔里探深度,又用卡尺量彈孔直徑,掏出本子記數據,一筆一划寫得極慢。

  同僚在身後催他,他擺了擺手,繼續寫。

  寫完了,他站起身來,面朝棚下的康熙跪下。「皇上,十發全中,無一脫靶。」

  靶場上安靜了片刻。

  康熙站起身來。

  他沿著槍架走了一遍,步伐很慢,從第一支走到第十支,又從第十支走回第一支。

  每一支槍都拿起來看一看、掂一掂,槍管的光澤、槍托的紋路、擊發機構的配合,一一查驗。

  走完,他停在槍架前,手指搭在最近那支槍的槍托上,木紋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保成。」

  「兒臣在。」

  「這槍,叫什麼名字?」

  胤礽站在康熙身側稍後半步的位置,垂手而立。

  晨風從西北方向吹來,拂動他寶藍色袍角上的暗紋雲邊。

  他沒有急著開口,目光落在那排嶄新的火槍上,像是在想什麼。

  康熙等了片刻。「保成?」

  胤礽抬起頭,對上康熙的目光,微微欠身。

  「回皇阿瑪,尚未取名。兒臣不敢擅專,懇請皇阿瑪賜名。」

  康熙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這孩子,自己盯著造了幾個月的槍,從圖紙到材料,從鍛造到裝配,每一道工序都過問過,如今槍造出來了,試也試過了,卻不肯居功。

  他沒有說話,目光從槍管移到槍托,又從槍托移到擊發錘。

  每一個部件都看得很仔細,像是在讀一份極長的奏摺,字字句句都要品出滋味。

  靶場上安靜下來。

  風從西北方向吹來,掠過靶垛上那些彈孔,發出細微的嗚咽聲。

  兵丁們垂手肅立,連呼吸都放輕了。

  幾個小的站在棚下,屏著氣,誰也不敢出聲。


  胤禟把望遠鏡攥在手裡,指節泛白;

  胤䄉張著嘴,忘了合上;

  胤祥站在人群後面,目光在康熙和胤礽之間來回移動。

  「『威遠』。」

  康熙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釘進木頭裡。

  胤礽抬起頭,康熙沒有看他,目光還落在那排槍上。

  「威者,力之所及,令行禁止,四海之內莫敢不服。

  遠者,非千里萬里之謂,乃兵鋒所指,雖遠必達;

  邊疆將士持此器,則敵不敢犯;犯則雖遠必誅。」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越過靶場,越過南苑的圍牆,越過重重山巒,落在極遠的地方。

  「此槍若能量產,配發邊關。北拒沙俄,南平海匪,西定噶爾丹,東靖倭寇。

  凡我大清疆域所及之處,皆有此槍之聲。威名遠揚,故曰『威遠』。」

  胤礽從槍架旁走出來,在康熙面前站定,整了整衣冠,跪下去。

  他的動作不急不緩,袍角在青磚地上鋪開,像一朵沉靜的青蓮。

  「兒臣代廣州工廠全體工匠,謝皇阿瑪賜名。」

  緊接著,像潮水漫過堤壩,棚下、場邊、槍架旁,所有在場的人齊刷刷跪了下去。

  胤禔站在一旁,望著弟弟跪下去的背影。

  他彎下腰,跟著跪下去。

  接著是胤祉、胤禛、胤祺、胤祐、胤禩、胤禟、胤䄉、胤禌、胤祹、胤祥。

  工部的官員,火器局的工匠,侍衛,兵丁——跪成一片。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幾百人的聲音匯成一道聲浪,在南苑空曠的靶場上空迴蕩。

  驚起遠處林子裡幾隻覓食的麻雀,撲稜稜飛向灰藍色的天空。

  聲浪滾過閱武門的牆垛,滾過靶場外的枯草地,滾到聽不見的地方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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