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南國春深花似錦,歸期已近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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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廠的事安排妥當了,學徒的事也安排妥當了,官府補償的事也安排妥當了。

  趙大那些人的勞役也快到期了,地有人幫著種,孩子上學的束脩官府也出了。

  他們家裡人的日子,也漸漸好起來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胤礽站在客棧窗前,望著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小狐狸跳上窗台,蹲在他手邊,也望著那片天空。

  【宿主,你什麼時候回京城?】

  胤礽想了想。「再過幾天。等廠房動工了,學徒們入了門,跟哈里森把合作的章程正式簽了,就回去。」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沒有再問。

  胤禔站在門口,聽見了弟弟的話。

  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那兒,望著弟弟的背影。

  保成,大哥答應你的事,一定會做到。

  平平安安地帶你回去,回京城,回毓慶宮,回咱們的家。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又大又圓,掛在南國的天空上,將整座廣州城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清輝里。

  *

  趙大勞役期滿那天,是個大晴天。

  陽光早早地灑下來,將城牆上那些新砌的磚照得發亮。

  趙大站在工地上,望著自己這半個月來一塊一塊壘起來的牆,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監工的衙役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文書,遞給他。

  「趙大,你的勞役滿了。這是文書,拿著回去交差。以後好好過日子,別再犯事了。」

  趙大接過文書,手有些抖。

  他彎下腰,給那衙役鞠了個躬,然後轉身大步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

  工地還在,牆還沒砌完,還有人在那裡彎著腰,一塊一塊地壘著磚。

  他望著那些身影,想起自己這半個月的日子——累,真累。

  胳膊疼得抬不起來,手上磨得全是泡,夜裡躺下來,渾身像散了架。

  可他心裡踏實。

  因為他知道,他犯的錯,還了。

  那些銀子,那些藥,那個大人說的話——「沒人趕你們走,也沒人沒收你們的地。」

  他信了。

  那個大人,是真的。

  他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

  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

  回到家,老母親正坐在門口搓麻繩。看見他,手裡的麻繩掉在地上,眼淚刷地就下來了。「兒啊,你可回來了!」

  趙大跪下去,抱住母親的腿,也哭了。

  哭了一會兒,他抬起頭,從懷裡掏出那份文書,遞給母親。

  「娘,兒子沒事了。以後再也不犯事了。您放心。」

  老母親接過文書,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其實她一個字也不認得,可她知道,這是兒子沒事了的憑證。

  她抱著兒子,哭一陣笑一陣,笑一陣哭一陣。

  趙大的媳婦從屋裡出來,手裡牽著孩子,也哭了。

  那孩子怯生生地躲在母親身後,望著趙大,不敢上前。

  趙大招招手,說:「過來,爹抱抱。」

  孩子這才撲過來,抱住他的腿,哇哇大哭。

  趙大抱著孩子,望著這個家——房子還是那個破房子,牆上的裂縫還在,屋頂的茅草還是稀稀疏疏的。

  可他忽然覺得,這個家,也不是那麼破。

  因為有娘在,有媳婦在,有孩子在,有地種,有飯吃,有盼頭。

  他想起那個大人說的話——「日子照過。地照種,田照耕。」

  對,日子照過。

  他放下孩子,站起來,對媳婦說:「我去地里看看。」

  *

  地里的草已經除過了,秧苗也補上了,田埂也修好了。

  趙大站在田埂上,望著那片綠油油的秧苗,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動。


  他知道,這是官府派人來做的,是那個大人派人來做的。那個大人,沒有騙他。

  他蹲下身,捧起一把泥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氣息,和從前一樣,又好像不太一樣。

  從前,他只是在這片土地上刨食,養活一家老小。

  如今,他在這片土地上,還多了一份念想——那個大人說過,讓他去洋人那裡看看,看看那些機器是怎麼轉的,那些火器是怎麼響的。

  他還沒去。

  他得去。

  去看看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能讓房子發抖,為什麼能讓孩子們哭。

  他站起身來,望著遠方,目光里有一種從前沒有過的東西。

  那不是恨,不是怕,是好奇,是想知道,是想弄明白。

  *

  消息傳到客棧時,胤礽正在窗前看書。

  何玉柱進來稟報:「殿下,趙大勞役滿了,已經回家了。」

  胤礽點點頭,沒有說什麼。

  小狐狸從他懷裡探出頭來:【宿主,你不想去看看?】

  胤礽想了想,搖搖頭。「不去。他的日子,讓他自己過。我去,他反倒不自在。」

  【那你還打算讓他去洋人那裡看機器嗎?】

  「讓他自己決定。他想去,就安排;不想去,也不勉強。」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沒有再問。

