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府衙問案明虛實,洋商驚聞太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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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廠在城外,離府衙約莫有半個時辰的路程。

  馬車在顛簸的土路上緩緩前行,兩旁是大片的水田和桑林,偶爾有幾間茅屋,炊煙裊裊。

  胤礽掀開車簾,望著這片陌生的土地,心裡卻想著那張圖樣上的火槍。

  小狐狸從他懷裡探出頭來,用意念輕輕道:【宿主,那個洋人造的火槍,真的比咱們的好。】

  「我知道。」

  【那咱們怎麼辦?學他們的?還是自己造?】

  胤礽沉默片刻。「學。學他們的長處,補咱們的短處。然後,造出比他們更好的。」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沒有再問。

  *

  工廠終於到了。

  那是一座用青磚砌成的大院子,圍牆很高,上面還拉著鐵絲網。

  可如今,大門被砸爛了,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

  圍牆也被推倒了好幾處,磚石散落一地。

  院子裡更是一片狼藉,到處都是碎玻璃、破木頭和扭曲的鐵件。

  胤礽站在門口,望著這片廢墟,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邁步走了進去。

  陳文翰跟在後面,小心翼翼地介紹:「殿下,這邊是裝配車間,那邊是倉庫。倉庫里原本存著幾十支造好的火槍,都被百姓搶走了。臣已經讓人追回來大半,可還有十幾支不知去向。」

  胤礽點點頭,走到一台被砸毀的機器前。那機器已經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堆扭曲的鐵架和破碎的齒輪。

  他蹲下身,撿起一個齒輪,在手裡轉了轉。

  齒輪的齒形很精密,咬合的角度也計算得恰到好處。

  和胤禟那隻八音盒裡的齒輪,原理是一樣的,卻更加複雜,更加精巧。

  小狐狸從他懷裡探出頭來,也望著那個齒輪。

  【宿主,這個齒輪做得真好。】

  「嗯。」

  【咱們能做出這樣的嗎?】

  胤礽沉默片刻。「能。只要有人教,有人學,有人肯下功夫,一定能。」

  他把那個齒輪收進袖中,站起身來。「陳大人,帶孤去見見那幾個洋人。」

  陳文翰一怔。「殿下要見他們?只怕……」

  「怕什麼?」

  胤禔在一旁開口,聲音沉穩,「保成要見,就見。有大哥在,誰也傷不了你。」

  胤礽望著他,輕輕笑了。

  陳文翰不敢再勸,連忙吩咐人去安排。

  *

  洋人們住在城裡的一家洋行里。

  那洋行是一棟三層的西式樓房,紅磚白窗,在周圍的青磚瓦房中顯得格外扎眼。

  門口站著幾個洋人侍衛,腰裡別著刀,一臉警惕。

  見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地過來,那幾個侍衛立刻緊張起來,拔刀對準了來人。

  胤禔策馬上前,手按刀柄,目光如刀。「放下!」

  那幾個侍衛被他的氣勢所懾,手裡的刀微微顫抖,卻不肯放下。

  就在這時,洋行的大門開了,一個中年洋人快步走出來。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可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焦慮。

  「住手!」他用流利的中文喊道,「都放下!這是大清的官員,不得無禮!」

  那幾個侍衛這才放下刀,退到一旁。

  那洋人走上前,向胤礽深深鞠了一躬。「在下約翰·哈里森,見過這位大人。不知大人尊姓大名?」

  陳文翰上前一步,正色道:「這位是當朝太子殿下,奉旨前來查辦此案。」

  哈里森的臉色一變,連忙又鞠了一躬,比方才更深。

  「原來是太子殿下大駕光臨,在下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胤礽望著他,目光平靜。「哈里森先生,今日來,孤是想聽聽你的說法。

  關於那間工廠,關於那些火器,關於這次的事,你有什麼想說的?」

  哈里森沉默片刻,然後抬起頭,望著胤礽。

  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有憤怒,有不甘,也有一種深深的無奈。

  「殿下,在下在大清做了十幾年生意,一向遵紀守法。

  這次開設工廠,也是按規矩跟粵海關簽了約的。

  那火器,是賣給南洋的商人,用來保護他們的商船,絕不是什麼海盜!」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在下知道,大清律法不許私造兵器。可在下以為,只要朝廷允許,官府批准,就不算『私造』。

