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夜燈照影歸心切,檐下佇立是兒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康熙望向胤礽:「真的?」

  胤礽點了一下頭。「真的。蘇大海的海圖,不只是畫給文人看的,是畫給漁民看的。

  他用箭頭畫風向,用波浪線畫潮汐,用叉畫暗礁,用圓圈畫港口。

  即便沒讀過書,也一眼就能看懂。

  兒臣把那份海圖謄了一份,本想讓工匠重新描過,後來一想,不必描。

  就留著他原本的筆跡——那份質樸裡頭有真東西。」

  康熙沒有再問,目光從胤礽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被燈籠映暖的夜色里。

  這時候,窗戶底下傳來一聲悶響。

  胤䄉蹲不住了,兩腿一軟。

  肩上的胤禟跟著歪倒。

  最上面的胤祥被這突如其來的晃動帶得往前一撲,小半個身子探進窗戶,兩條胳膊本能地去抓窗欞,整個人掛在了窗沿上。

  暖閣里的三個人同時轉過頭。

  胤祥的臉騰地紅了。

  他像是被定住了似的,掛在窗沿上一動不敢動,兩隻手攥著窗框,指節泛白。

  燭火映著他的臉,從額頭紅到脖子根。

  三個小傢伙疊在一起——胤祥掛在窗沿上,小臉漲紅;窗戶底下,胤禟的帽子歪到了一邊,胤䄉坐在地上揉著摔疼的屁股。連滾帶爬,摔成一團。

  康熙的眼角抽了抽。

  「進來。」

  兩個字落下來,窗戶底下頓時亂成一團。

  胤䄉一骨碌爬起來,胤禟扶正帽子,胤祥從窗沿上跳下來,三個人的衣裳皺巴巴的,誰也沒來得及整理,就那樣你推我我推你地從正門走了進來。

  跟在後面的是胤祺、胤祐、胤禩、胤祉、胤禛——有的步子穩,有的步子急,有的面上不顯可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有的直接露出笑臉。

  一行人站在御案前,衣冠不整的有之,帽子歪斜的有之,面紅耳赤的有之。

  康熙的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看過去,沒有出聲。

  胤礽站起身,先走到窗邊,一把將掛在窗沿上的胤祥提了下來,低頭看了看他的手腳,又蹲下來把坐在地上的胤䄉扶起來,拍了拍他袍子上的灰,最後抬手把胤禟歪到一邊的帽子正了正。

  「摔著了沒有?」

  胤祥搖頭,眼睛紅紅的,可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胤禟摸了摸被衣領勒紅的脖子,小聲嘟囔了一句「沒事」。

  胤䄉揉著屁股,咧了咧嘴,沒吭聲,可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胤祥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攥住了胤礽的袖口,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胤礽沒有抽開,就讓他攥著,另一隻手順便摸了摸胤禟腦袋,又在胤䄉肩上按了按。

  康熙將這一幕看在眼裡,沒有出聲。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湯已涼,微苦的滋味在舌尖散開。

  他沒有放下茶杯,就那麼握著,感受那一點涼意透過杯壁傳到掌心。

  這幾個臭小子——趴在窗戶底下偷聽,衣裳皺了,帽子歪了,連滾帶爬摔成一團。成何體統。

  他正要開口訓斥,卻看見胤礽蹲下來替胤祥正衣領、扶起胤䄉、拍掉胤禟帽子上的灰,動作自然得像做了無數遍。

  那幾個小的圍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時候圍著剛下學的胤礽問「今天學了什麼」時一模一樣。

