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臨行密密查遺缺,事無巨細皆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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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奏摺發出去之後,胤礽沒有立刻去工廠,也沒有見任何人。

  在窗前坐著,沏了一壺新茶。

  茶是新到的龍井,清香冽口,可他沒有品出什麼味道。

  腦子裡還在轉那些條款——一萬五千兩保底,三萬兩封頂;

  沒有保底,鐵規矩不能破,可萬一第一年虧損,股東們拿不到分紅,會不會鬧?

  章程里寫了「虧損則不分」,寫是寫了,可到時候能不能頂住壓力?

  股東監事委員會的異議權,寫到什麼程度算夠?

  異議權給多了,怕事事掣肘,什麼事都幹不成;

  給少了,又怕成了擺設,堵不住股東的嘴。

  否決權倒是乾脆,可「官有一票否決權」這七個字,寫上去容易,用起來呢?

  一次兩次還行,用多了,商民的心就涼了。

  可不用呢?

  萬一商民聯名提出的東西真有不妥,官府連個擋的抓手都沒有。

  他在那些條款之間反覆折返,像是走在一條看不見的鋼絲上——左邊是官府的權威,右邊是民間的信任;

  前邊是工廠的發展,後邊是朝廷的規矩。

  偏一步都不行,偏偏他已經站在這條鋼絲上了,還帶著身後那些把身家性命押進來的人。

  他又喝了一口茶。

  茶已經涼了。

  他把茶杯放下,算了。

  章程定得再細,也堵不住所有的窟窿。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活的人,要靠活的規矩去管。

  章程寫在紙上,可人心不在紙上,在日復一日的辦事裡、在每一件零件的合格率里、在每一筆帳目的來龍去脈里。

  章程只是搭了個架子,填磚加瓦的事,要靠工廠里的人自己去做。

  章程定好了,路鋪平了,剩下的就是把事做好。

  做得好,章程就是好章程;

  做不好,再漂亮的章程也是廢紙。

  想到這裡,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扉,清晨的涼意涌了進來。

  江風裹著水汽,拂在臉上,帶著淡淡的咸腥味。

  碼頭那邊已經在卸貨了,勞力們的號子聲此起彼伏,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

  該去工廠了。

  章程定好了,摺子發出去了,剩下的事,不在紙上,在車間裡。

  他換了件衣裳,下樓,牽馬。

  走到客棧門口,陽光正好,廣州城的九月,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時節。

  *

  十月初二,廣州城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誰在天上撒著銀絲。

  落在青石板路上,濺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落在屋檐上,順著瓦楞匯成細細的水線,叮叮咚咚地敲在石階上。

  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混著遠處飄來的桂花香,讓人忍不住深深地吸一口氣。

  胤礽站在窗前,望著外面那片被雨水洗得發亮的街巷,手裡捧著一杯新沏的龍井,茶湯清亮,熱氣裊裊。

  「何玉柱,去請周明遠來。」

  「嗻。」

  周明遠來得很快。他撐著一把油紙傘,進了客棧大門才收起來,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淌,在門檻邊匯成一小攤水。他抖了抖衣襟上的水珠,快步上了樓。

  「殿下,您找我?」

  胤礽示意他坐下,從桌上拿起一份名單,遞過去。「工廠的事,孤走之後,你多費心。這是孤列的幾個重點,你看看。」

  周明遠接過名單,上面寫著四件事。

  其一,人員。

  林順從學徒升為工匠,張小山、梁小柱、鄭來福這批新學徒由他帶。

  錢文彬的督檢處繼續運行,合格率目標定在九成五,每月考核。

  其二,設備。

  那台新蒸汽機是工廠的核心,保養規程要寫清楚,誰管、怎麼管、多久管一次,每一條都要落在紙面上,不能含糊。


  老湯姆那邊簽訂長期技術顧問合同,至少留他兩年,把技術底子打紮實。

  其三,原料。

  核心零件暫時還要進口,可普通原料要逐步國產化。

  廣州城裡的鐵廠、作坊,能加工的儘量讓他們加工,既能降低成本,也能帶動本地產業。

  其四,帳目。

  商股的帳目要公開透明,每月張榜,讓股東們看見銀子去了哪裡、賺了多少、怎麼分的。

  信任是靠一筆一筆公開的帳目壘起來的,拆不得,也虛不得。

  周明遠看完,把名單折好,收進袖中。「殿下放心,臣一定把這些事辦好。」

  胤礽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還有一件事。商股的事,你盯著譚懷遠。他不是認了一萬兩嗎?讓他牽頭,把廣州城裡的商號再攏一攏。