  所以在下才去跟粵海關簽了約,交了稅,領了執照。可如今……」

  他沒有說下去,可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他以為自己是合法的,可百姓不這麼看,官府也不這麼看。

  胤礽靜靜地聽完,然後開口:「哈里森先生,我問你幾個問題。」

  哈里森連忙道:「殿下請問。」

  「第一,你跟粵海關簽的約,上面寫著可以製造火器嗎?」

  哈里森一怔,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沒有。只寫著『貿易』。」

  「那就是了。」

  胤礽望著他,目光平靜卻銳利,「我朝律法,私造兵器是死罪。你簽的約上沒有這一條,就是私造。這一點,你認不認?」

  哈里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低下頭,悶聲道:「在下……認。」

  胤礽點點頭。「第二,你的火器,賣給誰?賣給南洋的商人?可有什麼憑據?」

  哈里森連忙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單據,雙手呈上。

  「殿下請看,這些都是這些年的交易記錄。每一筆都有簽字畫押,絕無虛假。」

  胤礽接過,翻了翻,確實都是正經的商號,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

  他把單據遞還給哈里森,又問:「第三,你的火器,比大清的如何?」

  哈里森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老實道:「殿下,在下的火器,比大清的……好些。射程遠,打得准,裝彈也快。」

  胤礽望著他。「好在哪裡?你說具體些。」

  哈里森見他問得仔細,便也認真起來,從火槍的槍管長度、口徑大小,說到子彈的形狀、火藥的配比,再說到瞄準的方式、裝彈的步驟。

  他說得很快,可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胤礽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都是關鍵之處。

  哈里森越說越投入,漸漸忘了緊張,忘了眼前這個年輕人是大清的太子,只當是一個對火器感興趣的同行。

  他讓人取來一支完好的火槍,當場拆開,一件一件地講解,從槍機到槍托,從彈簧到撞針,每一個零件的用途、每一個角度的設計,都說得明明白白。

  胤禔站在一旁,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望著那幾個洋人侍衛。

  可他也在聽,聽那些他似懂非懂的道理。他想起保成在朝上說的話——「洋人的火器,比咱們的好。」

  如今親眼見了,親耳聽了,他才知道,保成說的,一點都沒錯。

  小狐狸從胤礽懷裡探出頭來,也望著那支拆開的火槍。它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貝。

  【宿主,這個哈里森,是個行家。】

  「嗯。」

  【他說的那些,比咱們兵部的那些工匠懂得多。】

  胤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等哈里森講完了,他沉默片刻,然後開口:「哈里森先生,孤有一個提議。」

  哈里森連忙道:「殿下請說。」

  「你的工廠被砸了,機器也毀了,損失不小。這事,孤會給你一個交代。該賠的賠,該罰的罰,絕不偏袒。」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地望著哈里森,「可本宮也有一個條件。」

  哈里森有些不安。「什麼條件?」

  「你的火器,不許再私造。從今以後,你若想造,就跟朝廷合作。

  由朝廷出銀子、出場地、出工匠,你出技術、出圖紙、出教習。造出來的火器,歸朝廷所有。

  你和你的人,可以繼續留在廣州,朝廷會給你安排住處,給你發俸祿。你願意嗎?」

  哈里森愣住了。


  他望著胤礽,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有驚訝,有猶豫,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殿下,在下有一個問題。」

  「你問。」

  「在下的火器,比大清的……好些。殿下是真心想學,還是只想把在下的技術騙到手,然後把在下趕走?」

  胤礽望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坦蕩,有從容,也有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真誠。

  「孤若是想騙你,就不會親自來見你。孤若是想趕你走,就不會跟你談條件。」

  他站起身來,望著哈里森,一字一句道:「孤是真心想學。學你的長處,補大清的短處。然後,造出比你的更好的火器。」

  哈里森怔住了。他望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太子,望著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人,是認真的。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殿下,在下……願意。」

  胤礽點點頭。「好。那這件事,就這麼定了。具體的章程,孤會讓人跟你談。」

  他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哈里森。「哈里森先生,你的火器,確實比大清的好。可孤相信,總有一天,大清能造出比你的更好的。到那時候,孤歡迎你來學。」