  康熙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這幾個臭小子,連個正經的門都不會走。

  算了算了。

  「行了。都坐下。別站著了。」

  康熙擱下茶杯,吩咐下去,「去看看膳房還有什麼吃的。熱乎的,端些來。」

  梁九功應聲去了。

  胤禟從進門起嘴巴就沒停過,一連串地問:「二哥,你真造出洋槍了?比咱們的鳥槍厲害多少?能讓我看看嗎?」

  胤䄉跟著推波助瀾地鬧:「二哥,大哥說你辦了個工廠,比十個衙門還大,真的假的?」

  胤礽一個一個地答,不急不躁,耐心得像在給稚童開蒙。

  他每答一句,那幾個小的便往前擠一步,把胤祉和胤禛都擠到了後頭。


  胤祉也不惱,嘴角噙著笑,側身給他們讓出地方。

  胤禛面無表情地往旁邊挪了半步,可那雙素來沉穩的眼睛,一直落在胤礽身上。

  膳房的吃食端上來了。

  幾碟點心,一碗熱粥,一盅燉湯,都是易克化的軟食。

  康熙讓人把東西擺在胤礽手邊的小几上,道:「邊吃邊說。」

  胤礽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粥熬得稠,米粒已經開花,帶著淡淡的清甜。

  康熙望著他喝粥的樣子,忽然開口:「保成,廣州的事,你慢慢說。今天說不完,明天再說;明天說不完,後天再說。不急。」

  胤礽放下粥碗,剛要說話,身後傳來一個聲音:「皇阿瑪,兒臣也有話說。」

  是胤禔。

  他從繡墩上站起來,走到御案前。「兒臣在廣州查了水師,鄧世英、蘇大海、陳季同這幾個人,是兒臣查出來的。

  可保成替兒臣寫了摺子,替兒臣想了怎麼用他們、怎麼定試用期、怎麼讓皇阿瑪看見他們。」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皇阿瑪,兒臣不會寫摺子,不會定章程,不會跟洋人談生意。

  沒有保成,兒臣查出來那些人,也是一堆名字。

  是保成把他們從名字變成了人,讓皇阿瑪看見他們能做什麼、該做什麼。兒臣不敢居功。」

  康熙沒有說話,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落在胤礽身上。

  他忽然想起保成小時候,老大背著他滿御花園跑,保成趴在老大背上,兩隻小手摟著老大的脖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如今保成長大了,老大也長大了,可那份「我替你擋著,你替我補台」的默契,比小時候更沉,更穩。

  「老大,你這份心,朕知道了。」

  康熙聲音緩下來,「坐下。你弟弟還沒吃幾口,別耽誤他。」

  胤禔咧嘴一笑,轉身坐回繡墩。

  梁九功進來換茶時,目光悄悄在殿內掃了一圈。

  太子爺在喝粥,大阿哥端著茶杯看著太子爺喝粥,三阿哥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麼,四阿哥端著茶盞看著杯里的茶葉梗出神,五阿哥和七阿哥低聲說著什麼。

  八阿哥坐在燈影里,嘴角噙著淺笑,九阿哥和十阿哥還在小聲嘀咕,十三阿哥挨著太子爺坐著,不吭聲,小手卻始終攥著二哥的袖口。

  這一幕看起來不像乾清宮,像尋常人家的堂屋,父親坐在上首,孩子們圍坐一圈,大的沉穩,小的活潑。

  可尋常人家的堂屋裡,不會有那道明黃色的身影。

  那道身影坐在那裡,話不多,可他在,這個家就是穩的。

  *

  夜深了。

  康熙看了一眼座鐘,又看了一眼那幾個小的。

  胤䄉已經開始打哈欠,胤禟的眼皮也在打架,可誰都不肯走。

  「行了,今日就到這兒。」

  康熙站起身來,「保成剛回來,讓他好好歇幾天。你們想找他說話,等他歇好了再來。不許一窩蜂地涌去毓慶宮。」

  阿哥們齊聲應了,聲音參差不齊。

  幾個小的朝胤礽這邊涌過來,胤禟拉著他的袖子說「二哥你好好歇著」,話沒說完就被胤禔拎著衣領拽走了。

  胤䄉跟在後面,邊走邊回頭喊「二哥我明天再來看你」。

  胤祺和胤祐過來行了禮,胤禩也過來拱了拱手,什麼也沒說,可站了一會兒才走。

  胤祉和胤禛最後走。胤祉在門口停了一下。「二哥,明日我送幾本書過來,給你解悶。」

  胤禛什麼也沒說,只是站在胤祉身後,微微點了一下頭。

  胤礽一一應了。

  *

  暖閣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康熙、胤礽、胤禔三個人。

  康熙站在那裡,望著胤礽。

  暖閣里的燭火跳了一下,大概是窗外起風了。

  康熙收回目光,把手輕輕搭在胤礽肩頭,掌心觸到的肩骨硌手。

  回京這一路,肯定又沒少操心。


  「回去好好歇著。這幾天不許看摺子,不許操心南邊的事。歇好了,再說。」

  「兒臣知道了。」胤礽欠身應了。

  「還有你。」

  康熙轉向胤禔,「你也歇幾天。別一回來就往校場跑。」

  「兒臣遵旨。」胤禔咧嘴一笑。

  胤礽和胤禔並肩走出乾清宮。

  夜風從宮道那頭吹過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清冽,捲起廊下幾片枯黃的落葉,在地上打著旋兒。