  起購點十兩銀子,不設上限。股民多了,工廠就不是朝廷的工廠了,是廣州人的工廠。誰敢動工廠,就是動廣州人的錢袋子。」

  周明遠連忙記下。

  「還有,錢文彬那個人,忠心,能幹,可脾氣硬。你多照看著他。

  他做得對的,你支持他;他做得不對的,你私下跟他說。

  別讓他跟前些年在候補上一樣,把人得罪光了還不自知。」

  周明遠點了點頭。

  「殿下放心。錢大人這幾個月已經變了不少,跟工匠們說話也不再那麼沖了。

  孫德勝說,錢大人現在找他談話,會先問他『你覺得這個零件問題出在哪兒』,而不是劈頭蓋臉一句『不合格,重做』。」

  胤礽嘴角微微彎了彎。「那就好。」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整座廣州城。

  遠處的珠江灰濛濛的,看不清對岸。他望著那片灰濛濛的江面。

  「周大人,孤走之後,工廠的事,你多費心。有解決不了的,給孤寫信。」

  何玉柱從樓下上來,手裡捧著幾封信。

  「殿下,廣州城裡的幾位大人都送了帖子來,問殿下臨行前可否賞光一敘。」

  胤礽接過來,翻了翻——沈孟坤、陳文翰、蔣啟先、孫玉成,還有幾個名字他沒見過的。他看完把帖子放在桌上。

  「回了。就說孤走之前事情多,抽不開身。等下次再來廣州,定當登門拜訪。」

  見,不是不能見。

  可見了說什麼?

  他們想聽的,孤不想說;

  孤想說的,他們不想聽。

  那就不要見。見了,彼此都累。

  何玉柱應了一聲,轉身去回話。

  *

  十月十五,啟程前夜。

  胤礽坐在窗前,把在廣州這幾個月的文書、信件、圖紙,一份一份地整理好,裝進木箱。

  何玉柱在一旁幫忙,每一份都先遞給他過目,他確認了再放進去。

  小狐狸蹲在桌角,碧璽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林順連夜趕過來的,手裡捧著一隻木匣,遞給何玉柱,請何玉柱轉呈。

  「殿下,這是臣這幾個月的筆記。

  從第一天進廠,到昨天最後一班崗,每一天的都記在裡面。

  臣字寫得不好,可每一筆都是真的。臣斗膽,想把這個送給殿下,算是臣的一點心意。」

  胤礽接過木匣,打開。

  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幾本簿冊,封面上寫著日期,從剛到廣州的那一天,到昨天。

  他翻開第一本——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還畫著圖,尺寸標得仔仔細細。合上木匣。

  「林順,你這份禮,孤收下了。比什麼都貴重。」

  林順的眼眶紅了,跪下磕了一個頭,站起身來,轉身大步走了出去,沒有再回頭。

  林順走後,錢文彬又來了。

  他進門便跪,額頭觸地,脊背挺得筆直。


  胤礽頓了頓。「起來,坐下說話。」

  錢文彬站起來,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邊,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蓋上。

  他在候補上待了五年,跪過無數次,磕過無數次頭,可這一次不同——這一次他不是在求官,是在謝恩。

  「殿下,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臣在候補上五年,見過不少人。

  有人教臣怎麼逢迎上司,有人教臣怎麼拉幫結派,有人教臣怎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從來沒有人教過臣——怎麼把一件事做成。殿下來了,教了臣。不是用嘴教的,是用手教的。臣看殿下做事,才知道什麼叫『事』。