  哈里森愣住了。他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

  走出洋行,天已經快黑了。

  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金紅,映在胤礽的臉上,將他的眉眼鍍上一層溫暖的光。

  胤禔走在他身邊,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保成,你今天說的那些話,大哥聽不太懂。可大哥知道一件事——你做的是對的。」

  胤礽側頭看他,輕輕笑了。「大哥,謝謝你。」

  胤禔擺擺手。「謝什麼。走,回客棧。你該吃藥了。」

  胤礽點點頭,跟著他向前走去。

  身後,廣州城的燈火次第亮起,一盞一盞,像星星落入人間。

  *

  回到客棧,天已經黑透了。

  何玉柱早早備好了熱水和吃食,見兩位主子回來,連忙迎上去伺候。

  胤礽換了身家常的衣裳,在窗前坐下,接過何玉柱遞來的熱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胤禔也換了衣裳,在他對面坐下,卻沒有喝茶,只是望著弟弟。

  「保成,你今天跟那個洋人說的那些話,大哥都聽見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你是想……把那些洋人的技術,都學過來?」

  胤礽點點頭。「大哥覺得不妥?」

  胤禔搖搖頭。「不是不妥。大哥只是覺得,那些洋人,信得過嗎?萬一他們留一手,教咱們的不是最好的,怎麼辦?」

  胤礽沉默片刻,然後輕聲道:「大哥說得對。他們未必會傾囊相授。

  可咱們可以先學著,一邊學,一邊自己琢磨。

  等咱們自己弄明白了,就不怕他們留一手了。」

  他頓了頓,望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目光悠遠。「再說了,也不只他一家。洋人遠渡重洋來此,所為不過一個『利』字。

  銀子使出去,圖紙便買得來,技藝便請得動。這世上,哪有跟銀錢過不去的人?

  只要咱們肯下本錢,肯下功夫,總能學到真本事。」

  胤禔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他雖讀書不多,可這個道理是通的——洋人萬里迢迢來大清,圖什麼?

  不就是圖個利字麼。

  朝廷出銀子,他們出技藝,各取所需,誰也不吃虧。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琢磨什麼,然後開口:「保成,你說的這個『銀子使出去』,大哥聽懂了。

  可你有沒有想過——銀子使出去,買來的圖紙,教出來的工匠,到底是真本事還是假把式?

  萬一他們給咱們的,是舊貨、是次品,咱們怎麼辦?」

  胤礽端著茶盞,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大哥問到了點子上。」


  他放下茶盞,起身走到桌前,將那張從廢墟里撿回來的火槍圖樣鋪開。

  「大哥你看,這張圖樣,是哈里森工廠里流出來的。

  我讓人比對過,跟他們賣給南洋商人的火槍,是一模一樣的。」

  胤禔湊過來,低頭看著那張圖樣。線條繁複,尺寸精密,他看不太懂,但他信保成的話。

  「這說明什麼?」

  胤礽的手指在圖樣上輕輕划過,「說明他們的技術,已經成熟到了可以批量製造的地步。

  這樣的技術,就算給咱們的是次一等的,也比咱們現在用的強。」

  他抬起頭,望著胤禔。「更何況,咱們不是只買一家。英吉利有英吉利的火槍,法蘭西有法蘭西的火炮,普魯士的軍隊號稱歐陸最強,他們的練兵之法、兵器之術,都值得學。

  這家不肯教最好的,那家肯;這家要價高,那家要價低。只要銀子在咱們手裡,就不怕買不到真東西。」

  胤禔聽著,慢慢點頭。「你說的這個,大哥聽明白了。就跟買東西一樣,貨比三家,誰家的好買誰的。」

  胤礽笑了。「大哥這個比方,淺顯明白。」

  胤禔咧嘴一笑,有些得意。

  可那得意只持續了一瞬,他便又正色道:「保成,大哥還有一件事想問你。」

  「大哥請說。」

  「你打算怎麼處置那些鬧事的百姓?」

  胤礽沉默了片刻。

  這個問題,他從昨天就在想,可一直沒想好。

  按律法,聚眾鬧事,打砸洋人工廠,傷了人,是重罪。

  帶頭的那幾個,至少得流放。

  可他想起那些百姓,想起他們為什麼鬧——是因為怕,怕那些沒見過的、聽不懂的東西。

  怕變了,怕日子過不下去。

  他們的怕,不是沒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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