  胤禔伸手攬過胤礽的肩,步子比平時慢了許多,每一步都踩得穩當。

  「保成,你方才看見了嗎?那幾個小的趴在窗戶底下偷看,胤䄉蹲馬步,胤禟踩著他肩膀,胤祥掛在窗沿上。」

  胤礽嘴角彎了彎。「看見了。」

  「他們想你了。」

  「嗯。」

  兄弟倆沿著宮道慢慢走著,身後的乾清宮燈火通明,前面的毓慶宮一片沉靜。

  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來,清輝灑在琉璃瓦上,泛著銀白色的冷光。

  小狐狸從胤礽懷裡探出腦袋,四下張望一番,又輕輕縮了回去。

  毓慶宮門口的燈籠還亮著,何玉柱早已帶著小太監們候在那裡。

  見兩位阿哥回來,連忙迎上來,燈籠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搖晃晃,將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胤禔把胤礽送到門口,沒有進去。

  站在那裡,在月光下望著弟弟,仿佛有許多話要說,又仿佛什麼都不必再說。

  最後只說了一句:「好好歇著。明天大哥再來看你。」

  胤礽站在門檻內,望著胤禔轉身大步走進月色里。

  那背影依舊挺拔,依舊沉穩,和多年前背著他滿御花園跑的那個身影漸漸重合在一起。

  他轉身走進暖閣,換了衣裳,在榻邊坐下。

  枕邊那隻布老虎還在,安安靜靜地臥著,褪了色的布料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舊光。

  胤礽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掉了半根的鬍鬚,撫過那圓溜溜的、仿佛一直在望著他的眼睛。

  「額娘,保成回家了。」

  窗外,月光如水。毓慶宮的暖閣里,一燈如豆。

  何玉柱帶著小太監們在外面收拾灑掃,腳步聲壓得極輕。

  小狐狸從他懷裡跳出來,在枕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團。

  胤礽躺下來,側過身,手指還搭在布老虎的耳朵上。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工廠的摺子要復奏,水師的章程要審,募股的細則要跟戶部對接,還有那幾支送京呈覽的火槍,得親自去工部看看試放效果。

  可此刻,他只想閉一會兒眼。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灑在他安詳的睡臉上,將那道清瘦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銀白。

  他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均勻。

  這一夜,他沒有做夢。

  *

  翌日清晨,天色還沒大亮,毓慶宮的暖閣里已經點起了燈。

  胤礽坐在榻邊,手裡握著一杯熱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樹上,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幹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昨夜睡得沉,一覺醒來神思清明了些,可身體的疲憊不是一夜能消的。

  何玉柱端著早膳進來,一碟茯苓糕,一碗紅棗粥,幾樣小菜。

  胤礽看了一眼,沒有動筷子,先把那碗粥端起來喝了兩口,又放下了。

  何玉柱想勸,話到嘴邊咽了回去——殿下心裡有事,吃不進去。

  今天要去慈寧宮給烏庫瑪嬤請安,昨晚回來太晚沒去成,今兒個一早說什麼也得去了。

  胤礽換了件衣裳。

  月白色的暗紋夾袍,外頭罩一件銀灰色的端罩,腰間系一條素色的絛帶,簡簡單單,乾乾淨淨,不張揚,可站在那裡,像一株被晨露洗過的白玉蘭。

  胤禔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大哥,這麼早?」

  「不早。你去慈寧宮,大哥陪你去。」


  胤礽沒有推辭。

  兄弟倆並肩走在宮道上,晨光從東邊天際透出來,將琉璃瓦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廊下的燈籠還沒熄,橘黃的光暈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掃地的太監遠遠看見他們,連忙退到路邊跪下,頭都不敢抬。

  胤礽走過他們身邊,腳步不停,輕聲說了一句:「起來吧,地上涼。」

  那太監愣了一瞬,抬起頭時,太子殿下已經走遠了。

  胤礽邁出又一道門檻時,腳步頓了一下。

  昨夜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倦意,睡了一覺並未散盡,反而像沉在溪底的卵石,被晨風一吹,又隱隱翻上來了。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步子放慢了些。

  胤禔走在他身側,餘光一直沒離開過弟弟。

  那腳步一慢,他的手便搭上了胤礽的臂彎,輕輕一帶,將弟弟攏向自己身側。

  二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交疊在一起。

  宮道很長,從毓慶宮到慈寧宮要穿過好幾道門廊,胤禔的步子比平日慢了許多,每一步都踩得穩當,像怕顛著什麼。

  他的手攬在胤礽腰間,掌心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弟弟的體溫——比正常人涼一些。

  太醫說過,這是氣血未復,不是一天兩天能補回來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