  *

  過了幾日,陳文翰來報,說趙大主動來找他,說想去洋人那裡看看。

  陳文翰問他為什麼想去,他說:「小人想弄明白,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

  弄明白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會再鬧事了。以後還能跟鄉親們說說,讓他們也不怕。」

  胤礽聽了,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輕輕笑了。「安排吧。讓他去。」

  *

  趙大去工廠那天,是林順帶他進去的。

  林順如今已經是學徒里的「小師傅」了,操作機器、畫圖紙、算尺寸,樣樣都拿得起。

  他帶著趙大在車間裡轉了一圈,把那些機器一件一件地介紹給他——這個是車床,那個是銑床,這個是刨床,那個是鑽床。

  這個是做什麼的,那個是怎麼用的,說得頭頭是道。

  趙大聽得雲裡霧裡,可他聽明白了一件事——這些東西,不是妖物。

  是人造的。

  是洋人造的。

  可洋人能造,咱們也能。

  他看見林順站在車床前,熟練地操作著那些把手和輪盤,將一根鐵棒車成細細的、光滑的零件。

  他看見那個零件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圓圓的,滑滑的,比他們家那口鐵鍋還光滑。

  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

  涼的,硬的,可摸上去,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

  「林順,」他忽然開口,「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林順一邊操作機器,一邊頭也不回地說:「種地的。」

  趙大愣住了。「種地的?」

  「嗯。」林順停下來,轉過身,望著他,「我爹也是種地的。我家也在農村,離這兒不遠。去年收成不好,家裡揭不開鍋,我聽說官府招學徒,就來了。」

  他頓了頓,望著自己那雙手,那雙手從前是握鋤頭的,如今是握扳手、握車刀的。

  「我想學。學成了,回去教別人。讓鄉親們都知道,這些東西不是妖物,是有用的。能讓日子過得更好。」

  趙大望著他,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

  那是希望的光。

  他忽然想,要是他兒子也能來學這個,該多好。

  *

  從工廠出來,趙大站在門口,望著那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田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些機器的轟鳴聲還在耳邊迴響,可他不再怕了。

  因為那聲音,不再是擾民的噪音,而是這片土地正在甦醒的脈搏。


  他大步向家裡走去,腳步輕快得像一陣風。

  他要告訴娘,告訴媳婦,告訴孩子——那些東西,不是妖物。

  是人造的。

  洋人能造,咱們也能。

  等孩子長大了,也去學。

  學了,日子就能過得更好。

  *

  消息傳回客棧,何玉柱一字一句地學給胤礽聽。

  趙大回去後怎麼跟娘說,怎麼跟媳婦說,怎麼跟孩子說,孩子怎麼仰著小臉問「爹,那我能去學嗎」,趙大怎麼摸著孩子的頭說「能,等你長大了,爹送你去」。

  胤礽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可他的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小狐狸趴在他膝頭,也聽見了那些話。

  【宿主,你笑了。】

  「嗯。」

  【你開心嗎?】

  胤礽想了想,輕輕點了點頭。「開心。比打贏一場仗還開心。」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沒有再問。

  窗外,陽光正好。

  廣州城的春天,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時節。

  胤礽望著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從今天起,趙大不會再怕了。

  他的孩子也不會再怕了。

  那些聽過趙大說話的人,也不會再怕了。

  慢慢地,一個傳一個,十個傳百個,百個傳千個。

  總有一天,這片土地上的人,都不會再怕了。

  因為他們會懂,會明白,會親手造出那些東西,讓日子過得更好。

  胤礽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扉。

  一股清甜的春風湧進來,帶著花香和泥土的氣息,帶著遠處工廠里隱約的機器聲。

  那聲音,不再是擾民的噪音,而是這片土地正在甦醒的脈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身後,胤禔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站在門口,望著弟弟的背影。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望著。那個站在窗前的人,是他的弟弟,是大清的太子,是這片土地未來的主人。