  不是那些寫不完的摺子、開不完的會、陪不完的酒,是一件事一件事地盯,一個環節一個環節地扣,一個人一個人地教。

  殿下教給臣的,比臣在候補上五年學到的,都多。」

  胤礽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

  「孤教你的不是做事,是做事的心。技可以學,心學不來。你的心到了,術自然就來了。」

  錢文彬站起身來,後退兩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臣記住了。」

  *

  十月十六,天還沒亮,客棧門口已經站滿了人。

  周明遠站在最前面,手裡撐著那把油紙傘。

  梁大柱蹲在台階上,抽著菸袋,煙鍋里的火星在晨霧裡忽明忽暗,像一隻不肯睡去的螢火蟲。

  林順站在梁大柱身後,抱著胳膊,望著那扇還沒打開的門。

  張小山蹲在林順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本子,那是他這幾天的筆記,想送又不敢送。

  孫德勝站在人群後面,沒有撐傘,雨水打濕了他的肩膀,他渾然不覺。

  譚懷遠站在稍遠處,沒有靠近。

  他知道分寸——送別是情分,不湊熱鬧是本分。

  陳文翰來了,沈孟坤也來了。

  兩人站在人群的另一側,低聲說著什麼。

  他們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

  來是禮數,不打擾是分寸。

  太子殿下不喜歡興師動眾,他們知道。

  *

  門開了。

  胤礽走出來,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外罩一件深色的斗篷。

  胤禔跟在他身後,一身玄色勁裝,腰懸佩刀,目光如鷹,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的任務是護著保成平安回京,從踏出客棧這一步就開始算。

  胤礽站在台階上,目光從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掠過。

  周明遠、梁大柱、林順、張小山、孫德勝、譚懷遠、陳文翰、沈孟坤。

  他朝他們拱了拱手。「諸位,孤走了。廣州的事,拜託諸位了。」

  梁大柱站起來,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塞進懷裡。「殿下路上當心。工廠的事,有諸位大人和我們在,塌不了。」

  林順走上前一步,深深鞠了一躬,沒有說話,站起身來退到一旁。

  張小山鼓起勇氣,跑上前,把手裡的本子塞給何玉柱,轉身就跑。

  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朝胤礽鞠了個躬,然後鑽進人群里不見了。

  孫德勝站在人群後面,嘴唇動了好幾下,終究沒說出什麼來。

  他不會說,一輩子都不會說,可他會做——以後做的每一個零件,都會量三遍。

  周明遠走上前,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殿下,這是臣寫的。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殿下路上看著解悶。」

  胤礽接過來,翻開——第一頁寫著「廣州機器製造局事宜摘要」,不是解悶的東西,是一份工作報告。

  事無巨細,條理分明,連二期擴建的工期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摺子,收進袖中。「周大人,你這份報告,孤回京之後會呈給皇阿瑪。工廠的事,孤記在心裡了。」

  周明遠退後一步,深深一揖。

  *

  馬車啟動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轆轆聲。


  胤礽掀開車簾,回頭望了一眼。

  那些人還站在門口,撐著傘的、沒撐傘的,站著的、蹲著的,都在望著他。

  他揮了揮手,放下車簾。

  小狐狸從他懷裡探出頭來,也望著那個方向,碧璽般的眼睛眨了眨,用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說:【宿主,他們捨不得你。】

  胤礽沒有回答。

  只是伸手摸了摸小狐狸的腦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漸漸遠去的街巷上。

  他低下頭,從懷裡摸出那隻布老虎,指尖輕輕撫過褪了色的布料。「額娘,保成回家了。」

  *

  馬車出了城門,上了官道。

  路兩邊的稻田已經收割了,只剩短短的稻茬,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一直排到天邊。

  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是人家在做早飯。

  幾個孩子在田埂上跑,你追我趕,驚起幾隻覓食的麻雀,撲稜稜飛向遠處。

  胤礽望著那些孩子,忽然想起那個夢——他站在田埂上,望著那些在田裡勞作的人,望著那些在集市上討價還價的人,望著那些在學堂里讀書的孩子。他們說,夠了。這樣就夠了。

  他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馬車穩穩地向前,向北,向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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