  可他更覺得,那個人,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一個想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的人。

  「保成。」

  胤礽轉過身。

  胤禔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也望著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大哥,你說,要是有一天,這片土地上的人,都不怕了,都會了,都能造出那些東西了——那該多好?」

  胤礽望著大哥,忽然笑了。「會有的。總有一天,會的。」

  胤禔點點頭,也笑了。

  窗外,陽光越來越亮。

  廣州城的春天,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時節。

  兄弟倆站在窗前,望著那片越來越亮、越來越暖的天空,誰也沒有說話。

  可他們的心裡,都在想著同一件事——這片土地,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

  接下來的日子,胤礽忙得腳不沾地。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先看何玉柱送來的各類文書,然後去工廠看學徒們上課,下午去城北盯著廠房施工,晚上回來還要寫摺子、回信、處理廣州府送來的各種公文。

  胤禔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可他知道保成的脾氣——勸是沒用的,只能盯著他按時吃飯、按時吃藥。

  廠房的地基已經打好了。

  陳文翰從廣州府調了幾十個工匠,又從附近村子裡招了些壯勞力,日夜不停地趕工。

  胤礽要求的是結實、耐用、防火,不求好看,但求實用。

  工匠們按他的要求,用青磚砌牆,用大梁搭頂,地面鋪了厚厚的石板,連排水溝都挖得又深又寬。

  胤礽看過之後,難得地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皮埃爾那邊也傳來了好消息。

  他說,那批學徒里,有幾個特別有天分。

  林順是其中一個,還有一個叫王德順、一個叫劉大牛的,也都學得很快。


  他說,再給他們幾個月,他們就能獨立操作了。

  哈里森那邊也不甘示弱。

  他說,那幾個學火器的學徒,已經能拆裝火槍了,雖然還不太熟練,可基本原理已經懂了。

  他還說,那個叫湯姆的英國人,教外語教得也不錯,幾個年輕人已經能用簡單的英語跟洋人打招呼了。

  胤礽聽了,沒有說什麼,只是點點頭。可他眼底那一絲笑意,卻比什麼都明顯。

  *

  周明遠來見胤礽那天,穿了一身半舊的官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鬍鬚也修得整整齊齊。

  他四十來歲,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

  進門便跪,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

  「臣廣州府通判周明遠,參見太子殿下。」

  胤礽連忙上前一步,雙手虛扶。「周大人快請起。此處不是朝堂,不必如此拘禮。」

  周明遠怔了一下,抬頭望向胤礽,見這位年輕的太子目光溫和,並無半分倨傲之色,便依言站起身來。

  胤礽又讓人搬了把椅子,請他坐下,自己也在一旁落座,並不居高位俯視,而是與他對面而坐,像尋常說話一般。

  「周大人在粵海關待了多少年?」胤礽問,語氣隨意,像是在拉家常。

  「回殿下,臣在粵海關待了十二年。」

  「十二年,不短了。」胤礽點點頭,「那這十二年間,周大人跟哪些洋人打過交道?可懂他們的規矩?可會說他們的話?」

  周明遠一一回答,不卑不亢,條理清晰。

  說到英語時,他隨口說了幾句,旁邊那個叫湯姆的英國人連連點頭:「周先生的英語很好,發音比我見過的許多中國官員都標準。」

  胤礽聽了,目光里多了幾分認真。

  他又問了些粵海關的見聞——洋人如何做買賣,如何結算,如何運輸,如何與當地百姓相處。

  周明遠一一答來,細緻而不囉嗦,平實而不賣弄。

  胤礽聽著,不時點頭,漸漸覺得這個人不簡單——不是那種只會磕頭說「皇上聖明」的庸官,而是真真切切的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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